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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好了,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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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您已经半天没用膳了,真的不饿吗?”云芝端着一盘她最爱吃的桂花糕。
自昨日她从赵致谦府上回来后便心事很重,一方面是觉得被冒犯了,一方面确实被他的那句话困惑。
萧苓昭心不在焉的捏起一块桂花糕,木愣着往嘴里塞。
他问得好,她真的喜欢杨延峰吗?这个问题她还从来没有思考过。
她只知道他是她的杨大哥,会在她被一群小孩儿欺负的时候,站出身来保护她;他明知道她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还不分日夜的守在她身边,轻轻在她耳边安慰她,说那不是她的错。
如果她是一颗被砍掉的,带着一圈又一圈年轮的树桩,那他就是长在她回忆里的防风林,她早就习惯了从他的怀抱里汲取力量。
有许多事情向来是分不清的,譬如云与海,譬如烛光与泪水,譬如依赖与心跳。
一辈子拢共就那么些天,有时候稀里糊涂过下去也挺幸福的,凡事想得太清楚反而会惹得一身痛。
杨延峰性子极好,虽说能力差了些但萧苓昭家里不差钱,以后的生计不愁。
他能每时每刻守在她身边就行,她与苒晴是闺中密友,这位小姑子以后也不会找她麻烦。
至于杨夫人,她虽然严苛,但毕竟是自幼看着她长大,也不会让她吃太多苦头。
两家知根知底,待她成婚后还能经常去看爹娘,总归她以后得生活该是平淡又幸福的。
杨家今早派人送来了一串纯正的翡翠,她拨动着珠子,不禁又想起了赵致谦。
手上拨动珠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气恼的嗤了声。
论人品,杨大哥比他好上千倍万倍,起码他不会说出那等傲慢的话。
他竟能说出让她换个人嫁这种话!
萧苓昭心头一震,莫非……莫非……
不可能,他们才认识几天?
她知道那人于她有恩。
她很感激他能救下她,但一码归一码。
赵致谦让她做任何事情都可以,除了以身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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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要到大婚的日子了,这几天出了奇的平静。
清晨第一抹云雾散尽之时,萧家门口响起鞭炮声,萧苓昭盖着红盖头坐在闺房,心中搅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不是紧张,也不是期待,总觉得心间不是很安稳,好像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云芝……”她听着外面一阵又一阵的喜庆声喊道,忍不住往外勾头。
林裴娜在院子忙得脚不着地,一会儿跑东一会儿跑西,煜儿刚学会走,跟着嫂子拾起地上的红炮纸,小胖手左甩右甩再一把往上撒,嘻嘻哈哈笑着。
“姑娘,怎的了?”
萧苓昭没有回头,全府上下看着好像都很欢喜。
为她忙碌,替她高兴。
她瞅着煜儿那小点儿身躯,学着府中一众人那样,也跟着笑了。
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她也会有一个这样讨人喜欢的孩子,和杨延峰的孩子。
她教他识字,育他做人,她和杨大哥也当像天下众多夫妻一样相敬如宾。
萧苓昭扯了扯嘴角对云芝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心底有些不踏实。”
许是太过紧张了,她看着煜儿笑,自己的两眼也眯成一条线,没等云芝先开口,她反倒安慰起云芝来:“你别太担心我,等到了杨府,你可就要跟着我早早起来拜见婆母了。”
云芝替她整理着嫁衣:“杨家夫人视您为己出,姑娘不用太担心。”
萧苓昭索性将半耷拉在头上的红盖头一把拿掉,骨指放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兴许吧。”
外边一阵喧闹声,萧苓昭好奇地想要躬身往外瞧,却被云芝用盖头裹住头。
“姑娘,是杨公子来接亲了。”
“哦。”萧苓昭老老实实坐下,任由云芝帮她整理身上的一切,两只手不停地扣弄,视线可及只有一片红,她缓缓垂下眼睫。
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大婚之日和平常也没什么区别。
她甚至觉得仪式有些冗杂繁琐了,实在是无趣,若是能直接拜堂就好了,不宴请任何宾客,怎么简单怎么来。
反正这一天过后,日子总要回归于平淡。
萧苓昭牵着红绳,跟着杨延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周围一片嘈杂嬉笑声。
爹娘不舍她离家,夫家喜悦迎新妇,一众宾客图热闹,唯有角落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恼怒又期待。
软轿被轻轻抬起,一晃一晃往前走,萧苓昭拿着团扇遮住自己的面庞。
刚启程就听见云芝在帷帘处低声说:“姑娘我怕您一会儿累着,刚才偷偷拿了好些干果。”
萧苓昭没忍住笑出声:“知道了,知道了。”
本是大喜的日子,不该有哭声,她皱着眉头问云芝:“为何我听到了一阵哭声?”
