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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双生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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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冲锋衣的兜帽边缘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密的声响。檀九重站在蚕神庙最深处的那扇青铜门前,门上盘踞着两条互相缠绕的蚕形浮雕——它们的眼睛是用铜钱镶嵌的,左眼泛着青铜色,右眼则是普通的黄铜光泽。
手机屏幕还亮着,K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只有模糊的坐标和简短的三个字:‘真相在此’。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在青铜门上。出乎意料的是,门上的铜钱眼睛突然转动,齐刷刷对准了她的锁骨——那里本该有月牙胎记的位置,现在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咔嗒”一声,青铜门缓缓开启,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霉味与奇异甜香的气息。门后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中央矗立着两个巨大的蚕茧,每个都有两米多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左边的茧呈青灰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一张苍老的人脸。当她走近时,茧身突然变得半透明,露出里面蜷缩的人形——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海军蓝童装,左眼处有明显的青铜色反光。
“裴...子晏?”
檀九重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荡出诡异的回音。男孩的尸体保存得异常完好,仿佛只是睡着了。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指间缠绕着一根红线,线上穿着半枚铜钱——正是裴子晏送她的第一枚厌胜钱的另一半。
右边的茧纯白如雪,茧身上用朱砂写着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这个茧是空的,但内壁上布满了细小的抓痕,像是曾经有人从内部拼命挣扎过。更诡异的是,当檀九重举起手机照明时,发现茧的内壁上有用血画成的铜钱图案,每一枚都精确复刻了裴子晏送她的那枚‘人’字钱。
“磁场读数异常。”她掏出随身携带的电磁场检测仪,指针疯狂摆动,“450毫高斯...这已经超过正常范围一百倍了。”
检测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液晶屏上闪现出一串乱码。当檀九重拍打仪器时,那些乱码竟逐渐组成一个熟悉的图案——两个相连的月牙。
“时空扭曲点。”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猛地转身,军工铲已经握在手中。阿棉站在门口,她的白色眼珠在黑暗中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与之前不同,她现在穿着正式的苗族盛装,银饰上挂满了微型铜钱。
“双生茧。”她用手语比划着,见她困惑,便指向那两个巨茧,“一个装肉身,一个装魂魄。”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青灰色茧前,手指轻抚茧身。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茧里的男孩尸体竟然同步做出了反应——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个我无比熟悉的、带着几分绿茶味的笑容。
“1986年的裴子晏。”阿棉的嗓音沙哑得像是多年未用,“自愿成为‘器’,换你活下来。”
她从腰间取出一个绣着盘瓠图腾的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七枚铜钱,每枚背面都刻着不同年份:1986、1994、2002、2010、2018、2023...和一枚没有刻年份的。
“每28天换一枚。”她将铜钱排列成北斗七星状,“维持茧内时间流动。”
檀九重蹲下身检查那些铜钱,手指触碰到2023年那枚时,突然一阵刺痛。铜钱边缘渗出血珠,被迅速吸收,钱身上的‘人’字顿时亮起红光。
阿棉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她的白色眼珠上翻,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白。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咯咯声,十指痉挛般抓挠空气。更可怕的是,她的银饰上那些铜钱全部立了起来,露出背面相同的月牙印记。
“他来了。”阿棉的声音突然变成男女混响,“小心...丝...”
话音未落,整个石室突然剧烈震动。无数蚕丝从四面八方射来,阿棉闪身挡在她的面前,瞬间被刺穿成筛子。但诡异的是,那些丝线在即将接触到她时突然转向,像是有意识般避开了她的身体。
“学姐...”
熟悉的声音从白色空茧中传来。檀九重转头看去,只见茧的内壁上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形轮廓——是半透明的裴子晏!他的状态比在蚕神庙时更加虚弱,身体已经大部分化为光点,只有左眼和心脏位置还保持着实体。
“快走...”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这不是普通的茧...是时间锚点...”
一根特别粗壮的蚕丝突然穿透他的胸膛,带出青铜色的‘血液’。那些液体在空中凝固成奇怪的符号,她认出是父亲笔记里记载的苗疆秘文:“双生茧,一茧一世。破茧者,承因果。”
阿棉的尸体突然直立起来,被蚕丝操控着跳起诡异的舞蹈。她的银饰相互碰撞,奏出诡异的旋律。随着节奏,白色茧的内壁开始蠕动,渐渐浮现出更多画面:
五岁的她站在灵堂里,棺材中的男孩突然睁开眼睛;十八岁生日那晚,神秘人放在宿舍门口的礼物盒里装着半枚铜钱;上个月在千丝寨,裴子晏拥抱时偷偷塞进她口袋的蚕茧...
“看...明白了吗...”裴子晏的残魂越来越淡,“我们...一直在...循环...”
石室突然亮如白昼。两个巨茧之间凭空出现一道光门,门内是不断闪回的记忆片段:1986年父亲抱着两个婴儿站在铜雀炉前;1994年某个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人正往儿童体内注射银白色液体;2010年的孤儿院,少年时期的裴子晏在阁楼发现皮影箱...
