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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二〇一七 生命中初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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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爷这是心里不痛快?”
“进来一声不吭,只顾着埋头打球。”
“宁姐要不要过去探探路?”
高考成绩一放榜,提心吊胆的一伙人满血复活,嗷嗷叫着往台球厅、网咖、KTV钻,吆五喝六庆祝熬出头的自由。
言礼满心烦躁,脑海总不自觉闪现一张死气沉沉的脸。
为了一破成绩,犯得着把自己弄成一副半死不活的丧样?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缓步走来的女人唇间衔着细支香烟,脸上的淡妆妖里妖气,穿着一袭勾勒曼妙身姿的黑色包臀裙。
两条美腿修长匀称,惹得一堆毛头小子色眯眯打量。
言礼胸腔内燥意翻涌,横生的戾气难以掩饰。没什么表情瞥了来人一眼,爱答不理地“嗯”了一声。
驴唇不对马嘴的德行,江渡宁习以为常。她抽了口烟,灰白色的烟雾缥缈了她的五官:“灰蛇那边开始搞事情了,最近几天小心点。”
“渴了,买水去。”
左耳进右耳出的言礼,淡淡扔下一句扬长而去。
台球厅一帮人面面相觑,全傻了眼。
“我说妹儿,你得主动出击啊。再拖拖拉拉的,小酒酒可就成别人的了。”
说话人是江渡宁的双胞胎哥哥江韦,一头脏辫扎得随性,发梢随着他晃动的节奏拍打脖颈,痞气十足。
“算了,哥不催你了。但丑话说前头,你要是真错过了,可别怪哥没提醒你,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卖。”
一副不羁模样,既像是在说笑,又像是真替妹妹着急。
阳光晒透空气,嘴上嚷嚷买水的人,稀里糊涂晃到了杂货店所在的街道。
懒洋洋往掉漆的电线杆上一靠,双手插着裤兜,过路的风兜满了少年的黑色T恤。
清黑的瞳孔倒映着柜台处发神的女孩。
一种安静的忧郁,混着格格不入的乖僻。
下午两三点的烈日灼心,他的短寸蹿了不少,黑色碎发参差不齐戳着眉骨,随手抹了把额角洇沁的细密汗珠,指尖沾了点潮湿的黏腻。
就这么在三十度的高温下,人形监控似的盯了她足足十分钟。
确保人不会有寻短见的念想,又大摇大摆转身离开了。
但内心淤积的不安久久无法消散。
是以,总是以“渴了,买水喝”借口的主儿,直至西山落日,不声不响来回奔波了三次。
夜色初笼,有人提议:“晚上整点硬菜,给十一庆个功!”
“十一可是咱镇的排面,头一回蹦出个六百分以上的人。”
“明天回校领毕业证,小酒酒回不回去凑热闹?”
一众少年人收了球杆,商榷是去吃大排档,还是整点烧烤,以助酒兴。
言礼与言书奕并肩落于末尾,一者眼神淬着冰,一者气场透着狠,妥妥的一道炸街风景线。
一帮狐朋狗友心照不宣,两人未来的人生路注定背道而驰。
像极了两棵梧桐树,一棵向光而燃,一棵向暗而生,同土同根,却终难同行。
下馆子的酒水价格虚高,简直是抢劫。言礼与红毛一合计,干脆杀回了杂货店。
“酒爷,温姨人呢?今儿谁看店?”红毛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店铺,没寻见半丝活人气,目光落回正焦头烂额打电话的言礼,纳闷地问:“给谁打电话呢?”
温若华的麻将脑一上线,电话必调静音,无人能扰。
连拨三四个,石沉大海。
他拿不准冰言是否随温若华而去,更摸不清她是外出办事,还是……
“我去楼上一趟。”
话音未落,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疯狗似的窜上楼。
光线昏暗暗的楼道,脚步声碎碎沓沓。
推开半掩的门,一股余留的冰柠凉感袭鼻。屋内的陈设恢复如半月前。上铺空空荡荡,墙角的行李箱无影无踪。
破窗户半死不活敞着一半,炎夏的妖风卷着小巷破败的气息,长长久久地从北往南灌。
邻家电视正播报晚间新闻,男主持手指闪烁的卫星云图,以极具穿透力的播音腔,预告着一场暴雨的席卷。
“预计今天傍晚前后,我市将迎来一次强降雨过程,局部地区雨量可达暴雨级别,请市民朋友们注意防范……”
门口的人看完桌上遗留的小纸条,脑袋“轰”一声,感觉血管要炸了。
「姑妈,我回去了,这些天添麻烦了。」
墨迹工整,笔笔藏锋,却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平静。
阴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大脑,言礼眉间戾气森森,跌跌撞撞往楼下冲。
他让红毛去棋牌阁找温若华,告诉她冰言不见了。
自己又回阁楼跨上摩托,一路轰着油门朝车站狂飙而去。
南江赴县城的车一日三趟,五点的末班车是绝响。
此刻早过了更次,空荡的车站一片萧条寂寥。
汗湿的T恤紧贴脊背,言礼扯着衣摆狠命扇动,热风灌进胸腔,却难消透骨的心慌。
余光一瞥,不远处旧衣物回收箱旁,一抹刺眼的米白赫然入目。
是冰言的行李箱,孤零零地立着。
他心口一跳,车顾不上熄火急急跳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正打算回家的老大爷面前,急切拦住去路:“爷,这行李箱主人呢?看见了吗?”
