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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白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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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轶理的葬礼一切从简,一来是本人意愿,二来也有社会舆论压力。租的是殡仪馆的一个中厅,却不想来送行的人比预期多太多,台子上鲜花几乎摆不下,花圈也是有几个只能摆到走廊上。
林拥云和沈明心轮流接待亲戚,万曔当仁不让应付着沈轶理的学生们。都是校友,大家难免不站在一起忆往昔话未来。万曔在旁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得体,加上出挑的样貌和当年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话题中心。
“老师最喜欢的当然还是万学弟。你们还记得吗?当年顶替老师接下项目的那位梁教授因为隐瞒药品副作用被学校辞退了,他的学生打击报复把万学弟推进琵琶湖里。老师那时候自己都是挨处分期间,还跑到校长室让校长批准调监控,查出那个傻逼,让他直接滚回家了。”
“可不是。老师这辈子不争不抢的,第一次看到他这么较真。”
话说的都是好话,话里的酸味明眼人也都能闻到。
万曔淡然一笑道:“年轻时没轻重,没少麻烦老师。老师虽然不争不抢但对学生都视如己出,尽职尽责。”
“哪能一样吗?老师对我们好是好,但什么有名的奖项、顶尖的项目不都是可着咱尚医大才子先。”
万曔对这些冷嘲热讽习惯了,但这话顺带也侮辱了沈轶理,让他有些不舒服,刚想出言,却见林岭走了进来接过话茬。“奖项又不是沈教授颁发的,项目也不是沈教授主办的,拿不拿得到全凭本事。你们在宿舍呼呼大睡的时候,万曔在实验室埋头做研究,这些都是他应得的,真是酸没边了。”
林岭身上有着同龄人的稳重却也有少年心性。和万曔在商场多年的曲意逢迎不同,他是市一医院信息素外科的二把手,只有别人看他脸色的,哪里会顾及什么同校情谊。他一把搂过万曔,一脸自豪道:“以尚医大为荣的人多了去了,尚医大以他为荣的有几个?万曔当年算一个。别的就不说了,一般人挤破脑袋也上不了的国际期刊他上学的时候就上了3篇,这东西还能作假徇私得来吗?他就是咱尚医大才子。”
林岭是和自己的老师一起过来的。他老师和李其一从后面走进来,将一切尽收眼底,轻轻敲了敲他的头,笑道:“三十好几了,没个正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那市一医院主任的位置是我塞进去的呢。”
林岭知道老师在帮自己解围,摸着自己桀骜不驯的头发回道:“您要替我塞,我现在不得当院长了。”
众人陪笑,这个话茬算是过去了。
李其一走过去问万曔道:“还有多少没来的?我替你出去接。”
万曔道:“基本都到了。”
“那先去休息会儿吧。”知道万曔这几天没怎么睡也不喜欢这类交际,李其一便行长辈权力把人差走了。
林岭也不乐意跟这帮人说话,和万曔一起出去了。走到门口,觉得自己勾肩搭背的不妥,放了下去。
万曔倒没在意,只是莫名觉得有道目光扫过来,一直关注着自己。他往回看,但屋里的人太多了没法分辨,也就作罢。
殡仪馆的环境很好,正中间有块绿地。几棵大树下错落放置着长椅,两人就近拣了条坐下。林岭烟瘾犯了,随手抽出一根含在嘴里想要点,想到万曔不抽,又从嘴里抽出来。
“没事,你抽吧。”从人群中抽离出来,身体的疲惫感骤升。万曔靠着椅背,仰头望向天空,云卷云舒,满目纯白。
林岭还是没点烟,只把烟呷着。“算了,少抽点,活得长点。”
“上学的时候你好像烟酒都不喜欢碰。”万曔思绪顺着云层爬向过去。那时候两个实验室会经常一起聚餐。印象中的林岭品学兼优,刻苦学业的同时也没落下人际关系。有他的地方就不会冷场,不爱喝酒不抽烟照样在酒席间如鱼得水。
林岭勾起唇角道:“你居然记得,还以为那时候你眼里只有晁曦呢。临床压力大,又没时间去吃喝玩乐,只能用这东西发泄,时间久了就成习惯了。”
万曔苦笑:“那时候我确实不擅长和人交际,晁曦几乎是我和外界沟通的唯一渠道,你这么觉得也正常。”
林岭把嘴里的烟拿在手里,也仰头看向天空,试图窥探万曔眼里的世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当时太耀眼了,那些人明里暗里针对你的事,我一个隔壁实验室的都听到不少。我要是你,我也自闭。说实话我最开始也挺嫉妒你的,总觉得造物主偏心。长相好,信息素等级又高,脑子还聪明,那帮教授一个个把你当宝贝供着。
