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好友来信 ...
-
宫宴在一片各怀心思的喧闹中落幕,赵恪尽兴而归,大臣们也如蒙大赦般纷纷告退。
孟元起身稍稍整理了了被血渍沾染的衣摆,刚要迈步,身后便传来赵明徳的声音:“太子留步。”
她转身望去,赵明徳已快步走上前来,神色比宴会上多了几分郑重:“今日之事,让殿下受惊了。”
他目光扫过孟元衣摆上未完全洗净的血痕,语气诚恳:“若殿下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本宫定当相助。”
孟元她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笑意:“多谢大殿下美意,本宫记下了。”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便各自离去。
走出宣和殿,夜色已深。
杨斯跟在孟元身后,终于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您方才也太冒险了!那杯酒谁知道有没有问题,您怎么就如此干脆地喝下去了?在下真是吓得心都快跳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陛下眼中当真揉不得一点沙子,那张复说杀就杀,一点情面都不留…”
孟元听着她的碎碎念,脚步未停,目光在夜色中四处打量。
这皇宫大得很,殿宇楼阁错落有致。
两人沿着宫道往前走,渐渐远离了灯火通明的主殿区域,周围的建筑愈发简朴,宫灯也稀疏了许多。
“廖嬷嬷,我把水桶放回小厨房了。”
孟元目光瞬间凝住,这个声音…是赵其添的。
身后杨斯絮叨的声音骤然停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恍然大悟。
她小心凑到她耳旁:“殿下可要进去见见?”
孟元没有回答,只是抬腿迈步,径直朝着那间屋子走去,抬手便推开了紧闭的木门。
院子内光线昏暗,只有两盏小油灯放在桌案上,映出不大的一片光亮。
赵其添正背对着门口,手中拿着一个瓜瓢。
听到开门声,他下意识回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疑惑,可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整个人瞬间僵住,手中瓜瓢失神落在地上。
是她。
早先听小太监说今日父皇设宴招待虞国太子,她是怎么来这了?
赵其添怔怔地看着门口的身影,一时竟忘了言语。
“殿下…”
赵其添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抬手想整理一下衣襟,却发现袖口的泥污愈发明显,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绪郎?可是太监送饭来了?”
他低着头没回应那道问询。
“你,你…快走吧。”赵其添轻声劝道,若是被人发现,她们都不好过。
孟元目光上下打量他两息,赵其添身上穿着一身便宜的周国样式的深蓝色粗布长袍,袖口和裤脚都沾着些许泥污,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挂在身后。
说实话,他如今的容貌比在虞国时要暗淡许多,那身粗制滥造的衣裳一点都衬托不出他的身材。
缓步走入屋内,孟元目光扫过此四方之地,墙角堆着柴火,小木桌上摆着几只缺口的瓷碗。
水缸旁散落着几块抹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与水汽,这份简朴与这座皇宫格格不入。
杨斯跟在孟元身后,也是满脸震惊。
她虽知晓三皇子不受宠,却没想到落魄到要自己动手干活的地步。
“哪个泼皮来此撒野!”
一声沉喝打破了几人间的寂静,只见一名老妇攥着把镰刀从侧屋里头快步跑出,脚步稳健,丝毫不见老态。
她约莫五十多岁年纪,身形不高,却脊背刚直,衣袖利落地挽到小臂,露出的手掌红彤彤的,布满老茧,显然是常年劳作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格外锐利,扫过门口的孟元时先是一愣,随即瞥见赵其添手足无措的模样,瞬间了然,脸色骤变。
老妇随手将镰刀搁在墙角,对着孟元恭敬屈膝行礼,声音虽带着几分急促,却不失分寸:“参见虞国太子。老奴廖春寒,乃三皇子生母夏云戚的贴身侍女。”
孟元上前几步,伸手扶起廖嬷嬷,指尖触到对方粗糙坚硬的掌心:“廖嬷嬷请起。” 她语气平和不带半分生分:“对本宫不必多礼。”
廖春寒被扶起时,看见孟元的模样眼眶忽然红了。
“多谢。”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殿下长得跟你母亲年轻时真像。”
这话一出,精神尚且放松的杨斯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两国交恶多年,虞国皇帝怎会和周国土生土长的仁惠皇妃有渊源?
她莫名联想到些年少时传闻的皇宫密辛,大受震撼。
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事。
孟元脸上从容未改,母皇年轻时曾化名潜入周国皇宫的事只有几位虞国重臣知晓,再除外便是夏云戚主仆两人。
此事尘封多年,竟会再与旧人之子相遇,廖春寒直挺的脊背在此刻缓缓下沉弯曲。
“姑娘...我家姑娘啊...”
她抬手拭去泪水,语气愈发恳切:“阿戚常说,您母亲是她此生唯一知己,可惜后来断了联系。
我这老骨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阿平的子嗣,这真是...老天垂怜!”
