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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绿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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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曔醒来时,酒意散了大半,身上的过敏也基本好了。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可车子还在疾驰,没有快到家的样子。他看向窗外,没有尚海的繁华夜景,只有一望无际的空旷。抬头看到去往市外的高速指示牌时,意识到不对劲。“我们这是在哪?”
“在北江,开过这里后都是晴天,可以看到流星。”来砚平静回答道。好像自己不是在与阴雨赛跑连夜跨越两百多公里,而只是稀松平常地在谈论今晚夜宵吃什么。
万曔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半夜了。”
“流星只能半夜看,不是吗?”来砚看了眼时间道,“还赶得上高峰时段。”
万曔觉得自己被连夜拐卖了,借着酒精余量,忍不住道:“来砚,你真是个疯子。”
没有叫来总,也不是说您,来砚心道酒可真是个好东西。
来砚不为所动,勾勾嘴角问:“我确实是个疯子,那你喜欢疯子吗?”
喜欢吗?喜欢的。
但当一个疯子的前提是他拥有过很多,不需要害怕失去。对于来砚这种出身名门的天之骄子,疯狂是自由洒脱,是桀骜不驯,是褒义词。而对万曔来说是不自量力,是自食恶果,是贬义词。
八年前他参加临床试验时,就是那样一个不自量力的疯子,以为自己可以挑战权威,声张正义,最后自食恶果,身体毁了,前程断送还连累有知遇之恩的老师。
他自嘲似地回答道:“谁会喜欢一个疯子?”
“也是,谁会喜欢一个疯子呢?”来砚的声音原本就低沉,这句话像是从喉间硬生生挤出来的,如糙石抵在万曔耳膜。
“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万曔垂着头,有些泄气。怎么自己现在连句话都说不好了?
“万曔。”来砚叫了一声,没有后文。
“嗯?”他抬起头,看向来砚。
或许因为喝了酒,万曔今晚咬字都是模糊的,这一声“嗯”简直像是一滩没有筋骨的滩涂淤泥,黏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过分勾人了。
他清了清嗓,继续道:“下次致歉或者感谢的时候能不能拿点诚意出来?不要只是口头说说或者用钱用一顿饭打发我。”
万曔盯着来砚的脸,一串串路灯掠过,明亮时惊艳,昏暗时神秘。但始终看不出他这句话有几分是认真,几分是玩笑,几分在生气,几分在打趣。今晚明明是自己心情不好,怎么还反过来要哄这个人。
万曔没好气数落道:“不想听我道歉,也不要钱,还不要和我吃饭,来砚,你真的很难搞。”
来砚依旧是那副晴雨难鉴的模样,开口道:“道歉我听的,钱我自己有,吃饭也吃了,我很好搞的。不过比起这些,我有更喜欢的,比如一个吻。”
“来砚,喝醉了不要开车。”万曔愤愤道。
“喝醉了防备心还这么高,万曔,你也很难搞欸。”来砚笑道。
万曔陷入沉默,不知道低头在想什么。来砚不再逗他,专心开车。
车子下了高速,满目星空迎面而来。万曔在玻璃窗的投影中看到了自己憔悴的脸,开口道:“来砚,你为什么喜欢我?是因为这张脸吗?还是因为没有得到?如果让你上一次,你是不是就能放过我了?”
来砚被这话吓了一跳,转头看了眼万曔。但万曔正转头看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他试探性问道:“我的追求让你不舒服了?”
三个小时去迎接日出,三百公里去追逐流星,这么浪漫的事万曔知道自己可能要记一辈子了。可得到的越多,他越是害怕,越是想要退缩。
他在大学时选修过的心理学课程中有一节关于低配得感的介绍。人在被长期否定中长大,很容易产生不配得感。越是被善待,越容易逃避。因为觉得自己没办法一直拥有,就提前预支一旦失去的痛苦。
要摆脱这种心态,只有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不断自我提醒,自我修正。道理都懂,可到了实际去做的时候却很不容易。一只刺猬徒手把自己的刺拔掉,血肉模糊的最后也失去了自我保护的能力。好不容易养好的皮肉被万屹和的几句话轻易撕破,压抑太久的自卑感争先恐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回过头看着来砚驾驶时专注的侧脸问道:“来砚,我还能对你许愿吗?”
“当然可以,终身有效。”
“那希望你可以找到对的人,能真正回应你的喜欢,和你毫无保留的恋爱。”
来砚转动方向盘把车停到路边后,转头看向万曔。他好像还是没能把控好分寸,敲了太多次门,把小蜗牛吓得躲在壳里不愿意出来了。
“万曔,你刚刚问我是不是喜欢你的脸。是的,我可太TM喜欢了,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恨不得上了你。可你现在还好好的坐在这里,从惊蛰到立夏三个月我没动过你,是因为我希望我们能长久下去。
你情伤未愈,三个月、三年都行,我来砚有的是时间等你。我跟着你、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逼你给我一个答案,是怕给你的时间太长,你忘了我还在喜欢你。
你问我喜欢你什么,那我问你你觉得自己哪一点不会被我喜欢上?”
