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月牵丝戏》阑珊醉酒

64、残魂诉

　　真正墨蚕神庙后殿的空气中飘浮着银白色的丝絮，在从残破屋顶漏下的月光中如同悬浮的星河。檀九重踩着潮湿的青砖向前走去，每走一步，脚下就泛起一圈诡异的青色光晕——那是地砖缝隙里渗出的青铜溶液，在月光下显现出血管般的纹路。

　　大殿中央，裴子晏背对着她坐在一张古老的织机前。他的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一尊被水浸泡的水晶雕像。无数银白色的丝线从他体内延伸出来，在织机上穿梭编织。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根丝线上都串着细小的光点，凑近看会发现那是凝固的记忆片段。

　　“学姐来得真准时。”他没有回头，声音带着空灵的回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正好赶上我最后一次补衣服。”

　　织机上的图案渐渐成形——那是两个相连的月牙，与她消失的胎记形状一模一样。当他牵引丝线穿过织针时，左胸处那个拳头大的空洞就会短暂显现，她能清晰看到里面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一块青铜色的碎片。

　　“这是...铜雀炉的...”

　　“核心碎片。”他终于转过身，左眼的青铜色比记忆中更加浑浊，“檀教授把它植入我体内时说过，这就像给玩偶塞了个发条。”

　　月光下，他的身体呈现出可怕的细节：右臂皮肤下有细密的丝线在游走，像是无数白蚁在皮下筑巢；脖颈处有一圈明显的缝合痕迹，针脚精细得令人发指；最可怕的是当他抬起手时，袖口露出的手腕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丙寅年七月初七制’。

　　檀九重伸手想触碰那些缝合线，手指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只激起一圈涟漪般的波动。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奇特的味道——像是陈年的中药混合着青铜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别费力气了。”裴子晏苦笑着指了指织机旁的地面，“我的实体部分都在那里。”

　　地上摊着一堆令人毛骨悚然的‘材料’：几块泛着青铜光泽的皮肤组织、一团缠绕着红线的蚕丝、还有半截指骨——骨头上清晰刻着‘九重’二字。

　　裴子晏从织机上抽出一根泛着蓝光的丝线，轻轻一抖。丝线立刻展开成一幅全息影像：1986年的雨夜，年轻的檀明远抱着两个婴儿站在铜雀炉前。一个婴儿安静沉睡，另一个却在撕心裂肺地哭嚎。

　　“这是真正的开始。”裴子晏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左边襁褓里是你，右边是裴家的小少爷。”

　　影像变换，显示出医院的育婴室。那个哭嚎的男婴被安置在特殊保温箱里，身上插满管子。最可怕的是他的左眼——已经完全变成了青铜色，瞳孔处有个钥匙孔状的纹路。

　　“先天性基因缺陷。”裴子晏扯了扯自己左眼的皮肤，“裴家祖传的‘锁魂眼’，活不过周岁。檀教授找到裴家，提出用禁术延续孩子生命...”

　　影像突然闪烁，切换到某个地下室。墙上挂满了诡异的工具：银质抽丝针、青铜解剖刀、浸泡在药液中的蚕茧。檀明远正在将某种银白色液体注入男婴的脊柱，孩子的每一声哭叫都让注射器里的液体更亮一分。

　　“他从你胎记中提取丝蛋白，混合裴家的‘锁魂’特质，制造出了第一代‘容器’。”裴子晏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没人想到，这孩子长到七岁时突然...”

　　画面变成血红色。七岁的男孩站在铜雀炉前，胸口插着半块青铜簋碎片。他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可怕的平静。

　　“他自愿成为了你的替死鬼。”裴子晏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那个可怖的空洞，“临终前对檀教授说：‘把我的记忆给她，这样她就不会孤单了’。”

　　檀九重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一段被深埋的记忆突然浮现：五岁的她站在棺材前，里面躺着个面容安详的男孩。她哭着把最爱的布偶塞进他手里，说：“裴哥哥不要死，你说过要陪我玩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总叫你学姐。”现在的裴子晏露出熟悉的狡黠笑容，“虽然这具身体是按同龄人标准制作的，但核心记忆来自那个七岁孩子。”

　　裴子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的不是血而是银白色的丝絮。他颤抖着从织机下取出一个青铜匣子，里面整齐排列着七个小瓶，每个瓶子里都泡着不同的人体组织。

　　“情蛊尸衣的材料。”他指着标签上的日期，“每28年更换一次。最近的一次是上个月从千丝寨取的。”

　　最老的那个瓶子里漂浮着一块孩童的皮肤，标签写着‘1986.7.7’；最新的瓶子里则是几片指甲，赫然涂着她熟悉的黑色指甲油——是裴子晏平时用的那种。

　　“檀教授发明的‘记忆缝合术’。”他拿起一个瓶子轻轻摇晃，“每次更换部件时，都要植入相关记忆。比如...”他突然换成标准的播音腔，“‘殡葬学专业大三学生裴子晏，学号20200327’。”