老大爷背着手,慢吞吞转过身,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言礼的焦灼脸:“啊?啥行李箱?哦……刚才倒是有个女娃娃,背个包来着……”
他皱着眉,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太阳穴,满面茫然若失:“那女娃娃……长啥样来着?这记性,上了年纪,一会的事就忘……好像是个短头发来着……”
言礼的大脑超频运转,随即得出了一枚令人血压飙升的结论,冰言压根没去县城。
衣物被褥尽数塞入回收箱,这逻辑太通顺了,通顺得让人发疯。
带不走的才扔,不需要的才扔。
她根本没打算活着离开南江,更没打算让任何人窥见她寻死的决意。
言礼无从知晓她过往经历了何种创伤,会为一纸高考成绩把命当废品处理。
但他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十八岁生命,无声无息被世界抹去。
言书奕接获消息时,一股阴森寒意缠紧了心脏,彻骨生寒。
随手弃了球杆,顾不上周遭惊异的目光,仓皇撞开台球厅沉闷的门。
南江镇虽小,却是一盘巷道纵横、水网密布的迷宫。
寻人难如登天,藏人易如反掌。
言书奕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一股燥热顺着血管一路烧到了脑仁。
他心知肚明,倘若冰言当真铁了心寻短见,满镇蜿蜒的水网是她天然的归宿。
幽深逼仄的老巷深处、荒草萋萋的河涌岸边,随便一个无人踏足的死角,足以无声无息吞没一个活生生的灵魂。
风高月隐的的暮夜晦暗,天空不见碎星光辉,惟余山雨欲来的动荡。
言礼骑着摩托几乎将南江镇犁了一遍。车灯在错综复杂的巷弄疯了一样乱窜,他把油门拧到了极限,轮胎在湿漉的青石板上频频打滑,整个人堪堪贴地飞掠而出。
桥洞下的流浪汉问了个遍,只换得摇头与漠然。
绝望几近吞噬他时,脑海中一闪而过偏僻的旧码头。
是镇隅的废船厂,背靠荒河,四周芦苇半人高,萋萋蔽野。若非记忆深处微光指引,断无人料及荒僻地藏人踪。
言礼猛地拧动油门,摩托车咆哮着冲破夜色。汗水顺着眉骨滑入眼睛,蛰得眼球生疼,他却觉得眨一下眼是多余的浪费,死死盯着前方。
南江的大街小巷疯狂倒退,河水的腥气越来越冲,混着岸边腐烂水草的霉味,紧紧扼住鼻腔。
转过最后一个急弯,一片荒凉的河滩显现视网膜上。惨白的月光泼泼水面,泛着冷飕飕的光,芦苇丛在风中沙沙乱晃。
他直接把车往路侧一摔,连滚带爬地冲进芦苇荡,心脏撞得几欲震碎肋骨。
“冰言!”他扯着嗓子吼,空旷的河滩上格外凄厉。
回应他的只有芦苇被风揉搓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河水拍岸的闷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突兀的,眼角余光瞥见废船厂的烂尾楼顶,晃着一星微弱的光。
像黑暗中唯一的救赎。
几乎是同一秒,手中紧攥的手机猛然一震。
屏幕光刺得他眯了眼,定睛一看,是条让人心脏落地的消息。
[找见了,烂尾楼。]
备注是哥。
言书奕先他一步找见了冰言。
他最先寻的是南江的防空洞,八十年代挖掘的地下迷宫,入口隐蔽老镇后山乱坟岗芜草间,阴冷潮湿,透着一股钻心的土腥味。
但他转念一想,寻死的人大概更想找个离天空近、离人间远的地界。
是以,他把目光钉上了镇东的烂尾楼群。
顺着盘根错节的钢筋往上爬,指腹被铁锈磨得生疼,直至爬上最高的楼顶,果然看见了一抹弱小单薄的背影。
冰言正危险坐在天台的边缘,脚下是翻着浊浪的河水,风扯着她的衣角乱飞。
他没刻意放轻脚步,踩着碎石咯吱作响,与她并肩而坐。
缄口不言,且不置一词。就这么陪她沐了近一小时的夜风。
直至听见河滩处传来一声嘶哑的动静,他动了动手指,给言礼报了一记平安。
冰言同样听见了,只颤了颤睫毛,身子骨一动不动。
言书奕却嗅得她周身弥散的、令人心悸的死志,是对自我了断的执拗,更是对死亡的虔诚奔赴。
让他骤然忆起两年半前同样晦暗的深夜,也是这般气息,也是这般空洞的眼眸,而后一切尽数碎裂,连同他仅存的一点天真。
南江深夜的风那么燥,那么闷,却把言书奕的剖白话吹得忽远忽近。
“冰言,死亡是不可怕的,可怕的是没有勇气往前走。一个人困在过去太容易,但走出来才最难。”
他顿了顿,晚风吹鼓他衬衫的衣角,夹杂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是独属于他的味道,干净得不像浑浊世间的人。
