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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启程 “玉香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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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香姑娘,我婶母夫人她…… 无碍吧?” 锦茵手心早已沁出冷汗。
“暂且无虞,” 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淡然,“但需得先通了郁气,再辅以汤药调理,我开个方子,调理几日,还需放宽心,方可康健。”
玉香随齐妈妈自内室转出,往外侧厅堂去写药方。锦茵仍坐回原处,指尖轻轻捻了捻被角,不多时,秋菊轻步走近,俯身低声道:“小姐,小侯爷来接您了,此刻已直接去了老爷书房。”
锦茵微微颔首,起身要去送玉香。
行至玉香面前,她敛衽一福,温声道:“今日有劳玉香姑娘。日后我不在都城,还望姑娘多多照拂方府。”
玉香却冷冷一笑:“你倒笃定,我次次都肯出诊?”
锦茵眉眼柔和,语气却笃定:“我每回都怕姑娘不肯出手,可每回危难之际,姑娘终究还是来了。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玉香这才正眼看向她,沉默片刻,未发一言,转身便向外走去。
待玉香身影远去,秋菊才凑上前来,小声嘀咕:“小姐,玉香姑娘性子也太古怪了些。”
“性子虽冷,心却是热的。” 锦茵轻轻一笑,转身步入内室。
方夫人赵氏已然醒转,半倚在迎枕上,泪眼婆娑,神色却清明了一些。
锦茵忙上前递上锦帕,轻声劝慰:“婶母,叔父还在朝堂为令桡哥哥奔走,令泽与令荞弟妹也尚需您亲自教养。您要振作起来,往后咱们只为自己活,凡事多听自己心意,有些忤逆不见得就是不孝。”
她目光坚定,望着婶母,字字恳切。两人都清楚,之前都是听从方家老太太安排,自为以能掌管全局,结果呢?
方夫人红肿着眼,看向眼前这懂事的晚辈。齐妈妈在旁拭泪,叹道:“夫人,这些年咱们一味顺着老太太那边,才落得今日这般委屈。”
方夫人长长叹了一声,看向齐妈妈:“你去,把令泽、令荞都叫过来。”
锦茵望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含泪笑了。
待她刚走出院子,便有丫鬟快步上前禀报:“小姐,小侯爷仍在老爷书房等候,请您在花厅等侯。”
锦茵应了一声,心中暗忖:叔叔如今正是心结难解之时,若有人从旁开导,小侯爷便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她缓步走向花厅,天色已然微暗,几缕夕阳穿透沉沉暮云,斜斜洒下。锦茵不自觉抬头,迎着那暖融融的余晖,只觉心头一片舒畅。
一双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在想什么?”
锦茵身子微松,轻轻靠了过去,柔声问道:“与叔叔谈得如何了?”
萧璟宣抬手揽住她,指尖温柔地抚过她的发丝,语气沉稳:“谈妥了。兖州恰好有个差事,我会向陛下举荐叔叔前往任职,让他去地方上好好施展一番,日后再回都城,便是一片崭新天地。”
锦茵猛地抬头望他,眉眼弯弯,笑意真切:“谢谢你,夫君。”
一声 “夫君” 入耳,萧璟宣心头一热,险些按捺不住拥她入怀亲吻。他不再多言,只紧紧牵着她的手,踏着余晖,匆匆往萧府而去。
离京北上的前,锦茵在上水街买下一个二进院子,临萧府不完,萧府后院虽无奢华排场,却处处透着暖意 —— 这是锦茵特意为秋菊与东雷筹备的婚事。
秋菊自小伴锦茵长大,情同姐妹,东雷则是萧璟瑄麾下最是沉稳可靠的侍卫,几次暗中护锦茵周全。锦茵早看出两人心意,便借着离京之际,做主为他们完婚,既了却一桩心事,也让秋菊能留在都城安稳度日。
萧府墨韵堂后院,虽无世家嫁娶的奢华排场,却处处透着熨帖人心的暖意 —— 这是锦茵特意为秋菊与东雷筹备的婚事,要让自幼伴她长大的丫鬟,风风光光嫁作人妇。
吉时一到,秋菊身着锦茵亲选的正红嫁衣,绣着缠枝莲纹的裙摆曳地,鬓边簪着一支珍珠攒成的素雅珠花,衬得那张含着羞涩的脸庞,红晕似霞。她被太夫人身边最是体面的吴妈妈牵着,走向院中央等候的东雷。
东雷一身簇新的青布劲装,腰束同色腰带,往日里总绷着的肩背微微放松,身姿愈发挺拔。素来沉稳的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见秋菊走近,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她的手。
锦茵端坐于上首主位,凤钗斜簪,眉目温婉。萧璟瑄立在她身侧,玄色锦袍衬得身姿英挺,两人望着眼前一对璧人,眼底满是欣慰。待新人站定,锦茵亲手递上一个描金漆盒,轻声道:“秋菊,东雷,往后便是夫妻了,需得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
盒中除了一对赤金镶玉的镯子,还静静躺着两张纸 —— 一张是上水街一处宅院的房契,一处是秋菊的奴籍文书。
秋菊指尖触及那两份文书,浑身一震,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屈膝重重福礼:“多谢夫人成全!奴婢…… 奴婢这辈子都记着小姐的恩情!”