后来时间久就觉得上帝会给你打开一扇窗,也会关上一扇门。你拥有的是我们这些普通人没有的,吃的苦也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三十刚出头就当了市一医院的主任,你说自己是普通人也太谦虚了点。”
“我这是勤能补拙,和你天赋加努力的没法比。你要是没当年那些事,我们估计就没有这样面对面说话的机会了。可能会在某个论坛会里,你在上面演讲,我在下面听着。”就像大学入学式那天,万曔在上面进行新生代表演讲,他在万人之中仰望着。冷静自持的像晴空中的白云一朵,让人只可远观。
他拇指和食指轻捻着烟蒂,像是下了决心,开口问道:“能问你个私人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万曔看向他又好像透过他看向更远的某处,神色依旧平淡,却莫名让他心脏漏跳一拍。
“你和晁曦是分开了吗?”短短一句话,林岭手中的烟被捏扁又搓圆好几次。
“嗯,怎么了?”万曔倒是回答得从容。
“我们科室分析罕见病例的时候有一例信息素紊乱就诊记录。你的情况特殊,我一听描述大概就猜到是你了。抑制剂过量和信息素缓解类药物成瘾的情况都很严重,我有点担心,所以问问。”
“是,我们分开很久了。而且我和他的信息素匹配度降得太低了,他的信息素没办法缓解我的发情期症状。”万曔漫不经心地又看了一眼林岭身后。
林岭往后看,几棵树下的长椅都没有人。他不自觉吞咽了一口唾沫道:“你这样下去不行的,还是要找一个固定伴侣。临时标记也好,总比抑制剂副作用要少。而且不恰当的药物阶段还可能会对腺体造成不可逆损伤。我知道这么表达可能有点奇怪,找一个伴侣的理由不应该出于医学建议,找不找伴侣这件事上你也该享有充分自由。但是我是想说……”
想说如果你有需要,可以考虑考虑我。
多年来朦朦胧胧的情感终归不足以给他足够的勇气说完。犹豫的间隙他感受到万曔的注视,抬头对上的是温柔却坚定的目光。
万曔在替他解围,也在给他一个体面的回复:“我知道你也是出于一个医生对于患者的责任感给我的建议。我确实不希望因为身体原因去确定伴侣。但能遇见匹配度高能缓解我的症状又确实让我心动的伴侣是非常幸运的事,我最近有在好好考虑。”
“你找到了那个人?是给你做临时标记的那个人吗?”林岭心口被这些话堵得发麻,又忍不住替万曔高兴。
“嗯,不愧是林医生,很有专业敏锐度。”万曔少有的玩笑话,语气有些生涩,很明显是为了缓解他的尴尬。
“那你看。”林岭看了眼时间,转换话题道,“告别仪式快开始了,我们回去吗?”
“我还有个工作电话要打,你先回去吧。”
“好,那我先走了。”林岭走了几步又转回来高声道,“万曔,要是还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我是说你身体情况之类的,我要是能帮得上。”
“好。”万曔报之一笑。
林岭的身影随即消失在阴阴夏木中。
“人都走了,还不出来吗?”万曔对着不远处的树丛道。
来砚缓缓从树丛里走出来,不时拍打几下沾灰的袖口。
万曔站起来迎过去:“背后还有。”
来砚闻言干脆不动了,转身把后背面向万曔。万曔一边拍着一边问道:“石膏拆了?”
两个人自从应归那次出差之后就再也没能约上,万曔完成了新药所有临床数据整合后又投入新项目搭建,来砚则接棒新药上市。大半个月的空白非但没有让两人陌生,却莫名产生亲近感。
“是呀。等不到你,只好自己去了。”
拍干净后,万曔没再回答,坐回长椅。这事双方都有责任,他有理由忽视来砚的无理取闹。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他问道。
殡仪馆虽然谢绝记者,但门口还是架着不少摄像机。康达在沈轶理这件事上自始至终没有表过态,现在也不该出现。毕竟新药上市在即,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竞争者的把柄。
来砚走过去顺势坐在万曔身边,举起手比划了个“3”:“刚谈的对象3天没回我消息,我不过来看看,差点就没了。”
万曔拿出手机,从一堆慰问的未读消息里找出来砚的对话框置顶。“抱歉,消息太多没注意,下次不会了。”
对于万曔上下级似的工作口吻来砚没急着矫正。他知道自己说了万曔下次一定会注意,但这样的恋爱只会比工作还要累人,不是他想要的。“开玩笑的,我和沈老有些交情,今天过来送送他。找李教授前,我先找的沈教授,沈教授给我推荐了李教授,而且还建议我……”
来砚故意停顿,看万曔反应。万曔脸上面无表情,眼睛里能看出在很认真得等着下文。
“建议我要是你不继续在利一工作,可以考虑招你进项目组。我当时其实并不觉得这是个好建议,只觉得是沈老徇私替自己学生谋求后路。从结果来看姜还是老的辣,他算到你会离开利一,也算到了我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所以我今天怎么也该过来谢谢他老人家。”
万曔没想到老师提前在竞争对手那边替自己安排好了退路,也没想到李其一是老师推荐的。或许他做的一切妥协并不是自己所想的为了B31的顺利上市,那又是为了什么?尽力保全赵言忠吗?赵言忠和老师又是什么关系?
