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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是奴婢多嘴了。”苏照晚欠身,“请姐姐带路。”

      她回身拿起自己的针线小包——里面装着各色丝线、剪刀、顶针等物,又对春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担心,这才跟着翠缕出了敞厅。

      从绣坊到西院,要穿过大半个公主府。一路上翠缕走得很快,苏照晚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只盯着脚下青石板的缝隙。

      她记得这条路。前世走了很多次,有时是去送绣品,有时是被叫去“问话”,更多时候是柳氏寻个由头让她过去立规矩。每一次都是战战兢兢去,带着羞辱回。

      但这次不同了。她想。

      西院的规格比绣坊那边气派许多。院门是月亮门,进去后是抄手游廊,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此时叶子已经泛黄。正房门口站着两个小丫鬟,见翠缕来,忙打起帘子。

      “娘娘,人带来了。”翠缕先进去禀报。

      苏照晚在门外站定,低头垂手,一副恭谨模样。她能听见屋里传来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女子慵懒的说话声。

      “让她进来吧。”

      苏照晚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屋里熏着浓郁的百合香,有些呛人。窗边榻上斜倚着一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藕荷色绣金线海棠的襦裙,头上插着赤金步摇,容貌艳丽,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刻薄。

      正是柳侧妃。

      苏照晚跪下行礼:“奴婢苏照晚,参见侧妃娘娘。”

      柳氏没立刻让她起来,而是慢悠悠地端起手边的茶盏,啜了一口,才道:“抬起头来。”

      苏照晚依言抬头,但目光依旧垂着,不敢直视。

      “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柳氏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难怪容姑姑对你另眼相看,连公主都夸你‘运气不错’。”

      这话里藏着刺。苏照晚心中一凛,知道绣坊里的事已经传到了柳氏耳中。

      “奴婢不敢当。”她低声说,“是殿下宽厚,容姑姑体恤。”

      “宽厚?体恤?”柳氏放下茶盏,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寡妇,带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进了公主府就该感恩戴德,安分守己。而不是变着法地卖弄手艺,勾引主子注意。”

      话说得极重,极难听。

      若是前世的苏照晚,此刻怕是已经红了眼眶,急着辩解。但现在的她,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娘娘教训的是。奴婢谨记。”

      这般逆来顺受,反而让柳氏有些无处着力。她顿了顿,才指着墙边那幅已经展开的屏风:“这喜鹊的眼睛,是你改的?”

      “是。”

      “本宫瞧着不舒服。”柳氏淡淡道,“那眼神太过活泛,透着股子轻佻。拆了,重新绣。”

      来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要求。

      苏照晚没有争辩,甚至没有问一句“娘娘想要什么样的眼神”,只是顺从地应道:“是。奴婢这就拆了重绣。”

      她从针线包里取出小剪刀,走到屏风前。那只喜鹊的眼睛在光线下确实灵动,褐色瞳孔里那点浅金高光,像是真的映着天光。

      多可惜。

      但她还是举起了剪刀,轻轻剪断了第一根线。

      线头松开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柳氏盯着她的动作,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不甘、一丝委屈。

      可苏照晚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专注地拆着线,动作稳而轻,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最寻常的绣活。

      拆完眼睛部分,她转身问:“不知娘娘想要什么样的眼神?奴婢好按娘娘的意思绣。”

      柳氏被问住了。她本就是想刁难,哪里真想过要什么样的眼神?憋了片刻,才道:“端庄些!这是要送去给太后贺寿的,又不是勾栏瓦舍的玩意儿,要那么活泛做什么?”

      “奴婢明白了。”苏照晚欠身,“那就用平针绣实色,不要晕染,不要高光,可好?”

      “嗯。”柳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苏照晚重新坐下,穿针引线。这一次,她用最普通的褐色丝线,以最基础的平针法,绣了一双呆板、无神的鸟眼。

      绣完后,喜鹊还是那只喜鹊,梅花还是那些梅花,但整幅屏风仿佛失去了灵魂,变得平庸而乏味。

      “娘娘请看。”她将屏风转过来。

      柳氏瞥了一眼,心里其实知道这绣品被自己毁了,但面上却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像样。行了,你回去吧。”

      “是。”苏照晚收拾好工具,再次行礼,“奴婢告退。”

      她退出门时,听见柳氏对翠缕低声说:“倒是个识相的……可惜了。”

      可惜什么?可惜没有闹起来,没让她抓到把柄?还是可惜这幅屏风?

