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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〇一七 深情告白 ...


  •   六月中旬的夏风闷燥,外墙上疯长的爬山虎绿了又绿,空气中是西瓜与柠檬汽水的味道。

      冰言回南江一晃七日。守店、买菜、走老路、听吴侬软语,一切顺其自然,却处处透着似是而非的错位。
      她像一个归人,又像一个过客。

      夜深人静时,总觉节奏慢了半拍,心也莫名空了一角。
      大概是心境的落差感。

      今日照旧独当一面守着店铺。
      姑妈雷打不动上线麻将局,牌桌是她的第二春。两位哥哥依旧东奔西跑,压根不着家。

      又是孤家寡人的一天。
      孤独是生命的底色,是人生常态,是独自咀嚼世间冷暖,独自走过生老病死的每一段路。
      冰言慢慢与孤独和解。

      蝉鸣的午后熬着一整季盛夏。她给顾客找了零钱,手机“嘀”一响。

      姑妈:[把你房间的医药箱送你小哥阁楼。]

      冰言抿抿发干的唇。
      她返乡的第一晚,言礼住过一宿,再没回家睡过。

      她曾轻声细语问过姑妈,女人嗑着瓜子,嘴角一撇:“住阁楼去了,年轻人心野,管不住。”
      再问,便不耐烦摆手:“别多事,人家有自己的活法。”

      冰:[阁楼在哪?]
      姑妈:[江边的哑口楼。]

      姑妈怎么不让他自己回来取?
      小哥是受伤了吗?

      她压下七上八下的心绪,回:[好。]

      空气闷潮,她厚厚的刘海下洇了一层薄汗。上次台球厅门口言礼笑她“裹得跟粽子似的”。
      怕再见他被笑土气,特意用蝴蝶夹将塌软的刘海夹好,换了一件收腰白裙。

      炽热骄阳下的人,整个人闪闪发光般漂亮。

      哑口楼是南江滨岸唯一朝向北方的老楼,灰墙剥落,霉斑累累。
      楼前石阶久经风雨,青苔肆意滋蔓。每逢潮汛,江雾顺着台阶氤氲上爬,缭绕一楼常年虚掩的铁门。

      据说哑口楼肇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原为商贾避暑的别院,富丽堂皇,盛极一时。后几经易主,辗转沦为工人宿舍,盛衰更迭,物是人非。
      如今唯余几位耄耋老人孤守残楼,相依为命。

      冰言循着手机导航抵达时,楼口老梧桐树下的婆婆,清一色花里胡哨的碎花短袖,凉快又时髦。
      蒲扇慢摇,话也慢说,东家长西家短,净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谁家小子当年跑路、谁家丫头嫁得远。

      眼睛却贼亮,凡过路者难逃评说。
      是以,冰言沦为下一段闲话的主角。

      “哎你瞅见没?那女娃,新搬来的吧?”
      “面生得很,八成是新住户。”
      “上楼了上楼了,找三楼那烟鬼的?”

