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月牵丝戏》阑珊醉酒

62、衣冢洞

　　蚕茧在檀九重掌心搏动第三十七下时，引路丝终于从茧端钻出。这根银白色细丝在空气中划出清晰的轨迹，直指千丝寨后山的溶洞入口。月光照在洞口的石碑上，显现出‘埋魂冢’三个褪色红字，落款处刻着盘瓠图腾。

　　“有人吗？”她握紧军工铲向洞内探去，声音在钟乳石间撞出诡异的回音，“裴子晏？”

　　腐霉味中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气，像是陈年药材与蜂蜜的混合。洞壁两侧每隔十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灯芯不是棉线而是蚕丝，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当第七盏灯在背后自动点燃时，她终于看清了洞穴深处的景象——

　　上百套衣物悬吊在钟乳石之间，按年龄顺序排列成螺旋形。从婴儿襁褓到成人外套，每套衣服里都鼓鼓囊囊地裹着什么东西。最近的那套赫然是她现在穿的同款冲锋衣，袖口还沾着昨天在千丝寨蹭到的青苔！

　　“开什么玩笑...”

　　手指刚触到冲锋衣拉链，衣襟突然自动敞开。里面倒吊着一具女性尸体，面部覆盖着密实的蚕丝，心脏位置钉着2023年的铜钱。更恐怖的是，尸体右手保持着抓握姿势，掌心里躺着一截雕刻精细的肋骨——上面刻着‘九重’二字，笔迹与裴子晏完全一致！

　　口袋里的蚕茧突然发烫。掏出后发现茧壳表面浮现出青铜纹路，与肋骨雕刻件产生共鸣般的震颤。当两者距离缩短到三寸时，冲锋衣尸体的蚕丝面罩突然裂开，露出下面高度腐败的脸——竟然与老守墓人有七分相似！

　　“阿棉，有贵客到了。”

　　苍老的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檀九重猛地转身，军工铲撞上某个柔软物体——是个穿靛蓝苗服的少女，不会超过十六岁，双手捧着台微型织布机。她抬头露出没有瞳仁的白色眼睛，嘴角却扬起欢迎的微笑。

　　“你能带路？”她警惕地后退半步，发现她脚踝系着青铜铃铛，与千丝寨檐角的一模一样。

　　少女摇头，指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又拍拍织布机。当她牵引檀九重的手指触碰织梭时，一股电流般的刺痛顺指尖窜上手臂。织布机突然自行运转，蚕丝经纬线交织出清晰的图案——1986年的雨夜，父亲抱着两个襁褓站在孤儿院门口！

　　“这不可能...”她死死盯着其中一个襁褓里露出的青铜锁，：“裴子晏说他八岁才...”

　　织布图案突然变化，显示父亲将两个婴儿分别交给不同的人。其中一个被苗女（年轻时的老守墓人）接走，另一个...画面在这里模糊不清，只能看到接收者戴着铜钱项链。

　　阿棉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将檀九重拖向衣物螺旋的中心，指向最内侧的婴儿襁褓。这件小衣服已经发黄霉变，但心脏位置的铜钱却崭新如初——是景龙三年的古钱！

　　当她的手被迫按在铜钱上时，整个洞穴的油灯同时熄灭。黑暗中，婴儿啼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锁骨下的胎记爆发出灼热痛感，某种被封印的记忆强行破开——

　　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两个并排的保温箱。其中一个躺着安静的她，另一个箱子里是哭闹不休的男婴。穿白大褂的父亲将青铜锁碎片按在男婴心口，然后...画面被血色淹没。

　　“啊！”

　　挣脱阿棉的手时，油灯重新亮起。婴儿襁褓的心脏位置渗出青黑色液体，铜钱"当啷"落地，露出下面藏着的青铜锁残片。檀九重抹去残片上的污渍，刻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辨：“长生祭需血脉相连”。

　　阿棉的织布机突然坠地。她疯狂打着手语，最后指向自己白色眼睛，又指向洞穴顶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钟乳石间隙垂着张巨大的蚕丝网，网上粘着七个青铜茧，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

　　当她的视线聚焦在"摇光"位的茧上时，口袋里的肋骨雕刻件突然跳出来，箭一般射向蚕网！它精准穿透那个茧，带出几滴青铜色液体。茧壳破裂处垂下条丝线，末端系着半张泛黄照片——是父亲与两个婴儿的合影，但这次能清晰看到另一个婴儿的脸：他左眼瞳孔泛着诡异的青铜色。

　　“这是...裴子晏？”她接住飘落的照片，突然意识到可怕的事实，“他和我同岁？”

　　阿棉跪在地上，用织梭在泥土画出两个相连的月牙。当她点出代表眼睛的凹点时，洞穴深处传来“咔咔”的机械运转声。所有悬吊的尸衣同时转向檀九重，它们胸口的铜钱共振般嗡嗡作响。

　　最惊悚的是那套婴儿襁褓——它竟然自行飘到她的跟前，袖管缠上她的手腕。接触的瞬间，胎记中钻出的丝线与襁褓布料交织，在空气中组成苗文字符。阿棉看到这些字符后突然泪流满面，她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与她胎记形状完全相同的疤痕！

　　“你也是...容器？”

　　她摇头，从腰间取出个小陶罐。罐里泡着枚人类眼球，瞳孔是凝固的青铜色。当她把眼球按在自己空洞的眼窝时，白色眼球突然有了焦点，喉咙里挤出嘶哑的音节：“姐...姐...”