云芝其实也听到了,向四周环顾一圈,也没见有什么意外发生,轻轻拍了下萧苓昭覆在马车窗壁上的手,打消她心中的顾虑,说道:“姑娘放心,许是哪家孩童闹着玩呢。”
萧苓昭疑惑的放下帷帘,她总感觉这声音不像是孩童的声音。爹娘素日一贯与人交好,杨家也没有什么仇敌,不会有人在她大喜的日子来找事。
她安安稳稳的坐在软轿里,这心中总是七上八下的,她竟生出了一丝烦闷,闭上眼睛歇息一会儿,索性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思绪,却被一道清晰又响亮的女子哭声打乱。
萧苓昭顿时整个身子一僵,眼神呆滞又诧异的直盯着视线前方,心脏砰砰乱跳,她屏住呼吸在心底安慰自己许是听错了。
她手指抖动,慌乱地将盖头扯下来。
狭小的空间里生出一种令人可怕的静谧,与外面的吵闹滑稽完全隔绝。
冷风从帷帘里灌进来,呛得她五脏六腑都是痛的。
“姑娘……”
云芝的声音带着气恼,又十分关心的唤着她。
她没吭声,异常的平静,只觉得从大早上开始自己心里慌乱就是有原因的。
又一道凌厉的声音传出来,隔着马车的帷帘。
“萧姑娘,求您可怜可怜我。”
“我腹中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呀。”
萧苓昭把头上歪了的金簪子给扶正,一把掀起帷帘,柔美的面庞在妆容的装饰下,又多了几分妩媚。
角落里,一道阴暗的身影,仔细盯着她的一切。
她视线一转,正好对上赵致谦那得意的眼眸,他隔着距离对她画口型。
她看不透他想说什么,下意识握紧拳头,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围观者众说纷纭,
“这萧家银子多,养出来的姑娘就是水灵,全西城有哪家姑娘能比得过她?”
“就是就是,也不知道是杨家公子看上那位姑娘哪了,瘦的跟把骨头一样,简直没办法跟萧家姑娘比。”
“可别这样说,听说那位姑娘已经怀有身孕,还是……青楼女子呢。”
“哎呀,这杨公子想不到是这样的人,看着是风度翩翩的君子,谁承想,竟然是流连于青楼,道貌岸然的小人。”
“要我说,干脆这门婚事就此作罢吧,别耽误了人家萧姑娘。”
那名青楼女子并没有缠着萧苓昭不放,反而是哭着喊着跪在杨延峰的汗血宝马前。
“公子,我不能没有你呀。”
“你难道忘记承诺过月娘什么吗?”
“你说会为我赎身,还会抬我进府做妾,如今我也怀了你的孩子,难道这些都不作数了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前几日你母亲来找过我,说只要我乖乖的听话,就会为我赎身,抬我做妾,让我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
杨延峰抬脚下马,扶她起身,压着眼中的怒气对她道:“这些事情改日再说,你先回去。”
他其中的一位小厮递眼神,快快去通知母亲。
“我先回去?我连命都快没了,回哪去?”
萧苓昭面色犹如一滩死水,平静的看着这一场闹剧,仿佛她不是局中人,而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她扭头,又瞧见赵致谦,那人双手环臂懒散地对她扯着唇。
月娘继续诉说着自己的苦楚,周围不少人开始对杨延峰指指点点。
“想不到这杨家公子,和杨夫人都是铁石心肠。”
“为了和萧家结成亲家,今儿早上就想要毒死这位姑娘和她腹中的孩子,换成你我能下得去这么狠的心吗?”
