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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离世 萧府洱院 ...

  •   萧府洱院,太夫人端坐于上首的梨花木椅上,身着深色素纹锦袍,鬓边仅簪一支赤金点翠簪,神色温和却自带威仪。

      锦茵与二夫人柳氏分坐两侧,柳氏穿一身月白绣折枝兰的褙子,目光时不时落在锦茵身上,透着几分打量。

      茶烟丝丝升起,太夫人缓缓开口,接上了方才在府门口未尽的话头:“离京之前,璟宣便已向皇上请旨,欲将你扶正,以正妻之礼纳入萧府。如今你们既已归来,我今日唤你过来,便是想听你自己的想法。”

      锦茵闻言,微微抬眸,先看向身旁的柳氏,见她面带浅笑,并无异议,才转向太夫人,屈膝欠身,恭敬得体:“承蒙太夫人与二夫人厚爱,也感念小侯爷一片心意。此事关乎萧府体面与宗族礼制,儿媳不敢擅作主张,一切听凭太夫人与小侯爷安排便是。”

      她话说得谦卑,稳妥。太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点头:“你几次救萧家于危难,萧府定不会负你,只是如今皇上对萧家在京中的旧部势力多有顾忌,此事便一切从简,不事张扬,只按规矩办了,可妥?”

      柳氏也连忙附和:“母亲考虑得周全,低调行事方能稳妥。方姨娘——哦,大嫂性情沉稳,定能体谅其中深意。” 急忙改口,她前几日被姨母提点了几句,只有方锦茵入了萧府正室,表哥就断了念想。

      几日后,萧府依循宗族规矩,开了祠堂。祠堂内香烟缭绕,祖宗牌位排列整齐,庄严肃穆。锦茵的八字庚帖被郑重地纳入萧府族谱,红纸黑字,从此便名正言顺地成了萧璟宣的正妻、萧府的当家大娘子。

      方游同夫妇也亲自前来出席,方夫人赵氏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织金袄裙,脸上难掩欣慰与荣光。

      而在方家,方家祖母面色沉郁,嘴角紧抿着,全府都阴着气不敢做出一点乱来。她一辈子都想打压侮辱庶子方游和与其妻子王氏,处处刁难,却没料到,他们的儿子方锦骞如今成了工部官员,跻身新贵,女儿更是一跃成为侯府正妻,风光无限。这份落差与不甘,让她心头如堵着一块巨石,怎么也舒展不开。

      祠堂仪式过后,萧府后院摆了几桌薄宴,宴请双方至亲。席间虽无奢华排场,却也其乐融融,萧璟宣陪着方游同说话,太夫人与王氏闲谈家常,柳氏则招呼着女眷,气氛和睦。

      正当众人举杯,说着吉祥话时,一名方府的小厮却急匆匆地闯入院内,神色慌张,打破了这份安宁:“老爷!夫人!不好了!曹国公府派人来报,说…… 说令仪小姐早产了,如今生命垂危,产婆束手无策,曹国公爷让府里赶紧派人过去拿主意!”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瞬间让席间的气氛凝固。方游同与方夫人赵氏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王氏更是身形一晃,声音带着颤抖:“什么?令仪早产?怎么会这般突然?”

      方游同毕竟沉稳些,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转头看向萧璟宣,语气急切:“贤侄婿,此事事发突然,府中一时没人拿主意,我们先回府过去看看,告辞”

      锦茵眉头微蹙,早产本就凶险,更何况已到了生命垂危的地步。看向萧璟宣,他起身安抚道:“叔父莫急,事不宜迟,拿我们的帖子,去太医院请太医,锦茵,你随婶母一同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锦茵也连忙点头,心中虽担忧大姐安危,只能强自镇定,悄悄附身提道:“小侯爷,还请您派人去廼子街请玉香医女,赶去一趟曹国公府。”

      萧璟宣对上她的眼神,明了她的用意,上次婶母曾让玉香问诊过方令仪,想必她最清楚其中病情。

      锦茵随着叔叔方游同、婶母赵氏一同赶往曹国公府。

      车马刚停在府门前,曹国公曹老爷便带着长子曹达安迎了上来,神色凝重地将方游同引至外厅等候,只道内院妇眷之事,让女眷们先去照看。

      刚踏入内院,便听见一阵的哭声。曹国公夫人容氏满脸泪痕,一见赵氏便哭着扑上来,紧紧攥住她的手:“亲家母!这可如何是好啊!前几个月身子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早产了?如今人都快不行了,产婆们束手无策,这可怎么好!”
      赵氏本就心急如焚,被曹夫人容氏这番哭诉说得更是心慌,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锦茵跟在婶母身后,一同走进方令仪的内室,浓烈的血气便直冲鼻腔,混杂着药味,脚下竟有些发软,满慢走向床边。

      方令仪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身下的被褥早已被鲜血浸透。几个产婆围在床边,满脸焦灼,手足无措。

      正当众人慌乱无措时,院外传来通报,太医终于赶到。他提着药箱快步进屋,略一打量方令仪的情形,便沉声道:“快取这几日的药渣来!夫人这脉象虚浮紊乱,似是误食了不当药引,可否借药渣一查?”