      苏照晚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走出西院时,天色已经暗了。秋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她裹紧了半旧的衣裳,慢慢往回走。

      心里不是没有屈辱。前世今生加在一起,柳氏对她的羞辱何止这一次?但比起那杯毒酒,比起失去萤儿,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她要的只是平安。只要能平安,忍一忍,退一步,又有什么关系?

      回到绣坊时,敞厅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春杏还在等她。

      “苏姐姐!”春杏跑过来,小脸上满是担忧,“她们没为难你吧?我听说柳侧妃最是刻薄……”

      “没事。”苏照晚对她笑了笑,“就是改了几针绣品。你快回去吧,天晚了。”

      “真的没事?”

      “真的。”

      春杏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照晚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敞厅里,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吞噬天空。远处传来晚膳的钟声,一下,两下,悠长而沉闷。

      她想起前世这个时候,自己正躲在被子里哭。觉得委屈,觉得不公,觉得凭什么一个侧妃就能这样欺负人。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真是天真。在这深宅大院里,权势就是道理,身份就是公道。她一个无依无靠的绣娘,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

      “娘……”

      小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萤儿抱着布老虎,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苏照晚立刻敛去所有情绪,露出温柔的笑:“怎么跑来了?不是说好在房里等娘吗?”

      “萤儿担心娘。”小女孩跑过来,扑进她怀里,“那个凶凶的姐姐,有没有欺负娘?”

      “没有。”苏照晚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小脸,“娘好好的。走吧,咱们回去吃饭。”

      母女俩手牵手走回厢房。路上遇到两个洒扫的婆子,瞥了她们一眼,低声议论着什么。

      苏照晚只当没听见。

      夜里,她哄睡了萤儿,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起身点起油灯,从箱底翻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她重生后悄悄记录的东西——绣坊的用度出入,各院取走绣品的明细,还有……柳氏这些日子以次充好、克扣用度的蛛丝马迹。

      她知道这些现在没用。柳氏是工部尚书之女,是公主政治联姻纳的侧妃,没有确凿证据,谁动得了她?

      但记录下来,心里总踏实些。

      “这一世,我不争。”她对着跳动的灯火轻声说,“但我也不能任人宰割。”

      窗外秋风呜咽,像是回应。

      远处西院的灯火还亮着。柳侧妃正对着那幅失了灵魂的屏风,眉头紧锁。

      “娘娘,您说那苏照晚……是真顺从,还是装的?”翠缕在一旁低声问。

      “管她是真是假。”柳氏冷笑,“一个绣娘而已,翻不起浪。只是公主那边……”

      她想起前几日公主巡视绣坊后,容姑姑特意来嘱咐,说太后寿礼要紧,让各院少生事端。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她听得出。

      “且让她再逍遥几日。”柳氏抚着腕上的玉镯,“等过了太后寿辰……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作响。

      夜色渐深,公主府沉寂下来。

      只有绣坊那间小小的厢房里,灯火亮到很晚,很晚。

      ……

      那杯酒是翠绿的颜色。

      盛在白瓷杯里,像一块凝固的翡翠。柳侧妃端着它,笑吟吟地递到她唇边:“苏妹妹,喝了吧。喝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她想挣扎,手脚却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按住。喉咙被掐住,下巴被撬开,冰凉的液体灌进来,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然后就是灼烧。

      从喉咙到胃,一路烧下去,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把火。她蜷缩在地上,痉挛着,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旋转——柳氏得意的脸,翠缕冷漠的眼神,还有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

      “娘——”

      萤儿的哭声从隔壁传来,那么凄厉,那么绝望。

      她想喊女儿的名字,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青石砖上,一滴,两滴。

      “放心,你那野种,本宫会‘好好照顾’。”柳氏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猜,殿下临行前,是不是嘱咐过容姑姑要保你周全?可惜啊……容姑姑收了本宫的银子,自然要‘慢一步’。”

      公主……

      公主确实说过。

      离府南下前的那晚,公主召她去书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公主冷峻的侧脸上。她跪在下方,听见公主说:“本宫不在时,安分些。若有事,可寻容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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