东雷也跟着躬身行礼,背脊挺得笔直,声音铿锵有力:“小侯爷,夫人,属下往后定当誓死护萧家周全,护秋菊一世安稳,这份恩德,属下永世不忘!”
院中众人纷纷道贺,笑语喧扬。太夫人特意遣人送来了三十两礼金,外加一对温润莹泽的镶玉耳环,说是沾沾喜气;二夫人柳氏也备了二十两礼金,另加几匹上好的云锦、蜀锦,都是做新衣的好料子;方家婶母虽未能亲至,也托丫鬟送来了厚重礼金与一对银质烧蓝簪子。
秋菊一一谢过,心中明镜似的 —— 这些体面与厚待,皆是看在锦茵与萧璟瑄的颜面。她望着满院真心道贺的身影,感激的泪水混着笑意。
墨韵堂的几个丫鬟凑在一旁,看着昔日一同伺候小姐的姐妹今日嫁得良人,眼底满是不舍,悄悄抹了抹眼角,又笑着为她鼓掌。
锦茵见秋菊泛红的眼眶,心中也泛起几分酸涩,却还是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劝慰:“我的傻姐姐,今日该高兴才是。我去了营州,你在都城守着安稳家业,好好过日子,日后咱们定会再见的。”
秋菊用力点头,攥着锦茵的手不肯松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小姐,您在北边一定要保重身子……”
吴妈妈在旁含笑打趣:“新娘子,如今你也是为人娘子啦。” 一句话逗得众人发笑,院中气氛愈发热闹,那点离别的伤感,也被这满院的暖意冲淡了许多。
车马辚辚,驶离都城那日,天刚破晓。萧璟瑄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亲自驾车,锦茵端坐于车厢内,掀着车帘一角,望着渐远的朱雀门,眼底虽有不舍,更多却是对前路的憧憬……
之前的准备的行装提前运去了营州,骑上锦茵的爱驹雷首,这次就轻装简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越往北行,景致便越发开阔。都城的朱墙黛瓦渐渐被连片的麦田与疏林取代,风里少了市井的喧嚣,多了草木的清润与泥土的芬芳。
锦茵累了,便靠在萧璟瑄肩头,听他讲以前营州军营的有趣轶事……
萧璟瑄指尖划过她的发梢,声音低沉温柔:“到了营州,我带你去看草原的日出,去尝最纯正的奶酒,再带你去见我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
越往北走,气温渐凉,风也添了几分凛冽,营州城的轮廓终于在暮色中浮现。高大的城墙依山而建,城头上戍卒的身影依稀可见。
没有战事,街道上虽不及都城繁华,却自有一番鲜活气象 —— 挎着货篮的异族妇人、腰间佩刀的戍边将士、叫卖着奶饼与皮毛的摊贩,往来穿梭间,满是边塞独有的粗犷与热闹。
萧璟瑄和锦茵一行人直奔在营州宅院,一处带院落的青砖瓦房,院角栽着几株耐寒的沙棘,窗前搭着葡萄架,虽不似萧府富丽,却收拾得干净雅致。
丫鬟花生和枣儿高兴收拾行装,烧了暖炉,营州厨娘酒肆聂家娘子也送来了几坛子酒酿。谷雨最是高兴,早早就在城门口守着……
营州的日子,少了都城的繁文缛节,多了几分自在随性。
萧璟瑄白日处理军务,偶尔会带着锦茵去城外的草原散心。
他还带她去见了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皆是性情爽朗之人,见了锦茵,纷纷拱手行礼,一口一个 “嫂子”,说得真诚热络。席间,将士们弹起胡琴,唱起草原的歌谣,锦茵虽听不懂歌词,却被那雄浑的调子感染,跟着轻轻拍手。萧璟瑄坐在她身边,悄悄为她挡掉递来的烈酒,低声道:“你身子弱,喝些甜奶便好。”
锦茵也不愿只做深宅中的妇人,她跟着当地的嬷嬷学做奶酥、酿奶酒,虽起初屡屡失败,指尖沾着面粉与奶渍,却乐在其中。
她跟着谷雨学着辨认草药,将都城带来的医书与草原上的偏方结合,偶尔会为府中下人或是邻里瞧些小病痛。有一回,隔壁住着的戍卒妻子难产,稳婆束手无策,锦茵听闻后,凭着记忆中玉香教过的穴位按摩之法,又辅以安神的草药,竟真的帮着顺利生下了孩子。
冬日的营州格外寒冷,大雪常常封门。锦茵便在屋内烧起暖炕,煮上一壶热茶,陪着萧璟瑄处理公文。他伏案时,她便坐在一旁绣帕子,帕子上绣的不是都城流行的缠枝莲,而是草原上的狼毒花与雄鹰,是她这些日子在营州所见的景致。偶尔萧璟瑄累了,便放下笔,从背后抱住她,闻着她发间淡淡的草木香,低声说着军中的趣事,或是草原上的传说。
窗外风雪漫天,屋内暖意融融。锦茵转头看向萧璟瑄,他的眉眼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少了几分朝堂与军阵上的凌厉。她忽然想起离京前的种种,想起方府的风波,想起秋菊的婚事,只觉此刻的安稳来得格外珍贵。
“在想什么?” 萧璟瑄察觉她的怔忡,轻声问道。
