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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启程 时值深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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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深秋,寒意渐浓,萧府上下正紧锣密鼓地采买北上营州的物资。府中内务虽暂由二夫人柳氏打理,她也因着日后府中大权独揽的念想而格外殷勤,待锦茵随夫远赴营州,若无皇命,归期难料,届时这萧府的话事权,自然便落在了二房头上。
难得遇上晚秋难得的暖阳,太夫人也偷得浮生半日闲,约了故交姚夫人在曲河边上的戏楼听戏。
姚夫人来得早,已占了二楼临窗的雅座。她身侧坐着一位少女,身着米黄色暗纹马面裙,外罩一件雪白兔毛小坎肩,衬得肌肤胜雪。那少女一双眸子灵动慧黠,顾盼间透着股娇憨之气,甚是惹人怜爱。
不多时,太夫人与锦茵的马车缓缓停在楼下。姚夫人忙起身相迎,那少女亦乖巧地紧随其后。
锦茵搀扶着太夫人拾级而上,目光不着痕迹地在那少女身上流转。太夫人恰在此时回眸,婆媳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的颔首。
“姚夫人,” 太夫人落座后笑问道,“身旁这位姑娘生得这般标志,必是你身边嫡女吧”
“太夫人见笑了,” 姚夫人笑意盈盈,侧身引道,“这是我家嫡女,单名一个‘甘棠’。”
姚甘棠闻言,莲步轻移,上前盈盈一拜,礼数周全,毫无半分娇纵之气。“晚辈姚甘棠,拜见太夫人,拜见萧夫人。” 声音软糯清甜,如黄莺出谷。
“果然是姚府调教出来的好姑娘,举止端庄,看着就让人打心眼儿里喜欢。” 太夫人赞不绝口,说着便摘下腕上那串色泽通透的红玛瑙手串,亲自戴在姚甘棠的右手上,“老身看着这丫头投缘,也不知现下的姑娘都爱什么新鲜玩意儿,这串珠子你且戴着玩。”
姚夫人见状,心中一惊,忙推辞道:“太夫人,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
“哎,我说使得便使得。” 太夫人佯作不悦地摆摆手,眼底却满是笑意。
锦茵亦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支精致的白玉嵌珠簪,递到姚甘棠面前,柔声道:“甘棠妹妹,这支簪子是我母亲生前最喜爱的一支,虽样式略有些古朴,但寓意极好,妹妹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前几日,太夫人便已与锦茵商议过,有意让锦骞与姚甘棠相看。今日这曲河之约,便是一场精心安排的 “偶遇”。锦茵送出这支簪子,便是代表长嫂,对这位未来的弟媳极为认可。
姚夫人是个通透人,如何不明白其中深意?心中顿时一块大石落地,面上的笑容愈发真切。
此时,楼下大堂传来一阵爽朗的谈笑声。只见锦骞正随着几位新科进士缓步而入。他前不久刚蒙圣恩封了官职,今日是约了同年在此喝茶赋诗,以文会友。
几番唱和下来,锦骞出口成章,其诗文立意高远,辞藻清雅,引得满堂喝彩。
楼上的姚夫人听在耳中,暗暗点头,看向锦茵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笃定。
锦茵则将视线投向身侧的姚甘棠。只见她端坐在那里,身姿挺拔,并不像寻常女子那般东张西望,而是垂眸细听楼下的诗文,偶尔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神情专注而温婉。
太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大定,转头对锦茵道:“锦茵,你听,楼下那不是锦骞的声音吗?既是遇上了,快让他上来给姚夫人请个安。”
“是。” 锦茵笑着应下,随即吩咐候在门外的丫鬟秋菊,“去,请二少爷上楼来。”
秋菊走到锦骞一桌,示意楼上雅间,锦骞顺视看上去,正好与姚甘棠对视双眸,两人眼神交汇,霎时间,忘却左右。
秋菊轻咳一声,“少爷,请上二楼。”
锦骞与同桌打个招呼,便立马快步上楼。
锦骞一进门,便依着辈分,先向太夫人躬身问安,又向姚夫人拱手行礼。
锦茵见状,起身走到弟弟身边,笑意温婉地为他引荐:“锦骞,这位是御史台姚夫人,身旁这位便是姚夫人的嫡女,姚府的大小姐。”
锦骞再次拱手见礼,姚甘棠亦起身还礼,随后两人分宾主之位落座。
“方少爷,” 姚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你不日便要南下荆州赴任?不知归期定在何时?”
