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岁灯华

55、第五十四章

　　这几天胳膊已经能大概的动一动，弯折伸展也不在话下，护工到了就先帮他把床摇起来，让他能舒爽筋骨。
　　乔青吊着腿玩手机，南知风发来的乱七八糟的消息他看过了，觉得好笑，但心里又隐隐的升腾起一股暖意，于是也没再和南知风别扭，这几天不打电话，却你来我往的发消息沟通。
　　南知风这会儿没发消息了，拍了张学校里飘的细雪给他看，又说要上课了。
　　这个天气，雪铺在屋顶上，乔青看着照片有点恍然。
　　雪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稀奇的是他活了十六七年，第一次有人邀请他一起心平气和看雪。

　　他还记得前年冬天，快过年的日子，乔非常难得没有发火，带着十几二十个人在院子里架了两桌火锅。
　　火锅刚架好，还没盖上盖子，雪就飘了下来，洋洋洒洒的，又细又密，落在地上要不了多久就结成了薄薄的冰。
　　乔非常看着心情不错，叫乔青去厨房折腾菜，他本来想一盘盘端出去，又怕乔非常等太久发火，思量了几秒钟就把盘子摞起来，捧着两摞盘子走了出去。

　　他记得自己脚下是很稳当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正要走到乔非常坐的桌子前面，他忽然打了个滑，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倒，手上的盘子全砸落在桌子上，而桌子又因为突如其来的推力晃动起来，加上乔青几乎半个人趴在了桌上，桌子就要向前翻过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定住了，他知道自己大概又要遭殃，抬着脸看着众人，他们脸上都是错愕，乔蓝从另一边探起身，乔红脸上也全是惊恐。
　　耳边听见哗啦一声，乔青顿时回过神，又听见贴着自己的位置有人惨叫，那声音直透耳膜，让他的神经猛地蹦了起来。乔非常站起来，抄起那口锅向乔青砸了过来。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应该有人在后面悄悄推了他一把，但他当时一下子就慌了，身上被砸的一片青紫，客人都没走，乔非常就在院子里抽了根皮带一下下挥在他身上。
　　手底下的地板是那么的冷，雪落在脸上是那么冰凉，冬天是那么令人绝望。
　　而现在，又下雪了。

　　门被轻轻敲响，乔青咳了一声，喊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双长靴迈进来，在那一刻乔青居然有点紧张。
　　……谁？
　　直到一张笑盈盈的脸凑上前来，乔青才回过神。

　　“鬼影？”乔青皱起了眉毛。
　　鬼影带着一双皮质的黑手套，手上捧着一个非常小巧的雪人，他用一根橙色的棒棒糖管子插在雪人脑袋上当鼻子，以象征这一面是正面。
　　“怎么样，想不想我？”鬼影笑了起来。
　　“滚。”乔青淡淡道。
　　“不要这么绝情好不好？你失踪的时候我也很担心的。”鬼影凑到他耳朵边上小声说，“我绝对比那个姓南的更担心你，为了你我饭都吃不下，瘦了起码十斤。”
　　乔青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冷冷开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也不知道。”鬼影调笑着说，“你不欢迎我？”
　　“谁会欢迎一个无赖？”乔青勾起唇角，“请滚。”

　　鬼影猛地凑到他面前，他知道他们俩已经鼻尖对着鼻尖，脸上的热气都夹缠在一起。
　　乔青知道他要干什么，很久以前他就被鬼影这么对待过，那时年纪小只是慌张，而现在，乔青抬起手给了他一巴掌。
　　他自己也很惊讶，居然有这么大力气，扇的鬼影脑袋都偏了一下，只是胳膊又隐隐痛起来，乔青低头咬牙，脸上有些冷汗。
　　鬼影不在乎自己被打的这一下，抓住了乔青的手掌，把它们贴在自己脸上，声音竟然有些含情脉脉：“我知道你跟他在一起了，这说明你也没多排斥嘛。我也不要你多喜欢我，你在里面和他心意相通，在外面做我的情人……”
　　“滚！”乔青一下子把手抽出来，身上发抖，“不要等我把人叫来！给老子滚！”
　　“好，好。”鬼影笑着举起了手，站起身倒退着往门口走过去，“雪人还算喜欢么？”
　　“滚！”乔青吼。

　　门被轻轻关上，乔青顿时卸力地靠在了床上，他还有点后怕，胸膛不住的起伏着。
　　他扭过头，那个只有鼻子的雪人对着他，似乎已经开始融化。

　　鬼影这个人，在他十岁的时候来的仙人桥，那时候他只是觉得有了个玩伴，似乎不会那么孤单。
　　鬼影叫什么名字，他从来都不知道，鬼影到底想干嘛，他也从来都不知道。
　　而鬼影给他的最大的一个阴影，就是十三岁那年，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傍晚，鬼影从巷子里闪出来，搂着他的腰把他带到了墙上，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掰着他的脸一口咬上了他的嘴唇。
　　乔青只恍惚了一瞬间，猛地跳起来一脚踹在鬼影的肚子上。
　　鬼影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脸上带着微笑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乔非常的。”