车里安静了半分钟,万曔把下午万屹和的话复述出来:“脸是父母给的,不是我的。我农村出身,B级Omega配不上你的喜欢。”
可算说出来了,看似平静了一晚上,来砚看得出来万曔的情绪已经沉底。“脸是父母给的,农村出身也是父母给的,B级Omega也不是你自己想要的,这些说到底也都不是你的。
农村出身却靠自己能力进入尚医大师从沈轶理,一穷二白能和晁曦打拼出现在的利一,入职一个月帮我把项目试验目标医院扩充了五家,其中一家还是市一医院。这些才是你。
我实在不知道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你,反而常常担心太多人喜欢你,我排不上号。刚刚你的愿望我收到了,但既然是对于我来说对的人,那么最终解释权在我。”
万曔怔怔出神,花了很长时间消化这段话,被撕破的地方又开始生长出血肉。
两人很有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直到十几分钟后他们到达目的地苏南的应归。
两层独栋小别墅,装修简单,家具也少得可怜,鲜少的生活痕迹。万曔想当然以为是来砚有一栋闲置房产,就和他小区里那栋一样。来砚因为各种缘由到他的小区几次,一次也没见他在自己的房子住过。
来砚打开鞋柜,柜子里放着两双明显使用过的拖鞋。他拿出一双后,又从侧门找出一双新的给万曔。知道万曔不会多问,他干脆自己解释道:“另外一双是闻时雨的,我和他一起租的这栋房子。”
两个康达大老板在应归这种物价低廉的小地方还要合租,又想起之前闻时雨在的那场饭局两人之间亲密的举动,万曔突然明白了什么。不被世俗接受的双A恋,迫于家族压力不能出柜,只能找一个出身不好好拿捏的Omega来掩人耳目。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来砚那种不合逻辑的喜欢也就找到根源了。
万曔穿好拖鞋,抬头扔给来砚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来砚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又解释道:“我们合租完全是因为没钱。实验所的前期投入很大,我们个人资产几乎都投进去了,没有这个闲钱买一栋房子。而且现在工作重心还是在尚海,过来出差的次数不多,也没必要花这个钱。
我们的生活其实也没你想的光鲜亮丽,首选继承人都是家里的兄长,他们把家产比看的比自己的命还紧,到我们这其实没多少,只够纯挥霍。你小区的那栋房子是父母送我的成年礼,我基本不会动。公司附近那套房子倒是我自己出钱买的,毕竟刚需。车子有三辆,但两辆基本放在公司作为公务用车,宾利是我的私人用车。”
一段相亲自我介绍似的解释让万曔傻眼了,忙说:“我也没问这些。”
来砚一边把万曔往楼上引,一边道:“我倒希望你能问。我说这些是希望我们能互相多了解,当然不是让你也这样,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只是先表个态。”
这话说得过于诚恳,让万曔差点幻视眼前这个人是个父母介绍的保守相亲对象,而不是第一次见面就说自己床伴倒是有几个的花花公子。
两人走到一个小阁楼,阁楼没开灯,月光透过一整面落地窗,就这么洒了一地。
来砚开窗通风,看了眼天空又看了看手机道:“正好就是这个方向,不过好像比预告的时间晚了,要不要先冲个澡换身方便点的衣服。”
“好。”工作原因两人现在都还西装革履的,确实行动很束缚。
万曔被带到一间房间,房间很大,看构造不像客房。来砚道:“临时过来来不及叫阿姨打扫客房,你睡我房间吧,被单都是新换的。我去睡闻时雨那间。”
万曔洗完澡到阁楼时,来砚看起来已经到了一会儿。地毯上放了一张柔软的懒人沙发,茶几上放满了水果和饮料。
来砚回过头递给万曔一杯柠檬水,看了眼他身上的睡衣道:“给你穿是有点偏大了。”
“还好。”万曔徒劳地合拢了下宽松的领口,接过水坐在来砚右边。
来砚穿的是和他同款的棉质短袖睡衣,露出的那截胳膊上布满了烧伤后留下的狰狞伤痕。
他抿了口水后问道:“这是你上次说的事故留下的吗?”
可能因为来砚对什么事情的描述都过于轻描淡写,加上又有索维利拉战火的对比,万曔当时没多想那个重大事故是有多重大。
来砚低头看了眼道:“嗯,热气球自燃,手脚上的严重点。不过平时上班都是西装衬衫影响不大,所以疤痕就没处理,吓到你了?”
万曔摇头:“看着很严重,所以上次你才那么害怕明火?”
“这都发现了?留了点心理创伤,看到火就觉得疼,真的很疼的。”来砚左手放在右手臂最显眼那处疤上,右边眉毛微微皱起,模仿起自己疼的时候的表情。这副求同情的样子,也就是受人的外形限制,要是只大型犬估计尾巴都能摇成风扇。
“那你以后用火小心点。”万曔头不自然转向前方,硬邦邦回了一句。
“好~”来砚也把视线转向窗外,“好像开始了。”
阁楼的真正能活动的窗户只有一小扇,不过一整面玻璃墙都很干净,并不影响观看。
应归镇野旷天低,天幕下层层飞星入怀。自然鬼斧壮阔如此,白日里的苦大仇深突然变得无足轻重,只剩下满腔动容。
“再许个愿吧,万曔。这次为你自己许一个。”来砚低沉撩人的声音猝不及防从左耳钻进来,让万曔头皮一阵酥麻。
他想了想道:“希望这次的项目如期上市,让更多的Beta有药可医。”
说到项目的时候,他突然被当头一击,立马站起来往外走。“项目,我的电脑还在车里,资料还没整理。”
来砚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万曔胳膊道:“干什么去?还没看完呢。我开了四小时的车才看到的流星,您赏个脸。以后有的是你加班的时候,不差这几个小时。”
老板都发话了,万曔只能作罢。“知道了,你先松手。”
来砚松开手,等万曔坐回原位后,仰头塌腰继续懒洋洋看起流星。“项目的事我说过的不急就是不急,你相信我。至于为什么定的时间这么紧张,明天带你去世清研究所的时候再和你解释。”
他顿了顿,突然转向万曔,神情严肃,一字一句道:“明天算出差,记得做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