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月牵丝戏》阑珊醉酒

63、蚕母祭

　　闽南客车的冷气吹得人太阳穴发疼。檀九重摩挲着口袋里的蚕丝婚书碎片——这是今早在旅店枕头下发现的，布料与阿棉织布机上的经纬线完全一致。窗外掠过成片的桑田，远处山脊线上突兀地立着三棵呈三角分布的古榕，树冠形状酷似正在吐丝的蚕。

　　“蚕母庙到了。”司机突然刹车，指向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径，“姑娘真要去？最近那儿在闹蚕疫。”

　　蚕丝胎记在锁骨下微微发烫。她谢过司机，跟着胎记丝线指引的方向前进。小径尽头是座半塌的庙宇，残破的匾额上‘蚕母殿’三个字已经褪色，但门框上缠绕的新鲜蚕丝却雪白得刺目。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霉味中混着某种熟悉的金属气息——是裴子晏身上那种青铜与血混合的味道。大殿中央的蚕母神像已经坍塌，取而代之的是个由蚕丝编织的巨型蚕茧，足有两人高。茧身隐约可见人形轮廓，心脏位置钉着七枚铜钱，排列方式与衣冠冢洞里的尸衣完全一致。

　　“阿棉？”檀九重试探性呼唤，声音在空殿里荡出诡异的回音。

　　茧后传来织布机的“咔嗒”声。绕过蚕茧，只见阿棉坐在角落，白色眼珠反射着窗外的天光。她的织布机比千丝寨那台大了三倍，正在自动编织一幅诡异的图案——两个相连的月牙中间缠绕着红线，正是铜雀炉上常见的纹样。

　　“你能说话了吗？”她蹲下身与她平视，突然注意到她脖颈处新添的伤口——不是割伤，而是无数针眼组成的花纹，像被缝衣针反复穿刺过。

　　阿棉摇头，从织布机下抽出块丝帛。布料展开后，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这是张完整的婚书，男方署名‘裴子晏’，女方是她的名字，但日期...竟是1986年七月初七！

　　“这不可能...”她下意识后退，脚跟撞上某个硬物。转身发现是个青铜盆，盆底积着层青黑色黏液，散发着我再熟悉不过的青铜锈味。

　　阿棉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强行将檀九重的手指按进黏液，刺骨寒意顺指尖窜上脊背——

　　幻象如潮水般涌来。

　　无影灯下的手术室，裴子晏被绑在金属台上，无数银针扎进他的四肢百骸。针尾连着细管，正在抽取某种银白色液体。他的左眼已经变成完全的青铜色，右眼瞳孔却依然清明，正死死盯着观察窗后的某人。镜头转向，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扳指内圈刻着‘檀’字！

　　“爸...爸？”

　　幻象突然切换。同样的手术室，但躺在金属台上的是个女婴。当抽丝针扎进她锁骨时，爆发的啼哭声与另一具保温箱里的男婴形成共鸣，声波震碎了手术灯...

　　“啊！”

　　檀九重猛地抽回手指。黏液已经凝固成丝状，在指尖拉出七根银线。阿棉的织布机突然加速，梭子飞舞间，婚书图案下方浮现出新画面——穿白大褂的父亲抱着两个婴儿站在DNA检测仪前，仪器屏幕显示着99.99%的匹配率。

　　“双胞胎？”她声音发颤，“但裴子晏明明比我小八岁...”

　　阿棉突然抽搐起来，白色眼珠上翻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睑。她的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咯咯”声，十指痉挛般抓挠脖颈的针眼。那些小孔里突然钻出蚕丝，在空中交织成苗族文字：“非年岁，乃轮回”。

　　大殿突然剧烈震动。蚕茧上的铜钱叮当作响，茧身裂开细缝，渗出青黑色液体。阿棉趁机将织好的婚书塞给她，自己扑向蚕茧，用身体堵住裂缝。蚕丝立刻缠绕上她的四肢，像活物般往裂缝里拖拽！

　　“放手！”檀九重拔出军工铲砍向蚕丝，刃口却被牢牢黏住。更可怕的是，那些丝线顺着铲柄爬上来，接触皮肤的瞬间，锁骨胎记像被烙铁灼烧般剧痛。

　　阿棉的嘴突然撕裂般张大，发出高频尖叫。声波震碎了残存的窗玻璃，也让她看清了她舌头上烙印的图案——微型铜雀炉！随着声波持续，织布机上的图案再次变化，显示出三棵古榕树的剖面图，年轮中每隔28年就会出现一圈诡异的金色纹路。

　　“二十八年...周期？”她突然明白过来，“每次轮回需要二十八年培养新的‘容器’？”

　　蚕茧突然爆开！无数丝线箭矢般射来，阿棉用身体为檀九重挡下大部分。她被刺穿的胸膛没有流血，而是涌出青铜色粉末。剩余丝线被她用铜雀炉碎片格挡，接触瞬间发出烙铁淬火般的“滋滋”声。

　　“学姐...”

