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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〇一七 耳朵凑近点 ...


  •   南江六月的夏风微醒,吹绿一街灯影。

      他的话音落了尾,冰言的眼睛睁得溜圆,瞳孔的清澈碎成了满是问号的迷雾。

      她几时欺负过他?
      不是他变着法逗弄她吗?

      薄暮吞没一整幢千禧楼,连带阁楼一坐一站的两人,披了一层朦胧的影子。

      言礼无视她眉梢眼角堆叠的困惑,伸手利落截过她的手机。十分冒犯地戳点告白消息的聊天框,囫囵吞枣般过了一眼过往的聊天记录。

      全是没滋没味的学习废话。通篇是对方在唱独角戏,冰言的回应寥寥数语,不痛不痒。
      确实像极了她温吞无趣的性格。

      言礼散了兴味,随手将手机抛予她,挑了挑眉峰,语气漫不经心到了极点:“有人给你表白。”

      冰言温顺垂落的眼帘因错愕上抬,直直望向他的目光带着探究。
      接过手机一看,屏幕的光刺得她睫羽微颤。列表最上方的备注赫然入目。
      「江离舟」

      她打小一块长大的竹马,常年药罐子吊着命,身姿清瘦的病弱美少年。

      他怎么会给自己表白?
      他们不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吗?

      但她内心无半分预想的惊慌失措,满心满眼是伤痕累累的小哥。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跳跃,先回了江离舟一句:[我们不是朋友吗?]

      又折回便签字斟句酌敲字:
      [小哥,你不说是谁欺负你,是怕对方报复吗?没关系,我不问了。你饿不饿?跟我回店里吧,我给你弄点吃的。]

      言礼眯眼扫完第一行字,唇角肆意勾了一抹讥诮的笑。
      这便宜妹妹的脑回路当真清奇,他这张凶脸哪点写着“人善可欺”了?

      恶劣的因子又无端作祟,他懒洋洋勾了勾尾指,眼神透着危险劲儿:“过来,耳朵凑近点,我告诉你。”

      冰言警惕眯了眯眸,像只揣着利爪的幼猫,浑身肌肉紧绷,鼻翼微微翕动。

      天际线沉落的夕阳光跌落石灰地上,染了血的棉棒孤零零躺着。

      她暗暗咬着牙,防备他突施诡计,硬着头皮往前蹭了一步。不偏不倚一脚踩中作恶的圆溜溜的棉棒木棍,脚下失控向前一蹿。

      猝不及防的一滑,身体直挺挺往下砸去。

      “咚”的一声闷响,额骨磕上他凌厉的下巴,撞得她眼冒金星,鼻腔酸涩难忍。
      挥舞的双臂胡乱抓了个支撑点。

      被撞懵的人闷哼一声,双脚硬生生向后摩擦了半尺,脊骨重重磕上冷硬的床沿。

      “嘶。”
      言礼喉间滚落一道极短促的抽气声,喉结上下剧烈滑动,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旧伤未愈,新伤又至。突如的一下磕碰简直火上浇油,痛得龇牙咧嘴。

      冰言被撞得七荤八素,缓过一口气,听觉捕捉小哥极力压抑的痛呼。
      心惊肉跳地抬眼,视线慌乱撞进他因疼痛而目光涣散的黑眸。

      斜阳的余晖肆意泼洒他的五官,映照他苍白的唇色透着破碎的艳,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勾人至极。

      她满心愧疚,手忙脚乱欲从案发现场撤离,慌恐间却总觉手下的触感不对劲,富有弹性的肌肉线条绷着。
      视线惶惶下移,瞬间瞪大了眼睛。

      闯祸了。

      她的手心正死死陷入他的胸肌,更要命的是,指缝间正缓缓渗漏殷红的血迹,将原本洁白的纱布染得刺目惊心。
      冰言如烫伤般缩回一只手,腰肢却被他虚揽的手看似无意、实则禁锢般圈着。

      好巧不巧的,一道穿堂风飒飒吹过,把门口少年波澜不惊的声音送了过来,字字清晰:“这姿势,倒是别致。”

      声线如一道惊雷。
      冰言惊惶回首,无处安放的手慌不择路间,再次寻了处坚实的支撑。

      待看清门口颀长的影子是哥哥时,睫毛剧烈眨动。
      内心的惊涛骇浪虽因“自家人”稍减,但下一瞬,铺天盖地的窘迫与刺激感席卷各路神经。

      作妖的手怎么又立功,冒失摸上了小哥的腹肌?
      该如何解释,她真的不是存心揩油,只是单纯失去了平衡?