　　这个细节让我毛骨悚然——学号前四位是入学年份。如果他真的和她同龄，应该是2020年入学才对。

　　“所以你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真人？”

　　裴子晏的笑容僵住了。他慢慢卷起左袖，露出手臂内侧刻着的一行小字：‘人造物编号086’。字迹已经模糊，像是被反复刮擦过。

　　“每次记忆更新后，我都会发现这个标记。”他的声音突然带上几分哽咽，“然后檀教授就会用新的记忆覆盖掉我的怀疑...直到三年前。”

　　影像切换到大学图书馆，裴子晏正在古籍部翻阅一本《苗疆蛊术考》。当他翻到记载‘情蛊尸衣’的章节时，书页间滑出一张老照片——1986年的檀明远站在两个保温箱前，手里拿着注射器。

　　“那天起我开始自己调查。”影像中的裴子晏突然看向镜头，眼神锐利得可怕，“我发现每隔28年，黔东南就会发生一起离奇失踪案，受害者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

　　大殿突然剧烈震动，屋顶的瓦片簌簌掉落。裴子晏的身体像接触不良的投影般闪烁起来，胸口的空洞又扩大了一圈。

　　“时间到了。”他艰难地从织机上取下一把金剪刀，柄上刻满细小的苗文，“铜雀炉要完全启动了。”

　　剪刀递到檀九重手中时，那些苗文突然蠕动起来，重组成她能读懂的汉字：

　　“剪断者承因果，被剪者得解脱。一剪断前缘，再剪续来生。”

　　“什么意思？”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裴子晏突然抓住她的双手，这次竟然有了实体触感。他的皮肤冰冷得不似活人，但掌心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温度。

　　“学姐知道苗族的锦鸡传说吗？”他露出顽皮的笑容，“雄锦鸡会用最美的羽毛为伴侣挡箭。现在...”他引导着剪刀对准连接她们的一根金色丝线，“轮到我这只假锦鸡表现了。”

　　檀九重这才注意到，有七根不同颜色的丝线从她锁骨疤痕处延伸出来，连接着裴子晏身体的各个部位。最粗的那根金色丝线直接连在他胸口的空洞里。

　　“红的是血肉，白的是记忆，蓝的是魂魄...”他轻轻拨动丝线，发出风铃般的声响，“金的是契约。剪断它，铜雀炉就永远失去最后一个‘容器’。”

　　屋顶突然被一道闪电劈开，暴雨倾盆而下。雨水中混杂着青黑色的金属颗粒，落在地上发出诡异的“滋滋”声。裴子晏的身体开始加速分解，先是左手指尖化为光点，然后是右腿膝盖以下。

　　“快决定！”他的声音开始失真，“要么剪断丝线终结一切，要么...”他突然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悲伤表情，“让我继续这个永无止境的轮回。”

　　檀九重握紧剪刀，却迟迟无法下手。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在栖梧阁忙碌的时候他递来的冰镇可乐；湘西雨夜他撑着黑伞说“学姐小心”；千丝寨古井边他最后的拥抱...

　　“为什么是我来做选择？”

　　“因为只有持剪人才能...”他的话语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吐出的丝絮在空中组成四个字：“真心所愿”

　　雨水在地上积成青黑色的水洼，倒映出恐怖的景象——她的倒影胸口也有个空洞，里面跳动着微弱的金光。

　　裴子晏突然凑近，冰冷的唇贴上她的额头。这个没有实感的触碰却让所有丝线同时发出刺目的光芒。

　　“记住，”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无论选择什么，都是最好的结局。”

　　金剪刀突然自己动了起来，精准地剪断了那根金色丝线。断裂处迸发出的不是血，而是无数记忆碎片：

　　五岁的她在孤儿院秋千上，身后推她的男孩左眼泛着青铜色；十八岁生日那晚，有人在她宿舍门口放了匿名礼物；上个月在千丝寨，那个拥抱时裴子晏在她耳边说过的“对不起”...

　　裴子晏的身体开始急速消散，但他的笑容却越来越鲜活。最后一刻，他用口型说了四个字，然后化作无数光点融入雨中。

　　檀九重跪在积水里，看着那些青黑色的液体渐渐褪色，最终变成普通雨水。锁骨下的疤痕不再疼痛，但心口却空了一块——那里本该有根连接着某个人的丝线。她总觉得自己还会再次见到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掏出来时，屏幕自动亮起，显示一条刚收到的信息：

　　“第七个满月快乐。记得去看真正的结局。——K”

　　附件是张拍摄于今晨的照片：某个实验室的监控画面显示，标着‘Project J.Z.’的培养舱里，一个左眼青铜色的男孩正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