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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白色 光是站在那 ...

  •   沈轶理的案子开庭前,网络就Beta人权问题掀起热议,不少人觉得从未得利的沈轶理应当从轻。但依据沈轶理个人意愿,代理诉讼人拒绝了陪审团陪审。以现在的舆论风向来看,陪审团参审大概率能从轻判决,但沈轶理从轻的话赵言忠就要承担大部分罪责。万曔去过一趟赵巷村后就知道赵言忠剑走偏锋的选择出于无奈,更何况和他交情颇深的沈轶理。
      审理持续两天,万曔陪同沈明心旁听了两天。两天里沈明心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在法官将最终裁决宣读时,沈明心也依旧平静端坐着。
      结束后,万曔把提前准备好的帽子扣在沈明心头上,把人护在身边做好了和外面记者苦战的准备。一张许久不见的面孔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拦住去路。
      “万哥,我带你们出去。”徐虞洋走在前面,快速把两人往旁边通道上引。“我小时候住在附近,经常偷跑进来,对这里很熟。你们跟着我走就行。”
      徐虞洋带着两人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他的车就停在这。当开车门让两人上车后,自己坐上驾驶座询问万曔去哪。
      “医院应该也有很多记者,先送你回家休息吧。”万曔征求沈明心的意见。
      沈明心点头同意后,头转向窗外出神。
      他们原来住在沈轶理当教授时单位安排的房子,现在那里围满了日夜蹲守的记者。之前老两口给沈明心准备的婚房现在派上用场。房子在尚海郊区,导航上不能准确定位,万曔在副驾驶给徐虞洋指路。
      听Linda说徐虞洋在万曔辞职后不久也辞职,徐虞洋走的时候也和他联系过一次,但他前阵子自己也兵荒马乱的就没再深聊,并不知道徐虞洋后来的情况,便询问道:“小徐,你离开利一后去了哪?”
      徐虞洋有些不好意思道:“在一家律所帮忙,最近在准备司法考试,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心里挺没底的。”
      “前面路口左拐,这边流浪猫多,速度放慢点。”徐虞洋这次开车倒是慢了不少,万曔还是习惯性左手握住车顶扶手,“你离开利一准备司法考试也是好事,与其念念不忘不如放手一搏。老天总归不会辜负有心人。”
      徐虞洋入利一是因为司法考试失败,家里的强烈要求下才不得不选择转为企业法务相关工作。在利一那几年,他的上层抽屉里一直会放着一本考试资料,这事万曔很早就知道。或许因为自己也不得不放弃学术有些感同身受,看到徐虞洋现在的选择倍感欣慰。
      徐虞洋神色突然暗了下来,略有些沮丧地道:“真这样就好了。”
      万曔察觉到他的情绪,询问道:“怎么了?考试太难了,泄气了?”
      徐虞洋摇摇头:“今天我是过来旁听学习的。来之前查了很多资料,明明知道沈教授和赵言忠是最无辜的,可法律却不能帮他们。我想走法律这条路是因为以前家里离法院近,爷爷经常带我旁听。那时候觉得那幢威严肃穆的建筑物是世界正义公所在地,法律工作者是人民公正的守卫者。今天算是驱魅了,权势所在才是正义所在。”
      说到这里他想起后座还坐着沈明心,抬眼看了眼。沈明心侧靠着,双目紧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单纯闭目养神。或许是觉得自己刚刚的话有些雪上加霜,话锋偏转又道:“不过我还是会坚持法考的。建筑是死物,人是活的,越是不公才越是要相信公平的存在。这是我爷爷说的。”
      万曔有些羡慕徐虞洋的少年心性,踌躇满志,光是站在那里,全世界都想对他笑。可惜越是不公就越要相信公平的存在,越是相信就越容易因为不公而产生挫败感。这样的初心或许可以成为选择一份职业的理由,但无法成为支撑其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可他还是和徐虞洋的爷爷一样选择把晦暗的部分隐藏起来,冥冥之中做了和沈轶理一样的选择。也许自己对这个世界没抱有多大期望,但还是希望有人可以。