      碎言碎语如过耳的风飘过,冰言拎着白色医药箱拾级而上。
      千人踏、万人行的露天阶梯,经年累月沐着日、淋着雨。

      三楼是低矮的阁楼,斜顶覆着灰黑旧瓦,层层相叠,缝间钻了几茎枯黄瘦韧的瓦松。

      门虚掩着,铁锁生锈了。冰言轻叩门环,她一向有礼有节,若无人应答,从不擅闯。

      静候一分钟,屋内风平浪静。又重重敲了敲,杳无回音。
      一种不安的预感缠上神经,她径直推门而入,一股混着苦涩药味与陈年烟臭的空气涌入鼻腔。

      旧旧的窗帘严严实实垂着,密不透光。似将天光拒之门外,也掩埋了希望。

      单人床紧贴墙壁,床沿蜷着的人被黑暗包裹。颓欲的眼睛直盯屋顶的裂缝,对门口的来客视若无睹。

      冰言深吸一口气,稳着心神上前。门隙渗入的天光太薄,照不亮他的痛,只堪堪勾勒生命的轮廓。

      额骨裂开一道狰狞豁口,眉骨断裂错位,森然骨茬刺破皮肉,鲜血混着组织液自创口汩汩翻涌,顺着他塌陷的眉弓流下,糊住整只左眼,触目惊心。

      少年呼吸微弱,唇色青紫,夹着烟的指节肿胀破裂,血痂斑驳。

      冰言没往后退,更没惊呼失声,第一反应是他被人欺负惨了。

      “放下东西,滚。”
      不见天光的暗色中,一句阴恻恻的喝令直愣愣砸向她。

      站着人没被他血肉模糊的狰狞伤势震慑,倒被他一嗓子戾气冲脑的话,吓得魂歪了。
      双脚不由自主后撤半步。

      指间的烟丝如命般缓缓燃尽,最后一缕火烬泯灭时,言礼的耐心化作了飞灰。

      “滚出去。”
      火药味浓浓的腔调,狗脾气随时咬人。

      冰言形骸僵直,呼吸硬生生断绝了。
      下意识暴退一大步,脚跟重重磕上门槛,踉跄不跌。

      她心知他性情乖戾,但青筋毕露、目眦欲裂的失控相,属实第一次撞见。
      凝向她的眼睛翻涌着烧尽一切的火,是厌世嫉俗,是恨不得将全世界拖进深渊的疯。

      握着医药箱的手剧烈颤抖,冰言不是听不懂“滚”字的蠢货,更不会死皮赖脸讨骂。
      箱子一放,人走门关,寂静压顶。

      被黑暗浸透的少年,遍体鳞伤,骨头似被粉身碎骨又强行拼凑。呼吸间牵扯着皮肉的灼痛。
      他闭目养神,再睁开时望了眼严丝合缝的铁门,心口一阵闷。

      伸手从医药箱中翻找了一瓶碘伏。瓶身冰凉,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红的棕。
      不找棉球,不撕纱布,面无表情将药水直接倒上额角裂口。
      灼烧感攻心,他咬紧牙关强忍剧痛。

      药水混着血滴滴答答,地面汇成一小滩暗红。
      他缓缓吸气。

      疼,但伤口正被清洗。
      像极了他,正被腐朽的世界一寸寸洗回人形,哪怕洗的是血与骨。

      一口气冲至楼口梧桐阴影下的人,手心沁了涔涔冷汗。
      落日的昏黄风吹过,被黑框眼镜遮掩的水灵灵眼睛,没出息湿透了。

      满脑子挥之不去少年浑身浴血、孤身陷暗的画面。
      分明是只凶狠狠乱咬人的疯狗,却可怜兮兮。
      他伤的,是伸手的人。他咬的,是递光的人。

      她见过伤而不医的人,血肉溃烂腐坏,恶臭熏天。
      不确定小哥会不会自暴自弃硬扛,任伤口化脓腐溃。

      到底是于心不忍,到底他是姑妈的孩子,她怎能见死不救?
      她不是没尊严,只是救人心切。

      终是踩着湿漉漉的黄昏,一阶一阶,闯入他暗无天日的世界。

      门无声推开,门口立着穿白色吊带裙的女孩,干净乖巧。

      她自小是温良恭俭的典范,纵有叛逆之心,却没破茧而生。
      灵魂深处栖居着一位温顺的小天使。

      唯一一回任性,请父母来校接考试落榜的自己。
      孰料天意弄人,她永远失去了疼爱她的双亲。

      与她天生对冲的人,他的世界没规矩,不讲理,无法无天,专踩红线。
      走自己认定的路,哪怕没有路。一步一血印,一步一挣命。

      十八岁的生长痛,是一场疼痛驯化的硬生长。

      破破败败的阁楼,容纳着一轻一弱的呼吸。

      冰言无声无息逼近,落下的黑色影子遮了光。透过缥缈的浮游烟雾,视线落及赤裸胸膛的少年眼睛。
      暗黑暗黑的,如他指间沉沉的烟影,又如今夜迷离的雾海。
      够颓,够丧,够厌,够死。

      可人活一世,岂能与光绝缘?

      她径直走向唯一朝天的窗,毅然决然扯开封锁天光的帘。
      夏日红霞满天,烈烈夕阳大片大片漫入阁楼,逼退妄图噬人的暗影。

      被黑霾浸久的人,突遭光袭,两眼一抹黑,短暂失明。

      少年阴郁的视网膜上,慢慢显影站在夏夜中光芒万丈的女孩。
      像一道可望不可即的光,又像一道绝处逢生的救赎。

      “谁让你回来的,我允许你进来了吗?”
      臭着一张游戏人间的脸,横眉竖眼冲她甩去一句。

      冰言站在夕阳的阴影下,睫毛轻轻颤了颤,迟一瞬侧目。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伤势一览无余。伤口显然只是草草了事,棕褐色的药液顺着血水流了一脸,苍白的皮肤上划落面目全非的痕迹,是他自暴自弃的证明。

      她充耳不闻他言语中的刺,自顾自解锁手机敲字:[伤口感染了,得清理,不然会烂进去。]