　　这么多年了，鬼影对他还是这样时不时撩拨一下，他已经不会再讶异，只当作一个精神病人在定期发狂罢了。
　　只是……这件事不能让南知风知道。
　　乔青感觉心有一瞬间抽痛，他什么也不想让南知风知道，什么也不想，南知风最好只看到他天真温良的一面，他最好不要知道他的那些过往……
　　他也不想知道任何南知风的事情，他只想单纯地和南知风谈一个恋爱，假使这场爱情梦幻如泡沫，假使它一戳就破，乔青也愿意单纯的，只是谈一场恋爱。

　　医生进来例行检查的时候，指着他的胳膊严肃道：“你要是不想要了我们可以直接给你截，用不着这么折腾。”
　　这恐吓还是有点作用，乔青顿时收起了笑容，跟着医生重重点了几下脑袋。

　　下午南知风来了个电话，愉悦的语调让乔青也跟着高兴起来：“今天晚上没有晚自习，下了课，学校怕回家不安全，这几天都没有晚自习。”
　　“这么爽。”乔青啧啧道，“那你还不赶紧回去练琴？”
　　“我一个人练琴没什么意思。”南知风笑道，“你到底在哪里啊？我去找你练琴行不行？”
　　乔青本来不想跟他说，但又想起鬼影说的那些话，他怕鬼影先他一步去折腾南知风，只好回答：“在南院。”
　　“南院？”南知风声音一顿，“你什么时候又住院了？严重吗？”
　　“别急别急别急……”乔青一连串的喊，他怕南知风一着急直接跑过来，“不严重。”
　　“不严重怎么要住院？”
　　乔青看了看自己的腿，一咬牙：“我骨折了。”
　　“骨折了？”南知风声音猛地拔高，“骨折了还不严重！我马上过去，你住哪间房？”
　　乔青只好不情不愿地告诉他：“417，你周末再来吧，我真的不严重。”
　　“我马上就去。”南知风还是坚持着。

　　南知风来的时候带了一盒栗子饼，乔青认出那是老陈家的，看来他是回了家又出来的。
　　乔青有点感动，转脸看南知风：“好香。”
　　“这是他们家刚烤出来的。”南知风这才笑了，戴了手套掰开一小块放在乔青嘴里。本来乔青可以自己拿，但他知道南知风喜欢做这些事情，他也喜欢南知风为他做这些事情，于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张口叼住那小块饼吃了。
　　“你不吃？”乔青满意的舔了舔嘴唇，这栗子饼里掺了桂花，很香甜，但是不腻，外壳又很酥，简直是人间至味。
　　南知风听他这样问，于是拿过剩的那半块吃了。他和乔青对坐吃饼，虽然都不说话，但空气里似乎总有些甜腻的暗流在涌动，这种感受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他不禁向前又探过去一些，离着乔青更近。

　　吃了饼，南知风去洗了手回来，看着乔青吊着的腿，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说不清这种不舒服是怎么回事，乔青腿伤了，可是他只知道他的腿受了伤，却不知道是怎样受的伤，乔青也不跟他说失踪那几天发生的事，他也不问，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问，他就算问了乔青也不见得会答。
　　可是他不知道，文途、廖飞这些人却知道，就连陈好……这个从来没听乔青说过的人，好像都比他要了解乔青。

　　乔青看南知风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伸手碰了碰他的手，南知风抬起眼，握住了他的手。
　　“我真的很喜欢你……乔青……”南知风叹了口气，两只手笼着乔青的手掌轻轻搓了搓，“你有什么事情不要瞒着我，不然的话……”
　　乔青低下头，南知风几乎趴在了他的床沿，握着他的手靠在自己脸上，声音低低的：“……我真的会很心疼。”
　　可是乔青先是一愣，心里却忽然冷笑起来，他不知道南知风的心疼有什么用，这种心疼治愈不了他，只会让他的心也疼，南知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乔青很想像对待鬼影一样把手抽出来，但他脸颊僵硬地笑了笑，还是忍住没有动。
　　南知风毕竟不是鬼影，他说叫他不要瞒着他，是因为真的喜欢他，是因为他心疼他，不是要害他。
　　南知风是个好人，所以他要像对待一个好人那样对待南知风。

　　乔青微微动了动手掌，在南知风脸上轻轻摸了摸，然后叫他抬起头，南知风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红了，他心里忽然又疼了起来。
　　“我也喜欢你……”乔青喃喃着，向前一点，南知风似有预感，将脸凑过去，乔青就贴上了他的嘴唇，轻轻的，像一个最纯真的孩子那样吻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