      “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万曔鼓励道。
      “谢谢万哥。话说回来,我能做今天的选择有一部分还要谢谢万哥您。要不是您之前鼓励我不要太早给自己设限,有机会就多去尝试,我可能还会再苟好几年。不甘心的事迟早还是会去做的,早点开始确实比晚点开始要好得多。真的很感谢您!等我真的考上了,一定请您吃饭。”
      万曔没想到当初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自己都记不清了,却影响一个人在人生岔道上做了决定。不过人心总是这样的,顽强又脆弱。即使知道前方困难重重还是心向往之,但又因为前方困难重重而犹豫不决。但这个时候只要有一个站在自己这边的声音出现,就足够让他继续向前。
      “好,那我等着。”万曔欣然道。

      送沈明心到家时,林拥云正在收拾一些从原来房子搬过来的东西。
      “师母,怎么拿回来这么多东西?”万曔本以为这边只是暂时居住,毕竟离市区太远总归不方便。
      “早上有人闯进去把屋里弄得乱七八糟的,其一怕不安全,把值钱点的东西都拿过来了。”林拥云在收拾沈轶理的荣誉证书,有一些确实已经面目全非。
      或许是考虑万曔和沈明心在忙出庭的事,李其一并没有把这事告诉他们。万曔发消息询问情况,李其一发来几张现场照片,称已经报警了。老小区监控损坏严重,不好追踪,估计是个别性别主义激进分子做的。
      万曔看了眼那几张被红油漆写满了不堪入目话语的照片,关闭屏幕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蹲下来帮林拥云一起清理。林拥云询问着沈明心判决结果,而后拿出房本和万曔道:“小曔,这次的罚款比你老师预估的还要多了点,存款肯定不够。我想把那边的房子卖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看去找哪家中介好点?”存款是沈轶理查出癌症后托付给他的,他知道终归会有裁决的那天,不希望自己的选择拖累妻女,早早准备上了。可惜沈轶理做了一辈子清贫教授,哪怕后来利一返聘给的报酬很高也没能凑全罚款。
      万曔没有答应 。“师母,还差多少?我来补上。那房子您和老师住了几十年,就留着吧。”
      “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师恩再大也不能拿这两个字捆绑你们替我们还钱,你老师知道了会不高兴的。你老师时间也不多了,等他走了我也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那房子用不上了。明心常年在国外,回来也能住这边,那边的放着也没什么用,卖了也好。”
      林拥云态度坚决,万曔拗不过,只好先答应下来,说帮忙去看看。
      帮林拥云整理到晚上,和母女两吃完饭后,万曔打算趁夜色去医院。为了躲过门外蹲守的记者,万曔从侧门进去,迎面遇到晚班的林岭。习以为常工作狂状态的万曔,林岭第一反应是过来问自己要数据的,调侃道:“催债的都没你积极,数据我晚点就发你了。”
      万曔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只回道:“嗯,谢谢。”
      这时林岭才反应过来今天是沈轶理案子裁决的日子,所以门口才蹲着那么多记者摄像。想来万曔是过来看沈轶理的,便提醒道:“现在不是ICU探视时间。”
      万曔点点头并解释道:“白天蹲守的人太多,我过来容易影响医院正常营业。”
      “要不你去我们值班休息室睡一觉,总不能干坐一个晚上。”林岭看了眼万曔,原本宽肩细腰的好身材一天比一天瘦削下去,实在有些不忍心。
      “再说吧,我先去那坐会儿。”万曔不拒绝也没有接受。
      林岭不好再说什么就说:“我晚上不在病房就是在办公室,你想来休息随时找我就行。”万曔应下和林岭告别后,去了ICU。现在沈轶理的病房在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万曔只能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对着一片纯白的墙壁发呆。