“回姚夫人,” 锦骞闻言,连忙起身离座,躬身答道,“您唤晚辈锦骞即可。晚辈定于下个月底启程。”
“哦?那岂不是赶不及在京中过年了?” 姚夫人微微挑眉,目光流转间,意有所指地看向太夫人。
太夫人笑了笑,语气中透着几分豁达与自豪:“都是朝廷当差的人,既然皇上器重,年轻人自当以家国事业为重,待成家立业后,有的是举家团圆之日,你看我和老侯爷,常年南疆守军,拼了一身功名,才有了萧家现在的一隅。”
姚夫人听罢,心中暗暗点头,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儿。只见姚甘棠听闻 “南下” 二字,脸颊微红,垂着眉眼,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姚夫人见状,心中便已明了大半。
她收回目光,看向锦骞,语气愈发亲切:“锦骞啊,我家还有一小儿,平日里也酷爱诗文,只是少了个切磋的对手。不知明日你可否移步寒舍,指点指点我那犬子?”
锦茵与太夫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笑意。京城里谁不知道,“武有萧老侯,文有姚御史”,姚老爷的文采在朝中那是数一数二的。姚夫人这话,明着是让锦骞去考校幼子,实则是满意锦骞的才学与人品,想给这两个孩子多创造些相处的机会。
锦骞聪慧,自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略带征询地看向姐姐,锦茵微微颔首,示意他答应。
“晚辈谢过姚夫人相邀!” 锦骞拱手作揖,语气诚恳,“‘考校’二字晚辈实在不敢当,不过是奇文共赏、相互切磋罢了。待晚辈回去禀明叔父,定当备下拜帖,明日登门拜访。”
姚夫人见他礼数周全、进退有度,心中更是欢喜。
方锦骞回到方府,将御史姚府相邀切磋诗文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明。
话音刚落,方府老太太与方游同叔侄二人皆是一愣,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眼前这小子,不过是个刚入仕的七品小官,且是庶出,怎么就入了姚家的眼?那可是拥有百年清誉的 “文胆” 世家,连皇上太后都要礼让三分的清流门第,岂是寻常勋贵能攀附的?
方游同轻咳一声,掩饰住内心的失态,连忙道:“骞儿,这可是天大的机缘!你明日便拿着我的名帖去。姚御史平生酷爱收集古玉,晚些我让管家去库房挑几样拿得出手的极品,务必……”
“叔父,不必了。” 方锦骞淡淡打断,语气不卑不亢,“侄儿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七品外职,若是带着如此厚重的礼器登门,非但不能彰显诚意,反倒落了下乘,徒惹人‘阿谀奉承’之讥。侄儿以为,登门拜访,心诚则灵,带些自己平日的习作即可。”
方锦骞这番话,不软不硬,既拒绝了叔父的安排,又隐隐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傲气。
方老太太眯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阴鸷。她死死盯着锦骞,心中暗自思忖:这小子,如今是越长越像他那个早死的爹了,这股子才学和傲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野草是越压制,反而长得越疯!
她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倘若这庶出的小子真入了姚府的眼,再加上他姐姐锦茵如今是镇国将军府的正头娘子,这姐弟俩一文一武,将来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那还有她那嫡子嫡孙的立足之地吗?绝不能让他独占这份机缘!
“既然是去姚府切磋,人多些也热闹。” 方老太太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锦骞,明日你便与令桡一同前去吧。令桡虽是武将,但也粗通文墨,正好去长长见识。”
方锦骞心中冷笑,抬眼看向祖母。这提议看似是提携堂弟,实则是故意添乱。姚府明明是请他一人,冒然多带一人,尤其是带个武将去文人雅集,不仅不合礼数,更是对主人的不敬。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叔父,见他低头喝茶,并未出言阻止,显然是默许了祖母的安排。
“是,侄儿遵命。” 方锦骞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寒芒,躬身应道。
……
待到方令桡下值回府,听闻此事,顿时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愣了半晌,径直去了书房找父亲方游同。
“父亲,您素来最重礼法,姚府明明只请了锦骞一人,为何祖母提议让我同去,您却不反对?这于礼不合,且会让姚府看轻了我们方府。” 方令桡不解地问道。
然而,方游同只是专注地研着墨,对儿子的质问避而不答,半晌才含糊道:“祖母自有安排,你照做便是。”
方令桡心中疑窦丛生,转身便去了祖母的院子。
老太太似乎早料到他会来,还未等他开口发问,便率先沉下脸,语重心长地说道:“令桡,你也老大不小了。自从你姐姐过世之后,咱们方府在朝中的势力一日不如一日。你若再不抓住机会出头,将来这偌大的方府,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祖母!” 方令桡猛地跪倒在地,脸色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挣扎与痛心,“孙儿知道您是为了方府好,也是为了孙儿好。但方府也算是文礼世家,还有最后一点读书人的风骨在!锦骞能得姚府赏识,是他自己的本事。孙儿若借着这种不光彩的手段去蹭这份机缘,不仅丢了自己的脸,更是丢了方府列祖列宗的脸!”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朗声道:“至于方府的荣光,孙儿身为武将,自会凭手中长枪,在沙场上一刀一枪地拼出来,绝不屑于做这等依附钻营之事!”