　　整个洞穴剧烈震动。尸衣们挣脱悬挂线，像提线木偶般站立起来。它们胸口的铜钱全部立起，露出背面相同的月牙印记。阿棉趁机将织布机塞给我，自己张开双臂挡在尸衣前，白色眼睛流出青黑色泪水。

　　织布机在手中变形，框架展开形成某种星盘。七个凹槽正好对应北斗七星的位置，而刚才收集的青铜锁残片完美嵌入‘天枢’位。当檀九重把照片放入‘天璇’凹槽时，星盘投射出全息影像——

　　穿玄色道袍的方士站在铜雀炉前，身旁跪着两个孩童。随着画面清晰，她浑身血液冻结：那分明是幼年版的她自己和裴子晏！方士将铜钱塞进男孩口中，又用银针在女孩锁骨下刺出月牙形伤口。最可怕的是他念叨的咒文：“血脉相连，阴阳互抱。以器承魂，以影代形...”

　　影像突然中断。阿棉被尸衣们淹没，她最后抛来的东西在空中划出弧线——是那枚泡在药液里的青铜眼球。檀九重下意识接住，眼球却在掌心融化，渗入皮肤形成冰冷的刺青。

　　尸衣们突然停止攻击。它们齐刷刷跪地，朝洞穴深处叩拜。月光不知何时移动角度，照亮了此前隐藏在阴影中的石台。台上放着口小巧的青铜棺材，棺身缠绕的蚕丝正如她胎记中新生的丝线般蠕动。

　　棺材没有盖子。当她靠近时，看到里面铺着件熟悉的卫衣——是裴子晏常穿的那件，兜帽里还留着湘西带来的泥土。衣服心脏位置不是铜钱，而是个钥匙孔状的凹陷，尺寸与铜雀炉碎片完全一致。

　　“学姐...”

　　幻觉般的呼唤从棺材底部传来。檀九重俯身倾听，卫衣突然裹住她的头！窒息感中，无数记忆碎片强行灌入脑海——

　　八岁的裴子晏在孤儿院阁楼发现皮影戏箱，那些皮影全都长着她们的脸；十八岁的他在大学殡葬专业实验室，用肋骨雕刻她的名字；昨夜他站在千丝寨古井边，将某物吞入喉咙...

　　挣脱卫衣时，洞穴已恢复寂静。尸衣们重新悬吊回原位，阿棉消失无踪，只有织布机留在地上，显示着新的图案：两个相连的月牙中间，多出个青铜锁的简笔画。

　　铜雀炉碎片突然从口袋飞出，悬在青铜棺上方旋转。当它投射的光斑照到棺材内壁时，显现出隐藏的铭文：“第七满月，双月同天。器影相合，长生门开。”

　　最新那套冲锋衣尸体的手突然抬起，指向洞穴深处某个岔道。犹豫片刻，她跟着指引前进，在钟乳石后发现个隐蔽的石室。墙上的血字还在往下淌，写着‘檀九重1986-2023’，而石室中央的陶瓮里，泡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表面覆盖着与裴子晏左眼相同的青铜纹路！

　　心脏每搏动一次，就渗出少许青黑色液体。这些液体顺着陶瓮纹路流淌，在地面形成诡异的卦象。当檀九重用军工铲沾取少许液体观察时，便携显微镜显示里面游动着纳米级的青铜颗粒，结构竟与铜雀炉碎片完全相同。

　　石室角落堆着七个骨灰坛，每个坛身都刻着名字。最旧的那个写着‘檀明远1986’，最新的是空白，但坛口沾着新鲜的血迹。触碰空白骨灰坛的瞬间，胎记中的丝线突然暴长，在坛身上绣出‘裴子晏2023’的字样！

　　洞穴外突然传来鸡鸣。月光消退的同时，所有尸衣齐齐转头看向入口。阿棉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她白色眼睛里反射着晨曦，双手疯狂比划着‘快走’的手语。

　　当她冲向洞口时，身后响起蚕丝绷断的“噼啪”声...

　　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时，整个山体都在震动。回头看去，溶洞入口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块刻着盘瓠图腾的石碑。而檀九重的冲锋衣口袋里，静静躺着那件迷你卫衣，以及一张不知何时出现的车票——目的地是闽南某地，发车时间正好是下一个满月之夜。

　　翻开手机查看日历，呼吸瞬间凝滞：下一个满月，是七月十五。

　　中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