      锦茵闻言,立刻转头看向守在床边的丫鬟紫兰 —— 她是方令仪的贴身丫鬟,日常汤药皆是由她打理。“紫兰,大姐这几日的药都是你煎的,药渣呢?”

      紫兰眼神闪烁,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方夫人赵氏,眼睛红肿,哭得气不上来,“我…… 我……”

      锦茵心头一沉,她曾在曹国公府小住过几日,知晓府中规矩,药渣需留三日方可倒掉。她不再多言,一把推开犹豫不决的紫兰,径直往后院小厨房跑去。果然,灶房角落的竹篮里还放着未丢弃的药渣,她连忙拎起竹篮,快步返回卧房。
      将药渣尽数倒在桌上,锦茵请太医细查。太医拿出银针,耐心地拨弄着药渣,逐一辨认,忽然从中拾起一根暗红色的细小根茎,眉头紧蹙,反复端详片刻,沉声道:“恕下官眼拙,此物并非中原常见药材,倒像是蛮夷之地产物,其它药物都没什么,都是养胎滋补药物,唯独这味药,不知其用。”

      “噗通” 一声,方夫人赵氏双腿一软,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锦茵心中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悄悄给身后的秋菊使了个眼色。秋菊心领神会,立刻悄悄退了出去,在府外等候。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萧府的马车便疾驰而至,玉香姑娘端坐车内赶来。

      秋菊领着她快步走进内室,玉香目光扫过屋内情形,神色依旧淡定,先是取出两颗药丸,小心翼翼地喂方令仪服下,随后伸手为她把脉。

      片刻后,玉香收回手,忽然冷笑一声,目光直直射向瘫坐在一旁的赵氏,语气冰冷:“看来,你终究还是用了那东西。”
      一旁的曹夫人容氏闻言,紧绷的心弦陡然一松。她原先还忧心方令仪在曹府出事,方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如今听玉香这话,显然是方家人自己的缘故,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大半 —— 好在她儿子已有一对双生子,倒也不愁子嗣。

      曹夫人容氏连忙站起身,对着屋内众人道:“亲家母,看来你们有私事要商议,我便不在这里打扰了。太医,还请您到外厅稍候,有消息再唤您。” 说罢,便领着曹府的丫鬟婆子们悄然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方家人与玉香、紫兰。锦茵此刻无心追问缘由,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堂姐,心急如焚,抓住玉香的衣袖问道:“玉香姑娘,我姐姐现下情形危急,可有法子救她?”

      玉香轻轻摇头,语气沉重:“胎儿已然出了问题,却因药性催动提前发动,如今胎儿越大,越要吸食母体精血。令仪姑娘本就体虚,这几日又被药性耗损,我无能为力。”

      “那腹中胎儿呢?” 赵氏突然回过神来,猛地抓住玉香的手,眼神中满是偏执的期盼,“胎儿能不能保住?”

      玉香看向床上毫无生气的方令仪,叹了口气:“她本就气血亏虚,先前又吃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补药与偏方,身子早已亏空不堪,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刚才喂的两颗药丸,只能暂时缓解她的疼痛,你们…… 还是早些准备后事吧。”

      “准备后事?” 屋内的丫鬟们一听,顿时哭声四起。赵氏更是如遭雷击,先前的冷静全然不见,突然疯了一般抬手,“啪” 的一声狠狠甩了玉香一个耳光,歇斯底里地喊道:“准备什么!我的女儿不会有事!”

      锦茵也未曾料到一向温柔贤良的婶母会突然失控,连忙上前紧紧抱住她,轻声安抚。玉香挨了一巴掌,却毫不在意,只是冷笑一声,指着赵氏道:“你若不是急着让她生儿子,怎会有今日的结局!”

      说罢,她转身便要往外走。锦茵急忙松开婶母,追上前两步,高声唤住她:“玉香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生儿子?”

      玉香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锦茵,眼中满是讥讽:“你几个月前还亲自到我店里,求我为令仪姑娘问诊调理吗?怎么?不记得了?”

      “你们这些达官显贵,为了传宗接代,为了嫡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玉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愤慨,“她买通了我店里的丫鬟,偷走了偏门药方 —— 那药方确实能增大生儿子的几率,可她偏偏不知,那药方药性燥热猛烈,需得孕妇体质强健、火气充足方能承受,令仪姑娘本就体虚血亏,如何禁得住这般折腾?这便是强求的下场!”