说罢,他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拂袖而去,留下老太太在屋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于妈妈上前轻拍方老太太的背,帮她顺气,轻声安抚:“夫人,锦茵姑娘很快离京去北方,而锦骞少爷不久也去荆州,在都城内时间不多,您切不可操之过及。”
“我能不急吗?你看看我都不争气的儿子,平时打小我太惯着,遇上一点事就扛不住。”方家老太太气得更火了。
方令桡自祖母院中归来,一踏入自己院落,便见廊下立着一道清瘦身影,方锦骞负手立于阶前,似已等候多时。
“深秋夜寒,露重风凉,你一个文弱书生,怎站在此处吹风,就不怕染了风寒?” 方令桡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兄长的关切,“先进屋说话。”
室内炭炉温着茶水,水汽袅袅升腾,晕开一室暖意。两人分坐案前,各自捧着热茶,皆是心有所思,一时无话,唯有炉中炭火偶尔爆出轻响。
静默片刻,终是方锦骞先开口,语声轻缓:“令桡哥哥,我听闻,萧将军不日便要启程北上营州?”
方令桡指尖轻叩茶盏边缘,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嗯,我已打定主意,随他一同北上。”
方锦骞闻言,眼底几分隐忧:“可叔父…… 令泽弟弟尚且年幼,方府在京中本就势单力薄,支脉难立。我又不日便要远赴荆州,若你再离京……”
“我知道你心中一直记挂着重振荆州方家一脉,此事你不必挂心。” 方令桡打断他,目光坦荡,“留在京畿城防营,终究难有大作为。北上营州投身边军,虽艰险万分,却是我武将出身之人,真正能凭战功立身、建功立业的去处。”
他顿了顿,想起明日姚府之约,眼底漾开几分促狭的笑意,转而看向方锦骞,故意问道:“倒是你这小子,此番若真远赴荆州为官,姚府那般清贵门第,当真肯将嫡女许配与你?”
方锦骞素来沉稳持重,被这一问,耳尖霎时染上薄红,偏过头轻咳一声,语气略带几分窘迫,却依旧端正:“兄长说笑了。上次归家我便已禀明,明日赴姚府,不过是应姚夫人之邀,与姚府公子切磋诗文,并无旁的心思。”
正说话间,远处更鼓遥遥传来,沉沉两声,划破寂静夜色,已是二更时分。两人相视一眼,各自心中事暂压下,起身道别,各自回房安歇。
……
锦茵正亲自动手整理北上营州的行装,细软衣物、随身用度一一规整妥当。秋菊立在一旁,捧着账册仔细登记,笔墨轻点,将诸般物件清点明晰,生怕有半分疏漏。
待账册合上,秋菊想起那日茶楼的情形,忍不住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笃定:“夫人,上次在曲河边上的茶楼,奴婢一眼便瞧出来了,姚夫人对咱们家锦骞少爷,是打心底里满意,这般好的机缘,您这回尽可放宽心了。”
锦茵手上的动作微顿,抬眸看她,藏着几分不舍:“我自然没什么不放心的。倒是你,此番北上营州,你不能随我同去了。”
秋菊闻言一惊,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又坚定:“为何?奴婢早说过,夫人去哪里,奴婢便跟着去哪里,刀山火海都甘愿相随,绝不离开夫人左右!”
锦茵故作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轻轻叹道:“你这丫头,倒先急上了。你想想,东雷那孩子,身负守护萧府老宅的重任,自是不能随小侯爷一同前往营州,他孤身一人,你说这可该如何是好?”
秋菊先是一怔,随即猛然回过味来,脸颊 “唰” 地染上绯红,垂着头扭捏半晌,才细若蚊蚋地重复道:“不、不管怎样,夫人去哪里,奴婢便去哪里……”
“那可不成。” 锦茵摇了摇头,“我早已让东雷去寻合适的宅院,他昨日还来回我,已在曲河边上,赁下了一处规整的二进院落,地段清净,景致也好。”
秋菊越听,脸上的红晕越浓,头垂得更低,心头又是羞臊,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锦茵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声道:“秋菊,你自荆州便跟着我,一路辗转到京都,风雨同舟,这么多年,是我把你耽搁了,未曾为你好好思量终身大事。东雷这孩子,性子沉稳忠厚,对萧府忠心耿耿,为人踏实可靠,是个值得你托付终身的良人。把你交给他,我方能安心。”
一席话落,两人眼眶俱是一红,哭了起来。
锦茵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继续说道:“我早已派人去官府,将你的奴籍彻底消去,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之身,可好好与东雷安稳度日。小侯爷也知晓了此事,感念你多年尽心伺候,已将那处二进院落彻底买了下来,赠予你们。”
说罢,她转身走入内室,打开靠墙的紫檀木柜,取出一本用锦缎包裹的册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到秋菊面前。
“这里面是那处宅院的房契,还有西郊庄子上的两处良田,都已过户到你的名下。” 锦茵的声音愈发温和,带着满心的期许,“你好生收着,往后与东雷同心同德,安稳度日,把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便不负我这番心意。”
秋菊捧着那沉甸甸的册子,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失声哭了出来。锦茵也红着眼眶,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主仆二人相拥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