锦茵摇摇头,往他怀里缩了缩,笑道:“在想,原来营州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萧璟瑄收紧手臂,声音温柔而坚定:“有你的地方,便是最好的日子。”
窗外的风雪还在继续,却挡不住屋内的脉脉温情。营州的岁月,没有都城的繁华喧嚣,却有着并肩同行的默契,有着融入烟火的踏实,成了两人生命中最温暖的时光。
三年光阴,如营州草原上的风,悄无声息地漫过岁月。
秋日的草原愈发辽阔,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锦茵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草地上,手中捏着一封刚从都城寄来的书信,眉眼间漾着温柔的笑意。信是锦骞写的,字里行间满是雀跃 —— 他去年与御史姚太太家的嫡女姚甘棠成婚,原以为是常规的世家联姻,却不料姚甘棠性子爽朗刚烈,执意要随他远嫁荆州,重立方氏分宅。如今更添了一对双生子,粉雕玉琢的模样把姚府上下乐开了花,特意在荆州城施粥三日。
信中还提了令桡,凉州边境近来有几次小股匪患作乱,令桡多了几分沉稳,又添了几分少年锐气,竟不伤一卒便巧计平定了骚乱,皇上连番下旨嘉赏,方府在都城的声势也愈发稳固。
锦茵看着信,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想起离京前婶母泪眼盈盈的模样,如今想来,那些担忧终究是多余的,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往后皆是坦途。
“娘亲 —— 爹爹 ——”
清脆软糯的喊声打断了锦茵的思绪。她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草地上,一个穿着小红袄的小团子正跌跌撞撞地跑来,梳着两个圆滚滚的发髻,脸蛋红扑扑的,像颗熟透的苹果。正是她与萧璟瑄的儿子,萧念安。
小念安身后,萧璟瑄一身浅青色常服,步伐从容地跟着,怕儿子摔着,却又不伸手去扶,只在旁含笑看着。他褪去了几分当年的凌厉,眉眼间多了几分为人父的温润,见锦茵望过来,便俯身抱起险些绊倒的小团子,大步走向她。
“慢些跑,仔细摔着。” 萧璟瑄将儿子放在锦茵身边,声音里满是宠溺。
小念安立刻扑进锦茵怀里,小脑袋在她颈窝蹭了蹭,奶声奶气地问:“娘亲,在看什么呀?是奶奶寄来的糖果果么?”
锦茵被他逗笑,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是舅舅寄来的信,舅舅家有两个小弟弟了,往后念安有玩伴了。”
“玩伴?” 小念安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似懂非懂,小手却紧紧攥住锦茵的衣袖,“不要玩伴,念安要和爹爹娘亲在一起。”
萧璟瑄在一旁坐下,伸手揽过锦茵的肩,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上:“锦骞那边一切安好?”
“嗯,” 锦茵点头,将信递给他,“令桡也立了功,婶母如今该彻底安心了。”
锦茵靠在萧璟瑄肩头,看着怀中叽叽喳喳的儿子,又望向无边无际的草原,心中满是踏实与圆满。这三年里,萧璟瑄依旧镇守营州,边境安稳,军民和睦;她则守着这方小天地,相夫教子,偶尔为邻里瞧些小病,日子平淡却充实。
萧璟瑄似乎察觉到她的思绪,握紧她的手,轻声道:“在想什么?”
“在想,” 锦茵转头看他,眼底映着阳光与他的身影,“没想到在营州的日子,会这般圆满。”
从前在都城,她如履薄冰,处处谨慎;如今在这草原上,有爱人相伴,有稚子承欢,有亲友安好,所有的牵挂都有了归宿,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回应。
萧璟瑄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沉而郑重:“是有你的地方,才这般圆满。”
小念安见状,也学着爹爹的样子,凑到锦茵脸上 “吧唧” 亲了一口,然后又转向萧璟瑄,在他下巴上也亲了一下,惹得两人又是一阵笑。
阳光正好,草原辽阔,一家三口依偎在草地上,身后是随风摇曳的金草,身前是彼此温热的怀抱。远处传来牧民的歌声,悠长而惬意,伴着小念安软糯的童言稚语,构成了营州岁月里最温暖的画卷。那些曾经的风雨与牵挂,都化作了此刻的岁月静好,往后岁岁年年,皆是这般相守相伴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