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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二〇一七 敢出这个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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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江镇撞上倒黄梅,黏糊糊的水汽裹着高湿度,溽热蒸郁。
冰言近期足不出户,扎根杂货店一隅,柜台前熬出她不变的影子。
有时言书奕赶她去歇息,自己接班盯着。
言礼依旧是野狗性子,神出鬼没。偶尔回笼一餐,更多时候三四天不见鬼影,再露面准挂着新添的伤。
冰言时刻谨守界限,从不与他视线相交,更无片言只语。
今日是高考揭榜的日期。
温若华破天荒没往棋牌阁凑,反倒对着货架上十元粉框小圆镜顾影自怜,左照右晃。
她脑袋顶着昨日去县城新烫的时髦卷儿,原本顺滑的黑发如今卷成了方便面,碎刘海齐眉,发梢打着细密的小波浪。
八成是手气爆棚赢了钱,不然哪舍得花这冤枉钱。
模样没天翻地覆,不过头发弄卷了点,可她一副得意劲儿,仿佛自己真成了画报女明星,连隔壁卖菜大妈都啧啧称奇,说她这把年纪还晓得臭美。
冰言同样真心夸了一句:
「洋气,看着年轻十岁。」
是真洋气。
言礼在外面浪了一上午,裤腿卷着泥点,提着烧饼大摇大摆冲进客厅,一眼看见他妈顶着一头“方便面”臭美,当场吓得差点把手中的烧饼扔出去。
“咱家招贼了,这哪来的卷毛妖怪要偷咱家东西啊!”
温若华气得眼珠子瞪圆,抄着鸡毛掸子就是一顿暴揍。
言礼撒腿狂奔,不忘回头撇两眼,嘴里啧啧有声:“别说,这贼长得还挺像我妈,就是这发型太唬人了。”
久违展颜的冰言被逗得掩唇轻笑,只露一双弯成月牙的星星眼。
沙发上被笑声勾得抬眼的言书奕,视线凝视她纤柔的侧影,一时失了神。
初见她时,他便笃定两人是同道中人。
这座因循守旧的小镇困了他整整十八年,待得人快发霉了。
骨子里的躁动叫嚣着突围,逼他去看看外面的天高地阔,去尝尝自由的滋味。
人总是物以类聚,习惯借由相似的频率取暖共生。
言书奕自然不例外。
“冰言,先吃饭吧。”他的声音褪去了往日的疏离,染上一丝温润:“我妈不追到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太清楚温若华的战斗力,半小时能回家算奇迹。
冰言唇角的弧度敛了敛,抬手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果不其然。
温若华挥舞着祖传的鸡毛掸子,一路戳着言礼的脊骨把他押回了家,彼时她与言书奕水足饭饱。
“坐下老实吃饭,再敢往外野,打断你的腿!等你哥查完高考成绩再出去。”
言书奕把凉透的饭菜端去厨房热了一遍,重新摆上桌,热气腾腾冒着烟。
吃饱喝足的两人,陪着饥肠辘辘的母子俩枯坐。
言书奕有一下没一下刷着网页,关注邻省的高考放榜动态。冰言耷拉着眉眼,托着下巴神游天外,一种熟悉的低落与快感的丧失将她层层包裹。
“小言,想好报哪儿了吗?”温若华目不转睛盯着狗血剧中的勾心斗角,手中啃着油腻腻的大骨头,不忘抽空甩一句不痛不痒的关心:“国内还是出国?”
闷热空气中,回应是石沉大海。
温若华不以为意,注意力重新被屏幕上吵翻天的剧情吸走。
倒是埋头扒饭的言礼,漫不经心抬眼瞥了一下。
厚厚的直刘海压着饱满的额叶,黑框眼镜下藏着一张冷厌颓美的鹅蛋脸。
乖,纯,欲,丧。
四者拉扯,却共命共生。
不难窥见,她藏着心事。眉梢郁色不散,秘密全露了。
言礼的下颚线漠然抵着光晕,冷不防抬腿踢了踢她的白色裤管,蹭下一抹浅浅的脏痕。
“发什么呆?”
不辨喜怒的声音拽回了冰言的神思。
一阵阵穿堂风横冲直撞窜过,燥热的七月夏呼之欲出。
寒窗苦读了十八年的人生,正站在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即将迎来命运的审判。
冰言却回忆了高考四日的一帧帧。
众人兵荒马乱争分夺秒,日夜啃食着下一场科目的重点时,唯独她一人孤坐学校的湖塘边,观赏绿莹莹的荷叶层层叠叠,与间隙处亭亭玉立的粉荷花。
一中的老师常说,她前途无量,光明大道上必有她的影子。
她曾经也深信不疑。
可当她置身于肃穆的考场,开考前的十五分钟,空气中弥漫着旁人压抑的紧张。唯独她的内心下了一场凄风苦雨,空落落的。
考个市状元,又能如何呢?