      视线僵硬向上爬,心虚跌进一双静待解释的眼睛。
      吃了不能言语的哑巴亏,对方反倒先发制人,语气嘲弄地控诉她的“恶行”。
      “占便宜这回事,你倒是无师自通。”

      “……”
      被他一语戳中心事,冰言脸上的血色褪尽,窘态毕露,麻利从他怀中逃似的挣脱。

      指尖在屏幕上仓皇飞舞,疯狂输出千篇一律的字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简单的三字,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用笨拙的方式堆砌自己沉痛的悔过之心。

      言礼慢条斯理站直身子,身形修长挺拔。他一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手漫不经心揉了揉被撞红的下颚。
      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居高临下睨着她:“我这人命格硬,容易克人。你离我远点,也算是替自己积德行善了。”

      门口双手插兜而立的言书奕,眼神意味不明游走气氛莫名怪异的两人。
      只淡淡撂下一句:“走了,宁姐在等你。”

      言礼没看任何人,伸手捞过床尾干净的T恤套上,布料摩擦间带着几分轻狂的张力。
      捉摸不透的背影不羁带风,卷走了空气中残留的荷尔蒙。

      怔愣原地的人儿,眉毛轻轻上挑,勾勒一个无辜的小弧度,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却无处申辩。
      小哥冷着脸让她离远点,是讨厌她吗?

      楼下不知哪家的锅铲正和铁锅打架,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香喷喷的油烟味,被长风驮着一路飘上阁楼。

      窗台上一株生长旺盛的无尽夏,夕阳光下的花瓣泛着半透明的蓝。

      冰言侧了侧眸,透过斑驳树影的罅隙,望见梧桐绿浪下耀眼的少年。
      像极了野蛮生长的无尽夏,一种不管不顾的倔强。

      吹了一会夏夜清风,她拍了拍微烫的脸颊,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压回心口,转身下楼。
      楼下的阴影透着一丝凉意,手机屏幕恰好亮堂,姑妈的消息跳了出来:[和你小哥在一块的吗?]

      她望了眼背影缩成小黑点的人,指尖顿了顿:[没有。]

      姑妈:[那这样,你导航上搜四方城棋牌阁,直接来这儿。]

      冰言疑惑:[怎么了吗?]
      姑妈言简意赅:[来这吃饭。]

      她没有多想:[好。]

      四方城棋牌阁坐落城镇最喧阗的十字街口,却独独占着一隅难得的清幽。

      青砖灰瓦的老宅子,门楣上挂着一块经年累月的木质招牌,“四方城”三字笔力遒劲,漆色斑驳,透着被烟火熏染的厚重。

      推开厚重的复合防盗门,喧嚣声声。外间不大,却陈设着几张老旧的八仙桌,街坊邻居正围坐搓着红中。
      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烟草味、茶水味,混着麻将牌碰撞时特有的清脆声响。

      穿过一道挂着竹帘的门洞,是老宅主人的堂屋,两扇斑驳的格子门半掩着,隐约可闻插科打诨的嬉笑声。

      “新来的?买定离手啊。”
      缺了门牙的老头嘟囔一句,手中的麻将牌哗啦啦洗得飞起。

      温若华与同桌三位街坊,几乎同时捕捉她的身影。
      烫着卷发的女人立时撂下牌,眼角余光贼溜溜转了一圈,撇着嘴点评道:“仔细瞧瞧,这丫头跟她那个爹,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穿碎花衬衫的大妈翻了个白眼,把陈年老黄历翻得哗哗响,语气满是唏嘘:“可不是嘛。当年你要是真听了劝,跟他一块儿北上发财,现在哪还用得着在这儿受罪?说不定早就住上洋楼,当阔太太享福去了。”

      “命这种东西,是好是坏,只有自己知道。”温若华将牌轻飘飘甩进牌堆中央,落桌的声响不大,却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诡异静了一瞬:“有些人啊,看着是条金光大道,走着走着,就成了独木桥。而有些路,看着是条死胡同,说不定转个弯,就是柳暗花明。”

      她一边利索码着牌,一边斜着眼睃了下天井中傻站的女孩,朝堂屋抬了抬下巴,嗓门又亮又脆:“别跟木头桩子似的杵那儿。你俩哥在里面正胡吃海塞呢,赶紧进去让他们给你腾个地儿。没看这儿乌烟瘴气的,全是二手烟,别把你这细皮嫩肉给熏黑了。”

      烫卷发的女人是老宅的主家,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换上了一副过分热情的笑脸:“丫头,快听你姑妈的,赶紧进去。他们在里面正热闹呢,那帮朋友都不是外人。
      让他们把那张大圆桌挤一挤,给你腾个上座。别在这儿跟我们这群老家伙耗着,闻这烟味儿,饿坏了身子骨可怎么好?”