廖春寒眼中带着掩藏不住的感怀情绪,忽地转而化为愤怒,她握着孟元的手跪下:“殿下...求您,要为我家姑娘报仇...”
赵其添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他下意识看向孟元,只见她神色平静,眼底却似有暗流涌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孟元望着廖春寒泛红的眼眶,她的情绪做不得假。
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柔和了几分:“这外头天寒,不如我们进去详谈?”
廖嬷嬷闻言也立马点到意思,擦了擦眼角泪提起勉强的笑容将人引进屋内。
孟元目光扫过一旁手足无措的赵其添,回首同杨斯吩咐道:“麻烦杨大人望风,今日侍从多半都用去宣和殿,估计这时辰顾不得此地。”
杨斯虽也好奇,但还是觉得小命要紧便答应了。
孟元刚跨过门槛,便觉一股暖意裹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与院外的清冷截然不同。
孟元三人走进屋内,这里头倒是要比外头要丰富许多,虽说没多少贵重物品倒也是十分雅致的。
墙边立着个半旧的书架,上头摆着些经史子集,书页边缘虽有些磨损,却都整理得整整齐齐,床头挂着一幅绣着荷花的绢帕,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精心之作。
她们此刻都没见过一个侍从的身影,显然这一隅小殿,当真只有赵其添与廖春寒两人相依为命。
廖春寒熟门熟路地从桌下拎出个铜壶,往灶上添了两块略显低质的炭火,不多时便煮好了热茶。
她倒了一杯递给孟元,茶杯是普通的粗瓷,却洗得锃亮:“这是秋日里自己晒的菊花茶。”
说罢,她转身走到书架旁,蹲下从地里取下一个巴掌大的漆盒。
那漆盒呈暗红色,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年头久远,盒身刻着细密的花鸟纹样。
赵其添一愣,他与嬷嬷生活如此之久,竟从未见过这玩意。
廖春寒捧着漆盒走到桌前,小心翼翼放在孟元面前,声音带着几分郑重:“这是当年你母亲与我家姑娘互通的信件,一直由我妥善保管着从未敢示人。”
孟元指尖抚上漆盒的纹样,触感温润,像是被人常年摩挲过。
她轻轻掀开盒盖,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扑散开来。
盒内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头整整齐齐堆叠着十几封信件,有大有小,都用细麻绳捆着,保存得极为完好,没有半点受潮发霉的痕迹。
她拿起最上头的一封信,瞥见信封角落盖着的小小印章,那是一枚刻着繁复的云纹图案,是母皇的私印,向来只在她与近臣之间使用,绝无作假的可能。
孟元缓缓展开信纸,纸张因经年累月而变得有些发硬,边缘微微卷起,上头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娟秀,确实是母皇的笔迹。
“阿戚吾妹,别来无恙?阔别已久,思念殊深。妹处宫闱深锁,日日尤记荷花池外英雌事,彼时你我并肩,笑谈天下,何等畅快。
闻周地骤雨不止,江河泛滥,忧妹安危,特遣暗卫告知近况。附去海棠籽一囊,倘逢故园春雨,便当你我重逢,共赏海棠。”
这是母亲离开周国后的第一封信,孟元指尖轻轻拂过字迹,仿佛能感受到母亲写下这些言语的思念。
她接着往下翻,一封封信件串联起岁月的痕迹。
信里,母亲询问夏云戚在宫中的境况,叮嘱她万事小心,勿要与赵恪起冲突。
信里,母亲提及虞国风土人情,说山水如何秀丽,百姓如何安家立业。
信里,母亲得知夏云戚在宫中受了刁难,语气带着愤愤,直言若你不愿再受束缚,便派心腹之人将你接出皇宫。
每一封信,都透着真挚的情谊。
孟元翻到最后一封信,这封信比之前的都要厚重些,信封上还沾着些许斑驳的墨迹,显然是母亲仓促写下的。
信里写道是她知道夏云戚怀孕的讯息,但似乎她拒绝离开周国,但最后还是说自己愿意等着阿戚来信。
所有的故事写到这里戛然而止,孟元心中一沉,想来这封信送到夏云戚手中后,她终究是没能寄出回信。
她将信件轻轻叠好,放回漆盒之中。
“这些确实是出自我母亲之手。”
廖春寒闻言沉下一口气,正色道:“殿下,接下来你可愿意相信老奴所言?”
孟元点点头,神色明显肃然起来。
廖春寒深恶痛绝:“我家姑娘她...她并非病逝,是被赵恪那个狗皇帝害死的!”
赵其添浑身一震,看向廖嬷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嬷嬷,您说什么?我母亲她...”
廖春寒泪水再次滑落,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愤:“当年姑娘怀了您,但赵恪残暴,意图发起战争,她不愿两地生灵涂炭,便留在周国暗中联络虞国暗卫通讯,却不料被他察觉。
他表面上对姑娘关怀备至,暗地里却在姑娘的汤药里下了慢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