她的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
一中校门口人潮汹涌,送考的家长无不望子成龙,口中念念有词,祈愿“金榜题名”。
唯有她攥着考试工具,低着脑袋,沉默穿过喧嚣。
考完散场,校门口全是手捧鲜花、喜笑颜开的家长。
她被挤得东倒西歪,脸上忽然凉了一片,抬手一摸,是眼睛里的小雨。
人总是这样,有人护着你往前走时,再陡的坡也不会踩空。
可一旦没了牵引,整个世界像没了重心,轻飘飘的。
再无一人为她引路。
更何况,是她自甘堕落,亲手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是以,高考成绩跃然屏幕上时,她的心湖是一片死寂,万念俱灰。
[259]
十八年的辛苦努力,全毁于一旦。
她不慕前程,不求未来。
温若华满心欢喜与忐忑不安,原以为冰言至少能摘下六百分的桂冠。
目睹屏幕上惨淡分数,顿时大失所望。
“你赵叔不是说你成绩不错嘛?是不是搞错了?”她心急如焚,嚷嚷着致电教育局申请复核。
冰言一把按住她去拿手机的手,指尖冰凉。她低垂着眼睫,缓缓摇了摇头。
一侧同样查了分数的言书奕,眉骨紧蹙,神色凝重。
他总感觉冰言近日透着股古怪,说不清的不对劲。
像个废人一般枯坐一整日,手机不碰,电视不看。
时而支颐盯着空气,时而凝望窗外梧桐,只有顾客光临时机械结账。
她仿佛坠入了自己的孤岛,画地为牢。
倚着客厅电视机的言礼,指尖灵活拨弄着魔方,三两下将错乱的斑斓色块复原。
漆黑狭长的眼睛觑了觑黯然神伤的人,又落回一脸失望的温若华脸上,语气带着点散漫的凉:“妈,哥考了这么高的分,不去牌友面前显摆显摆?望子成龙,不得找对观众不是?”
温若华长吁短叹,良久,从喉间硬挤一句极轻的话,带着几分连自己都嫌弃的嗫嚅:“……妈也是着急。”
一个没了双亲的孩子,无人怜惜已是凄苦。如今既无经济来源,成绩又一塌糊涂,将来何以立足?
心口一阵闷堵,温若华难得心绪复杂,唉声叹气离开了。
“温姨好。”
“温阿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十一该不会考砸了吧?”
“小酒酒,我们来了。”
刀疤带着两三个人晃进了客厅,一眼撞见凝滞的空气,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僵在了唇角。
“操,什么情况,气氛这么邪门。”红毛瞥了一眼刀疤,挤眉弄眼嘟囔:“十一该不会真没考好?”
“看着不像,倒是小酒酒的脸色不太对劲。”
“啪嗒”一声。
魔方被人不轻不重扔在了桌子上。
下一瞬,空气流中落了一记不爽的“啧”。言礼迈着长腿,大摇大摆地晃到冰言面前,居高临下睨她一会。
她形同仅存微弱呼吸的活死人,影子透着灰败的死劲儿。
冰言虽心如死灰,却洞悉言礼支走姑妈的深意,他不愿她难堪。
她轻轻抬了抬眼帘,指尖微动欲比划“谢谢”的手语,脸颊却被警告般重重拍了两下:“你今天敢出这个门试试。”
一种不祥的预感缠上他的心脏。
直觉告诉他,她正酝酿着无法挽回的冲动。
情商欠费的少年安慰人的技巧为零,只会笨拙用强硬的外壳,包裹她碎裂一地的脆弱情绪。
幸而言书奕的情商在线,他侧目凝望着她的侧脸,语调没有丝毫的说教,唯有平心静气的理性:“人生是旷野不是单行道,分数只是某一个路口的路牌,又不是整片风景。你拥有选择方向的权利,也拥有随时重新出发的自由。别让一时的数字,遮住你眼里本该有的光。”
红毛一拍脑门,原来不是十一考砸了,是表妹啊!
一伙人勾肩搭背地散了,默契地将世界还给了冰言。
她似听非听,眼神中的光忽明忽暗。
人心深处的执念,一向不是外界的微风细雨,能轻易吹散的。
帮姑妈规规矩矩守了一下午的店,冰言上楼收拾了行囊。
满满当当的衣物,兼及一榻夏凉被。
临行时,桌上只遗下白色双开盒与一张小纸条。
镇上车站的附近有处旧衣物回收点,是用红砖匆匆摞垒的矮屋,顶上盖着褪了色的石棉瓦。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戴着老花镜正一丝不苟叠整衣物,纳于硕大的编织袋中。
她将衣物一件件投入回收口,像是她一段段被磨灭的记忆碎片。
空荡的行李箱被孤零零遗弃回收箱旁。
老大爷望着夕阳下的背影,忍不住出声提醒:“姑娘,行李箱遗忘了。”
冰言步履微凝,回眸迎着浓烈晚霞一笑,仿佛是对尘世最后的一丝眷恋与告别。
遗忘便遗忘吧。
终有一日,她会成为别人口中模糊的过往。
世间纵有万般美好,只是她耗尽了力气去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