“唉,儿孙自有儿孙福,若是换成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把这姑娘抬进府了,毕竟人家还怀着孩子呢,正经姑娘愿意嫁就嫁,不愿意嫁也没有办法,是那小子自作自受。”
“可怜呀,这月娘也是个可怜人,我听说这姑娘还没百天双亲双亡,为了讨口饭吃被卖进青楼,自以为遇见了可以托付终生的人,没想到这人却想要她的命。”
萧苓昭心中掀起了些许波澜,薄唇轻启问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月娘情绪濒临崩溃,忘记了先前对那人的承诺,朝着萧苓昭大喊大叫道:“我怎会说假话?”
“我怎么能说假话?”
萧苓昭一直盯着杨延峰:“我想听你亲口说。”
他脸色发青,眼神躲闪,一言不发,选择了沉默。
萧苓昭碎步走出软轿,静静地将月娘从地上扶起来,抬起手指为她轻轻擦掉脸上的泪珠。
她不再去看杨延峰。
他选择了逃避。
她明白了一切。
他不值得,原来赵致谦说的都是真的。
她不自觉向远方瞧去。
往事种种她都记在心里,杨大哥很好,不仅对她好,对任何人都很好。
可她做不到跟其他女人分丈夫的好,杨延峰的这份好她不想要了,留给其他人吧。
赵致谦远远地看着,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总觉得少了些趣味,眼神从知县身上滑到十七那儿。
十七重重眨了下眼睛,赵致谦悠悠的对知县道:“在这瞧着没意思,我们不如向前去。”
“全听大人的。”
“云芝,拿上盖头,我们回去。”
月娘倚靠在软轿的一侧。
杨延峰峰想先拖住她,娘应该马上就可以来了,到那时或许还有一线转机:“昭昭……”
话音刚落,他脸上溅满了血迹,猩红的血液顺着他的眼角流到嘴边,整个人慢了半拍,后知后觉才想起来尖叫。
被杀的那人是知县身边的小厮。
现场一片嘈杂,刚才还在围观的大众片刻间烟消云散。
几个黑衣人蒙着面,拿着刀向知县追去,十七与他们搏斗。
许是无意间的疏漏,刀剑贯穿了知县的肚子,他整个人四肢僵住,瞳孔瞬时放大,两条腿朝地上跪去,头重重的往前砸。
月娘拉着杨延峰慌张逃离,突然,一道银光砸在萧苓昭眼前。
“小心。”一道力将她往后扯。
头颅狠狠砸在那人的怀里,她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与这群黑衣人拼命搏斗。
另一边,杨延峰拉着月娘的手奋力往前跑,萧苓昭麻木地愣在原地。
她与他相识多年,就这么把她丢下,全然不顾她的死活吗?
今日是他们的大婚之日,她与另一女子同时置身于危险之地,要与她相伴一生的人竟毫不犹豫的选择别人。
阳光刺得她眼睛痛,她垂下眼睫望这身红装。
真是多余了。
“大人小心。”
刀光剑影之间,她猛然回神,她去扯赵致谦。
对面黑衣人额角一颤,刀剑似乎生了眼,偏偏为她让了步。
“放心,我死不了。”
整条街道一片死寂,如同恶魔降临,激烈的打斗中,商贩的铺子完好无损。
“跟我走。”
赵致谦向她伸出手,她眼神犹豫瞄向他。
刀剑在她背后传来沙沙声,却唯有两个死人,一个是知县,一个是知县身边的小厮,地面上一片鲜红。
云芝躲在十七身后,顾不得自己:“姑娘,你快走。”
萧苓昭呼吸急促起来,一道黑影闪来,赵致谦长腿一伸,将那人踹到在地。
那小厮的头颅与身体完全分离,滚过的地方满是血印,她吓得浑身上下直哆嗦。
她从小到大没见过这般场景,脑浆流了一地,萧苓昭现在一闭眼全是这恐怖、吓人的场景。
男人再次说:“跟我走。”
萧苓昭这次没再犹豫,利索地将葱白的手覆上去:“好。”
他们往东边跑,今日西风瑟瑟,逆风卷起她的红嫁衣,滚烫的大手包裹她冰凉手心。
后面一群黑衣人死命追过来。
她以前看话本时曾幻想过很多遍,未来会有一个盖世英雄救她于水火之中,她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描绘这盖世英雄的样貌。
从眼睛到鼻子再到身形,然后再将这些纸张藏起来,等到他真正出现时,她再一点一点把那些小人补充完善。
赵致谦拉着萧苓昭的手拼命往前跑,她两步一换气,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天气算不上好,她的脸是冷的,心是热的。
“怕吗?”赵致谦回眸,嘴角漾着弧度。
“不怕。”萧苓昭摇摇头。
后面一群饿狼猛兽,但与今早相比,她这会儿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她用目光一寸寸丈量他的背影,或许她可以照着他的模样,给那些画像完善一下。
一张,就给他一张。
剩下的全部给她未来的夫君。
天要绝人,怎么都拦不住,前边没路了,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一颗石子坠落,半天没听见回响。
萧苓昭紧紧攥着他的手,就要这么死了么,她好不甘心,破口大骂:“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非要来杀我!”