      天井的一方夜空灰蒙蒙,透入的暮色光线晦暗不明。

      冰言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竭力掩去眸中翻涌的暗潮。

      她的父母曾因姑妈无数次争执不休。
      大概是父亲相册中死守不删的十八岁旧照。

      十八岁穷得叮当响的父亲,却异想天开拎着满腔轻狂,妄图为姑妈独当一面。
      可惜,败给了铁面无情的现实。

      “找谁?”
      格子门被慵懒推开一条缝隙,穿短T短裤的女人斜倚门框,侧腰处一道血色玫瑰刺青,暧昧攀附冷白的肌肤上,透着股迷离的性感。

      江渡宁的眼神掺杂着异样的审视,冰言迎上她的目光,余光却瞥见屋内逆着夜色影影绰绰的背影。

      小哥让她离他远点,但哥哥没说。
      是以,她戳字:[我找言书奕。]

      坦白说,言礼与言书奕两兄弟,她更怯哥哥。哥哥的冷是冻人的冰,小哥的坏是扎肉的刺。
      冰山巍峨,她躲避锋芒,绕道而行。但刺是生了倒钩的荆棘,一旦沾上,无路可逃。

      抱臂的女人红唇微勾,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侧身让路。

      屋内陈设简单粗暴,一张大圆桌死死霸占正中央,围坐着十多位年纪相仿的男男女女。

      天花板垂落的光瀑,将一副硬骨头拼凑的颓废少年,渡了一层灿烂的金色光。
      违和感爆棚。

      看不清未来路的无名之辈,偏被神明打上了高光。

      攥着深绿色啤酒瓶往玻璃杯倒酒的男人,嘴里刁着根廉价烟,眯眸打量了眼慢吞吞挪进来的生面孔:“妹儿,这谁啊?”

      “找书奕的。”江渡宁一边往座位上溜,一边咬着黑色皮筋,随手拢了个松垮的丸子头。

      被点名的人面瘫似的冷着脸,眼神淡漠扫了眼局促的女孩,视线短暂停留一秒敛回,无声勾勾唇。

      “找你的。”
      他下巴一努,点的是事不关己的言礼。

      温若华禁烟,他不敢造次,怕烟味惹毛了母老虎,招致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只过过瘾似的咬着干磨牙,配上一张破了相的凶脸,透着股不服管的浪荡气。

      他不用回头,鼻尖清冽的冰柠味替他报了名。
      除了他的便宜妹妹,还能有谁阴魂不散?

      烟瘾莫名犯凶占了上风,他懒得管后果。拇指一推打火机滚轮,胭粉色的火苗迫不及待舔上了薄荷烟,瞬间点燃了呛人的辛辣。

      众人八卦目光的灼烧下,坐没坐相的人突然站直了,半分眼神懒得给,只冷冷撂下一句:“走了。”
      路过木愣愣站着的冰言时,压根不废话,反手是一记狠的,直接薅着衣领粗暴将人拖走了。

      满屋子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半晌,有人磕磕巴巴憋了一句:“酒……酒爷谈恋爱了?”

      知情者内心直犯合计。
      冰言虽说是表妹,可两人之间的气场,分明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乎劲儿。

      棋牌阁赢了钱的温若华,目睹了冰言被言礼粗鲁拎走的全过程,面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没有意外,只有深深的了然。
      总之,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

      她默然喟叹,大概是命。
      是避无可避的孽缘,更是逃无可逃的因果。

      一生际遇,聚散离合,坦途或荆棘,冥冥中自有定数。
      人力有时尽,断无法凭一己之力扭转天意。

      2020.06.17•Wed.•sun.
      -网上说,男生让女生离他远点,原因一是讨厌,二是不满。
      -我会乖乖照做的,离小哥远远的。
      -那小哥可以不要再受伤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二〇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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