      冷白的屏幕光如她本人一般耀眼,不容分说驱散他世界的黑暗。

      根本不容他拒绝,冰言径直打开医药箱,拈取一瓶双氧水与无菌棉签。
      浸满药水的棉棒一碰伤口,惹得人皮肉紧缩痉挛,呲牙咧嘴“嘶”了一声。

      冰言抬眸瞥他一眼,见他疼得五官扭曲,手下动作微不可察一缓,指尖捏着棉签由内向外画圈消毒。

      脸上的伤口处理完毕,她的视线顺势下移。入目是线条锋利、赤裸的胸膛。
      最扎眼的莫过于心脏位置盘踞着一道暗红色的陈年旧疤。

      痂痕被新伤硬生生撕裂,正汩汩冒着混杂着脏水的脓血。她用镊子夹住一块翻卷的坏死皮肉,轻轻一扯。

      言礼感觉自己的血肉正一点点失去水分,痛到极致反生了麻木。

      他盯着地面一小滩逐渐扩散的暗色,像目送自己被抽离的命。
      可每一次自疗,是一场向死而生的重生。

      冰言清理伤口的手指若有似无擦着他的肌肤,一呼一吸间,她的冰柠香与他的薄荷气息对峙,分不清是谁的气息占了上风。
      总之,是暴烈纠缠,难解难分。

      言礼不知何时将视线落她脸上的,绕有滋味端量她的五官。
      似乎觉得眼镜碍事,他冷不防上手,冒犯又粗鲁一把扯下扔一边了。

      一张极具欺骗性的纯欲脸。
      皮肤透亮,小鹿眼,瞳色浅,鼻翼纤巧却不失骨相,唇色自然粉嫩,唇珠微翘,几分无辜的勾人。

      毫无斧凿痕迹,却处处精雕细琢,惊艳耐看。
      仿佛造物主在她脸上格外偏心,多费了几笔浓墨重彩。

      欣赏够了,言礼难得体贴帮她重新架好眼镜。

      “我妈让你来的。”
      斩钉截铁的陈述句。

      他每回赢了拳赛的钱,一向不落自己口袋。

      今夜打的是黑拳里的硬仗,拳拳见血,赌注翻了倍。他是真拿命搏杀,硬生生挨着伤筋动骨的痛楚,换回沉甸甸的两万元酬金。
      照例一分不留,全数打进了温若华账户。

      心口处狰狞的伤痂,被冰言用无菌纱布与医用胶带层层包裹。
      指尖压过胶带边缘,仔细确认没有气泡与褶皱,直至万无一失轻轻松了口气。

      却浑然不觉言礼的肌肉绷成一道铁线。

      从小到大,哪个姑娘见了他不是绕道走?她倒好,贴得这么近,纯属恶意犯规。

      鼻尖几乎蹭上伤口,血肉相贴,毫无防备。
      哪是包扎,简直是蓄意撩拨。
      够刑。

      冰言将消毒工具归置回医药箱,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沾了脏灰,她没纸巾擦拭,索性摘下放药箱盖上了。
      大概是嫌弃阁楼混杂的气味太闷,她起身去推开窗户透气。

      没了白昼燥热的清风拂过窗边人的眼睛,爬上夜空的星星落入清澈的瞳孔。
      小幅度侧侧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朝仰着头不经意望向他的少年,弯了弯月亮型的眉眼。
      美感的,永不陨落的月牙。

      少年十八岁的夏天,忽然有了心跳。

      冰言见他凶神恶煞的脸阴转多云,试探性戳了戳屏幕,壮着小胆询问伤口的来源:[你被人欺负了吗?]

      刺入言礼眼中的一行字,他只觉荒谬又好笑,肆意扯了扯唇角。

      视线触及女孩写满担忧的眉眼,他倏忽升了一股恶劣的恶作剧欲望。是以,回了个意味深长的单音字:“嗯”。

      像是印证了内心的猜想,冰言的眼神骤然凝固。
      大有种要为他报仇的架势,摆明了是要替他找回公道。
      [谁?]

      好巧不巧的,她的微信“叮”了一声。

      [言言,我们是青梅竹马,是彼此青春里最熟悉的身影。我知道,感情不该是负担,但有些话,如果不说出来,怕是会遗憾一辈子。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到以后都只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深情告白,完美卡在了剑拔弩张的节骨眼上。
      堪称神来之笔,或者神坑之笔。

      倚着床沿的人视线一扫屏幕上的告白,莫名其妙笑了声。
      一脸“活久见”的表情,新奇地打量举着手机、一脸认真的便宜妹妹。

      一者是从繁华都市回来的天之骄女,一者是从小被困在穷乡僻壤的不良少年,毫无疑问属于两个平行世界。

      女孩浑身上下写着格格不入,他搞不懂她为何回乡体验生活。但他确定,她的前途光芒万里,未来不可限量。
      与他一辈子困死在穷乡僻壤的烂命,背道而驰。

      可人总是贪恋光的,哪怕明知是飞蛾扑火,也想伸手触碰一下虚幻的温度。

      时断时续的蝉鸣太躁,夏天在缝隙里腐烂。

      少年颗粒感的干净声线,清晰回响十八岁的生命里。
      “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二〇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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