“活着是带着那些伤疤,带着那些破碎的记忆,还要学着怎么在裂缝里种花。这很难,难到让人想哭,想放弃。”
“可你有没有试过,只是试过轻轻地往前迈一步?不需要大步奔跑,也不需要笑着面对,就只是……往前挪一点点。”
“我曾经无数次想离开这座固步自封的小镇,但今天查成绩时,手却抖得握不住手机。我知道,一旦踏出家门,一切就会变了,变得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外面的世界更吸引我,对未知的渴望压过来离别的愁绪。只是无论走多远,这座小镇永远是我心底最深的牵挂,而我注定要在这种牵挂与渴望中,孤独地前行。”
“所以,冰言,活着就是带着这颗千疮百孔却又蠢蠢欲动的心,继续走下去。哪怕前路依旧孤独,哪怕牵挂依旧沉重。
因为只有活着,你才能在某一天突然发现,那些曾经让你痛不欲生的矛盾,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你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悄悄抚平了。”
南江的夜色虽闷热难耐,却暗藏着通往黎明的窄路。
人总在逃离与回望的拉扯中挣扎,但正是无休止的挣扎,促成了与过往的和解。
那天后来,冰言跟着言书奕回了杂货铺。
温若华僵硬坐在柜台,眼眶红了一圈。她知道,冰言父母是因为去学校接她的路上出车祸去世的。更清楚,罪孽般的愧疚压垮了她。
但没想过,冰言回老家是为了自我了断。
可当看见言书奕完好无损把人带回,想责骂她不珍惜生命,却又生生卡在了喉咙口。
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哽咽:“你……怎么这么傻……”
偷偷抹了把眼泪,催促冰言上楼好好休息,一切等明天再说。
麻木如行尸走肉的人,垂着胳膊恍恍惚惚挪上了二楼。
昏昏欲睡的黑夜,房间阳台上不知何时添了一盆荼蘼。
北风拂过摇曳生姿的薄荷绿花瓣,飘飘欲仙。
是在告诉她,死亡的尽头藏着重生的希望吗?
她的夏凉被虽捐了,但温若华今晚特意去专卖店配齐了新的四件套与夏凉毯。
言礼的下铺腾给了她,他自己被赶回了阁楼安歇。
蜷缩床角的人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臂弯。
细细密密的夜雨不知何时落下的,大概是人心潮到发苦的时候。
“操。”
低骂的声线回荡一片黑暗里。
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旧窗帘,被人一把扯开。惨白的月光争先恐后涌了一屋,照亮了被黑暗困死、走不出的人的世界。
裹着一身雨水汽翻身跃入的人,像一道刺破黑夜的天光,毫无预兆闯入她的十八岁。
雨水的清冽成了她重生的洗礼。
无声流泪的人慢慢从臂弯间抬眸,看见套着一件湿透黑T的少年,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冰言,你胆子是真肥。”
不仅敢离家出走,还敢去寻死。
第一次见比他还不惜命的狠人。
被过往伤疤与痛苦碾碎的人,就这么在他俯身欲把她从犄角旮旯硬拽出来时,一把箍上了他劲瘦的腰,失声痛哭。
压抑了太久的悲伤情绪,争先恐后从身体往外涌,化作一场酣畅淋漓的宣泄。
自父母离世,再次寻到了可以安心倚靠的肩膀。
被搂抱的少年懵了一瞬,第一反应却是别扭地开口:“我刚才爬窗爬得身上脏。”
衣衫不仅沾满灰尘,且湿哒哒的。
可冰言满心被悲恸与坏情绪蓄满,冰凉的脸颊紧抵他单薄的布料,耳侧是他乱了套的、不规则的心跳。
四肢百骸僵硬的人,垂下薄眼皮,望着怀中泣不成声的女孩,心脏无端生了一丝丝心疼。
他十八年生命中初尝的滋味。
兵荒马乱的仲夏夜,风是微醺的,蝉是聒噪的,情是萌动的。
言礼鬼使神差地,回拥了肩薄体细的人。下意识收拢臂弯,将掌心的暖意毫无保留渡予她。
十八岁的生长痛,是一场在黑暗处拔节的碎骨重塑。
少年人拼拼凑凑血肉,做自己的自由我。
2020.06.25•Thur.•mug and storm.
-哥哥的话我听进去了,让我濒临放弃的心,重新长出了感知世间美好的触角。
-我抱了小哥的腰,他的心跳急促。之前总觉世界很冷,现在我却开始期待明日的阳光与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