      没多久来了一位隔壁房的家属,万曔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病房里是他的女儿,工作时过劳晕倒,在ICU待了整整两周,好像下周要转普通病房了。但并不是好了,只是状态稳定下来,能不能醒来全看运气。妻子因为肿瘤剩下孩子没多久就去世了,辛苦把女儿养大,好不容易出人头地在尚海找到工作稳定下来,却不想一个过劳送来医院,还查出遗传性血液肿瘤。他只好白天出去找工作维持高昂治疗费用,晚上在病房前的凳子上睡觉。
      万曔站起身不好意思占了人家床铺,那人却讪讪然摆手,称自己白天睡过了,让万曔继续坐着。两个陌生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因为另外两个陌生人有了共同话题。那人先是询问沈轶理情况,后来话题转到自己女儿身上,夸赞女儿从小到大有多乖巧听话,也埋怨自己没本事没让女儿过过几天好日子。讲着讲着又把话题转到另一间病房刚去世的病人身上,感慨那人走的时候只剩下一副骨架。
      万曔默默听着,偶尔出于礼貌回应几句。世间疾苦仿佛都汇集到了这里,而他心里的痛苦也显得没那么苦了。

      沈轶理今天状态很好,难得没有昏睡,神智清明地看着万曔,像个需要讲故事哄睡的孩子。万曔心领神会,拉来一边的凳子坐下把昨天的结果一五一十告诉他,除了赔偿金有意说少了些。
      讲完后沈轶理依旧看着他,万曔知道他更记挂赵言忠的结果。赵言忠被判处12年,罚款部分除去公司抵偿,剩余的立上出面帮忙偿还。裁决结果出来后立上那边就发表了声明表示立上虽持有部分言中文化和言中生物的股份,但并不知晓伪造报告一事,此事为赵言忠个人行为。但出于人道代替偿还罚款的事还是收到了大部分不知情路人的好评,市值有所上涨。
      不过这也是最好的结果,对于赵言忠来说12年的监禁有能力履行,60万的罚款却是天价。
      沈轶理闻言像是舒了一口气,不过因为身体太虚弱,连这点表情的变化都显得很吃力。万曔想起昨晚那位家属的话“那边的病人死的时候瘦的只剩骨头了,护士用被单一包就送走了。在这里走的什么体面也不剩,甚至没法舒服上路。”
      鼻子发酸,他垂下头竭力控制自己的泪腺,目光落在沈轶理干枯的手上。“对不起,老师。对不起……”眼泪停在了眼眶里,声音却哽咽了。八年前做不到的事,今天他依旧做不到。
      沈轶理的手动了动,几乎是用尽全力往床头柜伸过去。床头柜被护士收拾过,只放着一杯水、一根棉签和一本便签纸。
      “口干吗?”万曔拿起水。沈轶理却摆摆手,更加用力地往远处便签够。
      万曔把便签和配套的铅笔放到沈轶理手里,走到床尾替他把床头升起来方便他写字。沈轶理很努力地在纸上勾画了很久,很久。万曔很有耐心地站在一旁看着,就像当初做不出实验的自己被沈轶理温柔注视鼓励一样。
      那行字像一条杂乱的心电图,万曔辨认了很久依旧猜不出内容。他抬起头看见沈轶理在朝他无奈笑笑,好像是在抱歉自己写不好字。万曔仔细收好那张纸条,把话题带开道:“老师,前几天我路过尚医大,琵琶湖的荷花开得很好,那对鸳鸯好像生了两只小的。我拍了照片给您看看。”
      万曔翻开手机相册,最近研究新项目,手机里放着很多中草药的照片,很难翻找同是花草的照片,他只好一张张翻。心电仪器规律地响了十下之后,他终于找到那张照片,俯身给沈轶理看。沈轶理闭着眼睛,万曔想着应该是刚刚写字的时候累到了,就不再打扰起身准备离开。
      仪器规律的跳动声突然变成持续绵长的警报声,猝不及防穿透万曔的耳膜。
      几分钟的空白时间里万曔不记得自己怎么叫来医生抢救,怎么又坐在了抢救室门口。他拿起手机打给沈明心:“明心姐,老师进抢救室了。你今天过来看看他,从侧门走。”
      “好。”沈明心心领神会,挂了电话就启程了。
      万曔又把电话打给李其一,他心里的预感非常强烈,或许今天这一眼就是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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