最可怕的是2023年的画面——她站在铜雀炉前,手中拿着金剪刀,而裴子晏的身体正在消散。这个场景不断重复,但每次都有些微不同:有时是她剪断了丝线,有时是他自己扯断,还有几次...剪刀根本没有落下。
“时间...分支...”裴子晏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白色茧,“进去...就能...改变...”
阿棉的尸体突然扑向她,残存的意识控制着她的手指在地面划出血字:“双生茧秘术:活人入茧,可跨时间。一人出,一人留。”
檀九重看向白色茧内壁的血铜钱图案,突然明白了一切——那些根本不是图案,而是真实的铜钱!每个时间线上的裴子晏都在尝试同一种方法:把自己的铜钱送给她,作为跨越时间的信标。
电磁场检测仪突然爆炸,碎片划伤了她的脸颊。血滴落在白色茧上,立刻被吸收得干干净净。茧身开始变得透明,内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苗文,她只看懂重复出现的一个词:‘选择’。
裴子晏的残魂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用口型说了最后一句话:“这次...换我...等你...”
檀九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白色巨茧。当手指触碰到茧身时,表面的丝线自动分开,形成一个恰好能容一人通过的入口。茧内出奇的温暖,内壁上那些血铜钱开始发光,映照出更多隐藏的文字:
“入茧者需付出记忆为代价”
“每次跨越将失去部分自我”
“最终可能成为时间的幽灵”
最下方是一行小字,墨迹还很新:“别怕,学姐。我走过很多次了。——裴子晏 2023.7.15”
她正要踏入茧中,突然注意到角落里蜷缩着一个透明的人影——是更年轻版本的裴子晏!他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皮影戏箱。当她靠近时,他抬起头,左眼还没有完全变成青铜色。
“不要进去。”年轻版的裴子晏声音发抖,“里面是无限循环的时间迷宫。我已经被困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至少三十七个轮回了。”
茧外突然传来巨响。转头看去,只见青灰色茧里的男孩尸体正在融化,变成青铜色的液体流向白色茧。液体流过的地方,地面浮现出清晰的纹路——是两个相连的月牙,与她消失的胎记一模一样。
“来不及了...”年轻版裴子晏突然推了她一把,“记住,铜钱是路标!”
檀九重跌入茧中的瞬间,世界天旋地转。无数记忆碎片如暴风雪般袭来:五岁时有人在她耳边说“长大后我来找你”;十八岁生日那晚的匿名卡片上写着“第一个信标”;铜雀炉前裴子晏消散前那个口型原来是“下一个轮回见”...
茧内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更像是一条漫长的时空隧道。两侧墙壁上挂满了皮影,每个皮影都代表着不同时间线上的她和裴子晏。最近的一组皮影显示:她正在隧道中奔跑,而前方有个模糊的身影在引路。
口袋里的蚕茧突然发烫。掏出来时,茧壳已经完全透明,里面蜷缩着微型裴子晏的身影。他睁开眼睛,左眼的青铜色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学姐终于来了。”他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这次我们试试不同的出口。”
蚕茧突然融化,变成无数光点组成的地图。其中一条路线被特别标出,终点是1986年7月7日的铜雀炉——正好是父亲进行仪式的那个雨夜。
“等等...”檀九重突然意识到什么,“你说‘这次’是什么意思?”
蚕茧化作的裴子晏露出熟悉的狡黠笑容:“学姐觉得,为什么每次你遇到危险时,我都能恰好出现?”他指了指周围,“我在这条时间隧道里,已经守护你三十八年了。”
隧道突然剧烈震动,远处传来蚕丝绷断的脆响。裴子晏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它们发现我们了。快走!”
他拉起她的手向前奔跑。在拐弯处,她突然看到墙上钉着一张老照片——父亲站在两个保温箱前,而箱子里...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婴!
“这是...?”
“最初的错误。”裴子晏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1986年那天,檀教授制作的根本不是替身,而是...”
他的话被突如其来的蚕丝暴雨打断。成千上万的丝线从隧道顶部垂下,每根丝线上都挂着微型铜雀炉。裴子晏猛地将她推向一个发光的出口,自己却被丝线缠住。
“记住!”他的身体开始分解成青铜色粒子,“铜钱是路标,胎记是契约,而茧...”
最后一根蚕丝刺穿了他的喉咙。在完全消散前,他拼尽全力将一个东西抛向她——是半枚铜钱,正好与她口袋里的另一半配成完整的一个‘人’字。
檀九重跌出光门的瞬间,最后看到的是墙上迅速浮现的新皮影: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抱着两个女婴站在铜雀炉前,炉身上刻着“血脉相连,一生一死”...
刺眼的白光过后,她跪在熟悉的土地上。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但手中紧握的完整铜钱却异常清晰。钱身上的‘人’字正在发光,投射出一行小字:
“第七个满月,铜雀炉见。——K”
抬头看去,远处山坡上,三棵古榕树在暴雨中摇曳,树冠组成一个巨大的问号。而她的锁骨下方,原本消失的胎记正隐隐作痛——那里正在重新长出银白色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