      锦茵如遭重锤,愣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玉香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而去……

      小厮慌张禀报的只言片语,他心中早已猜到七八分。待听到 “偏方”“生儿子”“无力回天” 的字眼从内院隐约传出时,方游同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愣在原地。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婿曹达安,对方脸上满是焦灼与不耐,显然也已听闻内里隐情。方游同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复杂难言的笑,随即缓缓摇头,没说一句话,转身便大步向外走去。他既没去内院看女儿最后一眼,也没等妻子赵氏,径直回了方府 —— 这场因贪恋而起的悲剧,终究让他寒了心。

      内室里点起了烛灯摇曳,映着锦茵哭红了眼的脸,丫鬟啜泣声,赵氏的呜咽声断断续续飘了出来,曹夫人现在已经知晓方令仪出事竟是因为方家偷偷送了偏方,心中的愧疚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恼怒与嫌隙。

      她当即在后院一顿清理,将曹家安排在方令仪身边伺候的下人尽数抽走,只留下方家陪嫁过来的紫兰、桃红等人在跟前伺候 —— 既然是方家自己酿的祸,便该由方家自己承担后果,未曾出过面。

      只让身边的丫鬟来传话:萧夫人刚入萧府族谱、身为当家大娘子的身份,深夜留宿曹国公府多有不妥。

      锦茵听完,竟然一点力气都没有,开口竟然嘶哑的声音……

      萧璟宣早已安排了萧府的马车在府外等候,还特意交代车夫:“不必催促夫人,只管在外侯着,待夫人何时动身,便何时返程。”

      府内,太医们进进出出,神色一次比一次凝重。萧璟宣派去的暗线将内院打探到的消息,一字不落地传回了萧府。太夫人此刻正在偏院逗弄着小孙子小核桃,小家伙咿呀学语,伸手去抓她鬓边的珠钗,一派天伦之乐。

      待听闻下人禀报曹国公府的变故与隐情后,太夫人手中的拨浪鼓停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只轻轻叹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惋惜:“可惜了,这方老太太一辈子争强好胜,聪明反被聪明误,到头来,却连累了这么好的一个闺女。”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坐在一旁的二夫人柳氏,缓缓道:“做女儿的,什么事都不能任由娘家人敲打撺掇,没了自己的主意。方令仪这孩子,就是太过拧不清,才落得这般下场。”

      柳氏闻言,心头一凛,连忙垂下眼睑,不敢接话。她自然听出太夫人话里有话 —— 前些日子,她虽未明着向太夫人提及给表哥说亲的事,可萧府上下皆是太夫人的耳目,她身边的秋霜与白容,本就是太夫人安插过来的人。想必府中那些私下的议论与盘算,太夫人早已尽数知晓,这是在暗中点醒她,莫要多管闲事、搬弄是非。

      “母亲说得极是。” 柳氏只能恭恭敬敬地应道,不敢再多言一句。

      方夫人赵氏身为方府主母,终究不便久留于女婿家中,更何况此刻两家已生嫌隙。锦茵搀扶着失魂落魄的婶母走出方令仪的房间时,曹夫人容氏并未出来送行,连一句客套的安抚都没有。

      锦茵转头细细交代紫兰与桃红:“你们好生伺候大小姐,寸步不可离,有任何动静,即刻派人往方府或萧府送信。” 两人含泪点头应下,眼中满是惶恐与不舍。

      锦茵扶着赵氏刚走到府门口,却没瞧见方府的马车。这时,秋菊快步上前,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方才打听了,方老爷已经先回府了。”

      锦茵不再多言,扶着浑身发软的赵氏上了萧府的马车。车轮缓缓滚动,朝着方府的方向驶去。可谁也未曾料到,马车还未抵达方府门前,一则令人心碎的消息已先一步传到了方府 —— 方令仪,终究没能熬过这一劫,香消玉殒。

      马车刚停靠府门前,还未下车,就听到曹公府送来的消息……

      赵氏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双目空洞,方才强撑的神智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突然 “哇” 的一声悲呛出来,哭声凄厉又绝望,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我的令仪!我的儿啊!” 她捶打着自己的大腿,泪水混着鼻涕滑落,鬓边的珠钗摇摇欲坠,华贵的衣袍被揉得皱巴巴,哪里还有半分方府主母的体面,“是娘害了你!是娘鬼迷心窍啊!”

      锦茵坐在一旁,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堂姐鲜活的面容还在眼前,那些儿时一同嬉闹的片段突然涌上心头,与此刻香消玉殒的消息撞得她心口生疼。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涌,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她想抬手拭泪,却发现浑身酸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车夫听着车内撕心裂肺的哭声,吓得大气不敢出,犹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隔着车帘问道:“夫人,前面就快到路口了,是回萧府吗?”

      秋菊见自家小姐哭得身子发颤,方夫人又失了心智,连忙凑到车帘边,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我们先下车,你先等着”
      府内得知消息,下人们神色慌张地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两位年长的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哭瘫了的赵氏,一步一挪地往内院走去。赵氏嘴里依旧喃喃喊着女儿的名字,声音嘶哑,听得人心头发紧。

      锦茵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地往祖母的院子走去。她的步子虚浮,身形摇摇欲坠,眼里却燃着一丝执拗的火光 。

      秋菊瞧着小姐这般失魂落魄却又带着决绝的模样,心头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 —— 小姐这是要去找方老太太讨说法!老太太本就偏心刻薄,如今小姐情绪激动,万一闹起来,吃亏的定然是小姐,更何况小姐刚入萧府族谱,身份不同往日,这般冲动行事,难免落人口实。

      她不敢耽搁,连忙拉住车夫,低声嘱咐了几句,让他火速往萧府送信,告知小侯爷这边的情形,随后便快步跟上锦茵的脚步,紧紧跟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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