万曔陷入纷繁的思绪中,眼前突然出现来砚放大的脸。“刚刚你和林医生的话我可都听见了。”
万曔看向他,坦然道:“那些话本来也是说给你听的。”
来砚心里算了算时间道:“那考虑得怎么样了?你的发情期应该快了,别用那要命的抑制剂了,用用我怎么样?”
万曔被这话臊了一脸,侧开脸看向远处道:“我的信息素紊乱,发情期没那么准时,还早呢。”
“好吧,可惜了。”来砚得逞地笑笑站起身准备离开,“我不方便待太久,先回车里,结束后送你回家。我助理还在里面,到时候他带你来找我。”
“好。”看着来砚离开后,万曔才起身回到中厅。
看着沈轶理的尸体火化,和沈明心将骨灰收进骨灰盒,再送到墓地,看着沈明心将带有自己信息素的骨灰盒安置好,全程万曔都十分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结束了一切后,来砚的助理已经在外面等他。
万曔警觉地看了眼四周,助理也有所察觉,给来砚发了条短信。没走几步,来砚的车开到面前。车门打开后,万曔直接被拦腰抱上车,车门随即关上,司机踩上油门便走。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很难不让万曔怀疑两人没见的半个月来砚是不是又遇到过立上的人,而且次数应该不少。
万曔看了眼窗外,确定没有人或车辆尾随,才松了一口气,问道:“郁时威的人?”
来砚摇摇头:“不太确定。郁时威上面的人被举报了,刚接受完调查。虽然没被波及,现在也不会顶风作案。这两天去我那先避避?或者我给你安排点人手。”
“去你那吧。人手就算了,你之前放的人就够了,再多点我怕自己被当作□□。”万曔看了眼来砚仍然护在自己腰侧的手又道,“全好了吗?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来砚闻言立马收回手道:“都好了,小伤。”
万曔看出端倪,硬是拽回来,把来砚的衣服往上拽在上臂处看到了新伤。
“一周前的伤了,皮外伤。”来砚把衣服放下去,不自觉磨搓着万曔的喉结像是阻止他细问又像是安抚。
万曔没有理会,在上一段恋爱中他沉默了,最后的结果是歇斯底里的爆发,但为时已晚。同样的错误没必要上演第二次,于是他继续道:“来砚。我知道就算你告诉我受伤的事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但是以后多让我知道一点。既然是我也参与的事情,我不希望都是你一个人承担。”
来砚不知道万曔从哪里学来的语言技巧,句句都让他很受用。但他也捕捉到了万曔在这件事上表现出来的无力感,便安慰道:“我不告诉你不是因为知道你不能为我做什么。要是还没追到你的时候,以我的性格你也知道的,我巴不得把伤口焊在我脸上让你心疼,可现在我舍不得。不过你说得对,既然在一起了,以后的事我们一起面对。”
来砚的手从万曔的喉结换到了他的手上,习惯性地揉搓。日光越过窗户落在来砚的手上,那块皮肤被照得通透瓷白,让万曔幻视沈轶理的白色骨灰。他下意识握住那块白色,触感是温润真实的,而不是流沙易逝。
此后再也没有握住他的手安慰他的老师,万幸的是有了个会回握住他的不安,问他怎么了的伴侣。
他摇摇头说自己没事。
来砚没有追问,只是如同平常情侣般地询问了一句:“饿吗?晚上想吃什么?”
他想说都可以,不去关注自己的喜好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但太习惯了就成了沉疴宿疾。这次他准备说些不太习惯的。“没什么胃口,想喝粥。”
“正好家里还有点材料,给你做海鲜粥。”
“你会做饭?”
“好久之前的事了。但没做过海鲜粥,可以学,我学东西挺快的。”
说来也奇怪,一个有过八年爱情长跑,一个花名在外,但实际上两人都还是爱情中的新手,但好在也都是知错就改的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