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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告别 时节渐入寒 ...

  •   时节渐入寒冬,寒气凛冽,京中长街却依旧人声鼎沸,叫卖吆喝此起彼伏,一派热闹景象。

      舅舅一面派人北上核对账目,一面备了名帖,前往萧府登门拜见。既已结为姻亲,礼数往来自是应当;此前未曾正式拜见过萧太夫人,此番特意备上厚礼,也算是为锦茵在夫家挣几分体面。

      彼时萧二夫人柳氏正在花厅与总管核账,外头小厮递进名帖与礼单。她略一翻看,心中暗自冷笑 —— 礼虽厚重,却多是市井俗物,算不得雅致。只吩咐人将帖子与礼单送往洱院萧太夫人处,又令总管预备一份回礼。

      萧太夫人看过帖子,提笔回了贴。没过几日,舅舅王广泽便乘马车前往侯府。

      方锦茵早已在府门前等候,一见马车驶来,笑容展开,立刻上前行礼。

      王广泽一身素净锦袍,缓缓下了马车,上次荆州之别,不足三月,却瞧见锦茵面色红润,满意点点头。

      一路进了内院。萧府庭院幽深,廊下植着几株寒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处处透着侯门的规矩与气度。

      行至正厅,早有侍女垂手侍立。王广泽整了整衣袍,敛容缓步而入,抬眼便见上首端坐一位银发老夫人,身着暗纹褙子,气度雍容,眉眼间自带几分威严,正是萧太夫人。

      他不敢怠慢,上前恭敬行了晚辈大礼:“晚辈王广泽,见过太夫人。”

      萧太夫人微微抬手,语气平和:“王家舅爷不必多礼,快请座。”

      待王广泽依礼落座,侍女奉上热茶。他先谢了座,这才缓缓开口,言辞恭谨有度:“此前家中琐事缠身,一直未能登门拜望,是晚辈失礼。今日特来拜见太夫人,一来谢萧府不弃,与我王家结此秦晋之好;二来也念着锦茵在府中,多劳太夫人与诸位照拂,晚辈心中感激不尽。”

      萧太夫人面上笑容和煦:“既已成亲,便是一家人,舅爷不必如此客气。锦茵懂事温顺,在府中一切安好,你尽可放心。”

      锦茵规矩坐在一侧,一席话说得得体周全,既不失侯门身份,又给足了对方面子。王广泽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只觉萧太夫人虽是上阵杀敌女将,但言语温和,可心中更不敢有半分轻慢,只陪着说些家常闲话,礼数周全,进退有度。

      一盏茶后,锦茵领着舅舅来到墨韵堂,秋菊将屋里其它丫鬟打发出去,端上茶盅后,退到次间侯着。

      锦茵这才松拘束,轻声问道:“舅舅为何比往年要早进京?”

      王广泽轻轻吹了吹茶末,神色也放松下来,缓缓开口,“锦骞到了荆州上任,提及御史姚太太家的嫡女议亲和你们即可要北上,我怎么也要过来看看,你这边安排是否妥当,若你不在都城,方家那边有什么安排?我不得都打听打听?”

      王广泽抬眸看了锦茵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就是这般凡事都闷在心里。至少也该让姚家晓得,锦骞在荆州并非白身,也是有家底、撑得住门面的。”

      锦茵心头一堵,轻声道:“舅舅,我们姐弟本就没什么根基。您为我们张罗的那些,与姚府相比,不过是一隅之地罢了。既拿不出体面的排场,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既然,姚府那边倒没多说什么。” 王广泽抿了口热茶,眉头微蹙,“那你可曾探过方家的意思?”

      锦茵缓缓摇头,眸底掠过一抹黯淡:“自姐姐去后,叔叔便告了假闭门不出,婶母更是深居简出。我前后去了几次,她都托病避而不见……”
      一语落罢,堂内骤然静了下来。窗外寒风簌簌,室内只余炉炭轻响,两人相对无言,心头各压着一层沉甸甸的心事。

      暖炉炭火正旺,堂内静气未散,忽闻门外丫鬟轻步传话,“夫人,小侯爷回府了,先去洱院给太夫人请安。”

      锦茵闻言,当即抬眸吩咐秋菊:“把煨着的汤药端上来吧。”

      王广泽一愣,忙追问:“姑爷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要喝汤药?”