　　幻觉般的呼唤从蚕茧深处传来。她这才发现茧芯不是实心，而是由无数细丝缠绕成的中空腔体，形状酷似人类心脏。腔壁上有新鲜血迹，正顺着丝线流向地面的青铜盆。

　　阿棉已经变成蚕丝的人形傀儡。她的白色眼珠脱落，露出后面青铜色的机械结构，正咔咔转动着聚焦到她身上。当她的手指（现在已经变成纺锤形状）刺向我锁骨胎记时，口袋里的肋骨雕刻件突然飞出，精准扎进她眉心！

　　趁她僵直的瞬间，檀九重冲向殿外。三棵古榕就在百米开外，树干上缠满写着苗文的蚕丝符。最近那棵树的树洞里，静静躺着台便携显微镜——是裴子晏随身带的那台！

　　树洞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日期，最早可追溯到景龙三年。每个日期后面都跟着组DNA序列片段，最新那行墨迹未干：‘2023.7.15 端粒酶活性异常’。

　　当她用显微镜观察树洞里的蚕丝样本时，显示屏上的图像令人毛骨悚然：这些‘蚕丝’根本不是昆虫产物，而是人类端粒酶与丝蛋白的嵌合体！更可怕的是，在某个样本中发现了熟悉的基因标记——与裴子晏皮肤碎片完全一致的序列变异。

　　“原来是这样...”她摸着树干上异常的年轮，“你们在用活人培养永生丝...”

　　身后传来蚕丝绷紧的声响。阿棉已经变成完全的丝傀，她的身体由数百万条蚕丝编织而成，每根丝线都泛着青铜光泽。织布机自行移动着跟在她身后，仍在编织那张永远完不成的婚书。

　　“非...年岁...”她的声带像老式录音机般失真，“乃...轮回...”

　　蚕丝如暴雨般射来。檀九重翻滚着躲到古榕后，丝线刺入树干，竟然开始抽取树汁！被刺中的年轮立刻泛出金色，与织布机上显示的图案一模一样。阿棉的胸腔突然打开，露出里面精密的青铜纺锤装置，正在将树汁纺成新的蚕丝。

　　铜雀炉碎片突然发烫。她福至心灵，将碎片按在树洞内的日期刻痕上。奇迹发生了——所有刻痕同时发光，投射出全息影像：每个28年周期，都会有一对童男女被带到这里，男孩被抽丝，女孩被刻印...

　　最新一段影像显示1986年的雨夜，父亲抱着两个婴儿站在古榕下。他将女婴（她）交给苗女，又将男婴（裴子晏？）放进树洞。但当他想离开时，树洞突然伸出蚕丝将他缠住。最终画面定格在他被拖入树洞前，将青铜锁塞进婴儿襁褓的瞬间。

　　“所以裴子晏真是...”

　　阿棉的纺锤手指突然刺穿古榕。在年轮被染金的瞬间，整个蚕母庙区域地动山摇。地面裂开无数缝隙，每个缝隙里都涌出裹着蚕丝的尸体——他们全都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心脏位置钉着铜钱。

　　织布机突然飞到空中，展开成巨大的星盘。婚书图案投射在天幕上，与正在升起的满月重叠。月光透过婚书，在地上照出清晰的路线，直指第三棵古榕——那棵树的树干上天然形成钥匙孔状的纹路！

　　口袋里的蚕茧突然剧烈搏动。当檀九重取出它时，茧壳已经半透明，能清晰看到里面蜷缩着微型人形。更恐怖的是，它的心脏位置有个锁孔状的凹陷，与我胎记下的结构完全吻合。

　　“学姐...”

　　这次不是幻觉。声音直接从蚕茧传出，是裴子晏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绿茶味的语调：“把茧...放进树洞...”

　　阿棉的丝傀身体突然僵直。她疯狂摇着头，白色眼珠的碎片从眼眶簌簌掉落。但当她冲向第三棵古榕时，她却没有追击，只是跪在原地，用纺锤手指在地上划出两个大字：“快逃”。

　　树洞比想象的深得多。当蚕茧放入洞内，整个树干内部传来齿轮咬合的轰鸣。树皮剥落，露出下面青铜材质的机械结构——这根本不是树，而是伪装成植物的巨型装置！

　　树洞内壁浮现出更多影像。这次清晰显示了活体抽丝的全过程：被选中的‘蚕种’需要先植入青铜锁碎片，再通过特殊药物诱发体内丝蛋白变异。而最关键的是...画面里正在接受注射的，赫然是婴儿时期的她和裴子晏！

　　“所以我们是...被培养的蚕种？”

　　树干突然裂开。无数青铜丝涌出，在空中交织成巨大的铜雀炉虚影。炉身旋转时，她锁骨下的胎记自动剥离，露出下面的青铜锁芯。更可怕的是，蚕茧中的微型人形正在急速生长，很快变成裴子晏的等比例缩小版！

　　“契约...更新...”他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学姐...这次换我当‘丝’...”

　　铜雀炉虚影突然收缩，将蚕茧吸入炉芯。在完全消失前，裴子晏的缩小版突然睁开眼睛——那双异色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背后的人影：穿白大褂的父亲正举起某种仪器，镜片后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地面再次震动。檀九重踉跄着回头，却发现背后空无一人。只有阿棉的丝傀残躯躺在古榕下，手中紧握着半块玉扳指——内侧的‘檀’字正在月光下泛着血光。

　　捡起扳指的瞬间，手机突然震动。解锁后看到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第七个满月见。记得带上你的铜钱。——K”

　　附件是张拍摄于昨天的照片：闽南某实验室里，泡在培养液中的大脑正通过脑电波设备，控制着一具与裴子晏完全相同的青铜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