“哼,一群登徒子!”
“狗爹养的!”
“大笨猪!死王八蛋!”
……
她带着哭腔,把这辈子的脏话全部说了个完。
领头那人定定看着两人紧紧握住的手,沉默许久才道:“小娘子,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他眼神飘忽不定,身后一群人听他指挥,没向前一步。
“我们……会死吗?”萧苓昭脸色苍白,声音一颤一颤。
赵致谦低头瞧着两人的相交缠的地方:“抱紧我。”
“啊?”
“抱紧我。”
“我不会让你死。”
他经历过一次剜心刺骨的痛,怎会让它再发生第二次。
两人纵深一跃,萧苓昭双臂环绕着他的腰,周遭全部都是他的气息,胸腔闪动忍不住喊出声。
她将头埋进他的胸膛,两腿缠绕着他,贴合着他不敢往下瞧。
悬崖边众多黑衣人飞快跑向前,躬身往下瞧,一片漆黑。
他们面面相觑。
副手一脸懵,又惊又怕地问领头:“大人,这……这也是陛下交代的?”
领头人擦擦汗,吞下口水:“不……不知道。我没印象。”
“陛下能跳下去,应该有把握吧?”
恰好这悬崖下有处洞口。
天色渐黑,看着天边的云霞一点点褪去,萧苓昭心中跟火烧一样难受,这里又冷又潮湿,没有吃食他们能撑几天?
她忍不住哭出来:“我看这群人就是冲你来的。”
“嗯。”
“你这个坏蛋,你以前究竟做什么浑事儿了?”
“嗯。我是混蛋。”
他一手策划这件事,确实挺混账。
“你知道就好。”
“我真是蠢死了,才会选择跟你跑。”
赵致谦压着眸子朝她看去,暗沉笑着:“姑娘,话不能这样说,你不跟着我,跟你那未婚夫?”
“早没命了。”
“我……我……”萧苓昭小脸涨得通红。
她确实说不出什么,是她心甘情愿将手伸出去,若是没有赵致谦她估计小命都没了。
赵致谦看她没了动静,冷嗤一声。
他就不该提那该死的钻穴之徒、骚狗蛋子,让她又想起了他。
“怎么,还在想你那未婚夫婿?”
“你不会傻到还想嫁他吧?”
那样他会眼红,会发疯,会杀了他。
姑娘本就没想这事儿,满脑子都是紧张害怕,思量着该怎么逃出去与爹娘见面。
她瞧着满天繁星,乌黑的瞳孔蒙上了一层雾水,恶狠狠瞪着他,十分委屈道:“你不说我还没想到这回事儿。”
她哭得很凶,像是下一秒就要丧命于此。
赵致谦听得心尖痛,沉声哄着:“好了,不哭了。”
姑娘还是止不住哭,他沉声又道:“都是我的错。”
不过她说,她没想起他。
她说,她心里没他。
那个蠢货他一见就觉得不行,肯定让昭昭爽不了。
萧苓昭越哭越凶,气恼地踹了他一脚:“现在好了,我在大婚之日跟一个野男人共度一夜。”
外面的唾沫星子会淹死她。
“这回可是得换男人成婚了。”
“你满意了?”
“我非得嫁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