      锦茵被他一口 “姑爷” 唤得忍俊不禁,嘴角弯起浅浅笑意,眼尾都漾着暖意:“舅舅这称呼倒快。也没什么大碍,不过是眼下要预备北上,小侯爷近来偶有轻咳,想着食补调理一番,便让人抓了些温和的汤药试试疗效。”

      话音刚落,便听帘布轻响,一道高大身影掀帘而入。寒气裹挟着些许寒气,萧璟宣身着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刚从外头进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清冽的寒气,见屋内二人,神色当即柔和下来。

      萧璟宣一见到堂中坐着的王家舅舅,立刻收了步履,上前恭敬拱手行礼:“舅舅来了,璟宣有失远迎。”

      王广泽连忙起身扶了一把,脸上笑意真切:“小侯爷客气了,你是朝中大臣,正事要紧。”

      锦茵在旁轻轻起身,上前替他解下外间披风,递与一旁候着的丫鬟,温声道:“舅舅正关心你,听说你偶有咳嗽,还特意问起。”

      萧璟宣侧头看她,眼底漾起几分柔色。转向王广泽时,语气沉稳又谦和:“劳舅舅挂心了。不过是入冬后风寒侵体,偶有干咳,算不得什么大碍。” 说着,他目光落在案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锦茵偏要小题大做,让人配了食补的汤药,日日盯着我喝,倒让舅舅见笑了。”

      “这可不是小题大做!” 王广泽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北上之路遥远,风寒若不趁早调理好,路上再受了冻,岂不是麻烦?”

      锦茵拿起银匙,轻轻搅了搅汤药,递到他手边,指尖还带着手炉的暖意:“刚煨好的,我加了些蜜枣,不苦的,趁热喝了吧。”

      他伸手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仰头便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动作干脆利落。

      锦茵立刻递上一杯温茶,他接过漱了漱口,才转向王广泽,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舅舅此番提前入京,想来是为了锦骞弟弟议亲的事吧。”

      “今儿在朝堂上,皇上还提及荆州事务,锦骞一到荆州,即可排查工事隐患,发现好几处大的问题。皇上甚是满意,
      这次锦骞在荆州的政绩、家中产业,都让他们知晓了几分,断不会让姚家看轻了去。”

      王广泽闻言,眼睛顿时亮了亮,双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脸上的愁绪一扫而空。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欣慰:“真的?有小侯爷这句话,我这颗心可算落地了!锦茵爹娘走得早,我这个做舅舅的,总怕她受委屈,锦骞的婚事再出岔子……”

      “舅舅放心。” 萧璟宣打断他,语气笃定,“锦茵是我的娘子,她的亲人便是我的亲人。锦骞的事,我自然会上心。姚家虽是御史之家,却也通情达理,断不会为难锦骞,他们俩也是良配。” 他说着,目光转向身旁的锦茵,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自然又亲昵。

      王广泽在都城核查完几家店铺的账目,便一心想着早些返回荆州 —— 一来记挂锦骞初上任需多几方打点,二来也不愿过多打扰萧府与锦茵的生活。

      这日午后,锦茵携着秋菊,东雷驾车,轻车简从,直奔东巷的糕点铺。铺子门面不算起眼,内里却收拾得干净雅致,生意是越来越好,锦茵让东雷在外侯着,她和秋菊走进店里。

      青山正站在柜台后招呼客人,见二人而入,眉眼立刻染上熟络的笑意,忙笑着迎上来:“夫人来了!” 说罢也不多问,径直引着她们穿过前厅,往内室走去。

      内室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梨花木椅,炉上煨着的茶水正冒着袅袅热气。王广泽正与李掌柜低声商议着什么,见锦茵进来,李掌柜识趣地起身拱手,轻声道:“舅爷,夫人,你们先谈,小的在外间候着。” 说罢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你怎么来了?” 王广泽抬眸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意外。

      锦茵微微颔首,秋菊会意,从随身的锦袋中取出两本册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在八仙桌上。王广泽目光落在册子上,眉头微挑,带着几分疑惑指着问道:“这是?” 说着便伸手拿起,指尖捻开纸页细细翻看。

      不过几页,他便抬眼看向锦茵,语气带着几分讶异:“这是你上次在荆州置办的那几家绸缎铺和城南的田产?”

      “嗯。” 锦茵轻轻点头,“我此番随侯爷北上,路途遥远,归期未定。弟弟如今又在舅舅跟前,这些产业我实在无暇顾及,只能拜托舅舅代为照应。” 她说着,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托付的恳切。

      王广泽捧着册子的手顿了顿,眼底泛起几分怜惜与感慨。他合上册子,放在桌上,声音沉了沉:“舅舅明白。你这长姐如母的艰辛,我都看在眼里。当初若不是为了锦骞的前程,你又何苦委屈自己,以妾之身入萧府?”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好在苍天有眼,护佑着你们姐弟,如今你在萧府得姑爷疼惜,锦骞也有了好去处,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他将两本册子小心翼翼地收入身旁的木箱中,抬眼看向锦茵,“你放心北上便是,荆州这些产业,还有锦骞,舅舅都会替你照拂得妥妥帖帖,绝不让你分心。”

      辞别了王广泽,锦茵与秋菊不敢耽搁,主仆二人径直往方府而去。只是接连几日登门,情形依旧 —— 叔叔方大人称病告假,闭门不见;婶婶更是深居简出,每次都让丫鬟托词回避;就连府中老太太,也似是缠绵病榻,日日汤药不断,根本无由得见。

      这次由不得他们了,都不让管家通报,命东雷直接推开门,府内的小厮跑来想挡住他们,东雷一个扫腿就撂倒好几个。

      锦茵见状,急忙往内院跑去,直奔婶婶主院。

      管事齐妈妈急忙跑了出来,哭着嚷着,“二小姐,快救救我家夫人,她好几日郁郁寡欢,不吃东西。”

      锦茵吓了一跳,急忙走进内室,以前那个和蔼温良的婶母,怎么变成这样了?!

      “秋菊,你去一趟廼子街请玉香医女。”

      齐妈妈见状,在一旁问道,“二小姐,为何要找廼子街玉香姑娘?老奴听说玉香姑娘她……”

      “如今这情形,不能让外面的人看方家笑话,令桡,令泽还有令荞有面子也要顾及,这时不可让外人探了消息去。”锦茵打断她的顾虑。玉香姑娘把侯门里的一些事情看得透透的,最是放心她。

      齐妈妈不敢耽搁,应声退出内室。

      锦茵轻步走到婶母身侧,见她鬓发散乱,便伸手轻轻替她理了理,指尖温柔,低低自语一般:“记得我刚从荆州来方府那会儿,心里怕得很。不懂京中礼俗,不懂侯门规矩,做什么都战战兢兢、谨小慎微。那时候婶母您说话声音最是好听,软糯温细,待我如同亲女儿一般,教我同大姐一起插花、煮茶、学规矩……”

      念及旧日光景,她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微微发潮,努力控制自己情绪。

      “只是我资质不及大姐,总也学不好,时常惹得祖母动怒罚跪。记得每回罚跪过后,婶母您总会悄悄差人送来上好的药膏,替我揉那跪得发疼的膝盖…… 您待我、待锦骞,都掏心掏肺地好,把我们姐弟俩护得周全……”

      方夫人赵氏缓缓抬起眼,空洞的目光落在锦茵脸上,只感觉寒霜铺面。

      锦茵喉头发紧,轻轻握住婶母的手 —— 那双手冰凉,枯瘦无力,让她酸涩瞬间,她强压着喉间的哽咽,“大姐在世时,心里装的从来都是方家的声誉,弟妹的前程,事事都想得周全妥帖,唯独忘了自己。如今她去了极乐之地,也该卸下重担,过几天逍遥自在的日子了。她没有走远,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在天上看着府里的亲人,看着我们都好好的……”

      赵氏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头顶斑驳的帐幔上,又漫无目的地扫过屋内熟悉的陈设,那些曾见证过欢声笑语的物件,此刻都成了刺心的针。许久,一行清泪终于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滚落,顺着眼角蜿蜒而下。

      锦茵抽出袖中的绣帕,轻轻替她拭去泪痕,“令桡弟弟懂事,一心想为方家挣得功名,主动请缨北上历练;令泽弟弟也五岁了,到了启蒙的年纪,该送入学堂开蒙了;令荞妹妹一直托在垔小姨身边教养,如今也该接回主院,学规矩、上女学,日后都是咱们方家的希望,是大姐在天之灵也盼着的……”

      这些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赵氏积压已久的愧疚与悔恨。她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那些对女儿令仪的亏欠、那些无法弥补的过错,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让她无法原谅自己。积压的情绪终于冲破了防线,赵氏猛地偏过头,捂住脸放声痛哭起来,哭声嘶哑悲怆,带着撕心裂肺的悔恨,一声声撞在锦茵心上。哭着哭着,她气息一窒,身子便软软地往榻下滑,竟是哭昏了过去。

      “婶母!婶母!” 锦茵惊吓一跳,连忙伸手将她抱住,大喊,“齐妈妈!齐妈妈快进来!”

      话音刚落,秋菊领着玉香姑娘快步走入。

      锦茵连忙起身退到一侧,急急敛衽一礼,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玉香姑娘,有劳你了。”

      玉香没正眼瞧她,并未多言,径自走到榻边立定。她垂眸凝神,三指轻搭在方夫人腕上静静诊脉,神情沉静,不见半分慌乱。片刻后,她收回手,抬眸细看了看赵氏苍白的面色与唇色,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瓶,拔去瓶塞,轻轻凑到方夫人鼻下,让她嗅了嗅那瓶中气息。

      锦茵屏息立在一旁,目不转睛望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一颗心悬在半空,半点不敢上前惊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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