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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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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以为这只是例行嘱咐,直到死前才明白,那已是公主能给的最大庇护。
只是迟了。
太迟了。
“娘!娘——”
萤儿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黑暗吞噬了一切。
“啊——!”
苏照晚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单衣。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死死捂住喉咙,仿佛那灼烧感还在。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正是深夜。
“娘?”身旁传来萤儿迷糊的声音,“娘做噩梦了吗?”
一只温热的小手摸索着抓住她的衣角。
苏照晚这才回过神,颤抖着将女儿搂进怀里。萤儿小小的身体是暖的,呼吸是均匀的,还带着睡梦中的奶香气。
活的。她的萤儿还活着。
“没事……”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娘没事。睡吧,萤儿。”
哄着女儿重新入睡,苏照晚却再也睡不着了。她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像鬼爪。
今夜是十七,月亮已经缺了一角。和她死的那晚很像。
苏照晚扶着窗棂,指尖冰凉。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柳氏的笑容,那杯毒酒,萤儿的哭声,还有……公主那句被延误的“保她周全”。
心口堵得难受。
她以为重生后,只要避开公主,低调行事,就能躲过一劫。可这几日的经历让她明白:在这个府里,有时候不是你找麻烦,是麻烦找你。
柳侧妃已经盯上她了。因为公主那句随口夸奖,因为容姑姑的另眼相看,因为她这个“外头捡回来的寡妇”竟然引起了主子的注意。
前世,她用了半年时间才彻底激怒柳氏。这一世,也许三个月都撑不到。
“殿下……”她低声念着这个称呼,声音在夜风里散开。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想起前世许多个夜晚,公主醉酒后闯入她房中。有时很粗暴,弄疼了她也不管;有时又很温柔,会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说一些她听不懂的醉话。
她一直以为公主厌恶她。厌恶她寡妇的身份,厌恶她不够美貌,厌恶她笨拙不会讨好。
直到死前才明白,也许不是厌恶。
也许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
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一个卑微如尘的寡妇。中间隔着天堑般的阶级、身份、礼教。公主能给她的,最多就是一句嘱咐,一枚玉佩,一些金银赏赐。
再多,就逾矩了。
“可我要的不是那些。”苏照晚对着虚空轻声说,像是在对前世的公主解释,“我要的只是活着,和萤儿一起活着。”
但这话,她前世没说过,公主也永远不会知道。
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萤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苏照晚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女儿的脸颊。
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藏着怎样的秘密。前世柳氏临死前曾嘶喊:“你以为你护着的那野种是什么好东西?她是前朝余孽!是祸根!”
那时她已病入膏肓,躺在床上等死。公主守在她床边,听到这话只是冷冷地说:“那又如何?她是晚儿养大的,就是朕的女儿。”
朕的女儿。
公主登基后,力排众议认萤儿为义女,封永安郡主,入皇家玉牒。朝野哗然,骂声一片,可公主硬是扛住了所有压力。
这些,都是她死后的事了。是萤儿后来告诉她的——在她坟前烧纸时,一边哭一边说:“娘,母皇待我很好……可我还是想您。”
当时她的魂魄飘在空中,看着已经长大的女儿跪在墓前,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世……”苏照晚喃喃道,“这一世,我不会死。我会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出嫁,看着你幸福。”
可要活下去,光退让是不够的。
柳氏已经出手了。今天只是让她改绣品,明天呢?后天呢?克扣用度?诬陷偷窃?还是像前世一样,直接安个“私通外男”的罪名?
苏照晚站起身,重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简陋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还有墙角堆着的绣活材料。
她从柜子底层翻出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天断断续续记录的东西。纸张粗糙,字迹也谈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绣坊每月领用丝线:上等蚕丝二十斤,中等三十斤,普通棉线五十斤。各院取走绣品:正院帕子三十条,披风两件;西院屏风一幅,帐幔三套;东院……
她仔细回忆前世。柳氏克扣用度,是以次充好——将劣质丝线混在好线里发下来,然后报账时写的却是上好丝线的价格。中间差价,自然进了她的口袋。
而诬陷她私接外活,则是派人偷偷将外头的绣品塞进她房里,再“人赃并获”。
这两种手段都不高明,但对付她一个无权无势的绣娘,足够了。
“这一次……”苏照晚铺开一张新纸,磨墨,提笔。
她决定记录得更详细。每一批丝线入库的时间、数量、成色;每一件绣品领走的日期、经手人、用途;甚至各院丫鬟来取东西时的言行,能记的都记下来。
这不是为了扳倒谁——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没那个能力。这是为了自保。万一柳氏故技重施,她至少能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油灯的光晕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夜越来越深。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四更天了。
苏照晚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继续写。前世她死时十八岁,这一世她才十五,身体好,熬得起。
况且,比起被毒死的痛苦,熬夜算什么?
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写满字的纸上。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像一幅精密的绣品。
她放下笔,将纸张仔细叠好,收进布包,藏回柜子底层。
然后她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许多。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却比刚重生时坚定了。
“苏照晚。”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这一世,你不能只躲。你要活着,要好好活着。”
推开门,晨风扑面而来。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小丫鬟在洒扫,见她出来,小声打招呼:“苏姐姐起得真早。”
“嗯。”她温和地笑笑,“睡不着,就起来了。”
去绣坊的路上,她遇见了容姑姑。对方似乎也是早起巡查,见到她,停下脚步:“脸色不好,没睡好?”
“许是昨日改绣品累了些。”苏照晚垂首答道。
容姑姑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说:“柳侧妃那边,你近日少去。若有绣品要送,让春杏去便是。”
苏照晚心中一动,抬头看向容姑姑。对方的表情依旧严肃,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关切?
“多谢姑姑提点。”她轻声说。
容姑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照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前世,就是这个人在公主离府后,收了柳氏的银子,“慢了一步”。
可这一世,容姑姑却在提醒她避开柳氏。
人心真是复杂。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走进敞厅,在自己的绣架前坐下。今日要绣的是一条给管事嬷嬷做的抹额,最简单的如意纹。
拿起针线时,她的手指稳稳的。
一针,一线。
晨光越来越亮,敞厅里渐渐坐满了人。春杏来了,凑过来小声说:“苏姐姐,我听说西院又要新做一批帐幔,指名要你绣呢。”
苏照晚手一顿,针尖在布料上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然后她继续绣,声音平静:“知道了。既然是娘娘吩咐,自然要好好绣。”
只是这一次,她会在领料时仔细检查丝线成色,会在交工时让经手人签字画押,会把这批帐幔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
柳侧妃,这一世,咱们慢慢来。
……
太后的寿辰一日日近了。
公主府里的气氛越发紧绷。各院都在加紧准备贺礼,绣坊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那幅《百鸟朝凤》的大屏风已经绣了两个月,进展却不如人意。
问题出在凤凰的眼睛上。
负责绣眼睛的是李娘子,绣坊里手艺最老道的绣娘。可连着绣了三遍,拆了三遍,那双凤眼不是呆滞无神,就是过于妖媚,始终达不到“雍容威仪、灵动慈悲”的要求。
“再这样下去,赶不上寿辰了。”容姑姑盯着绣架,眉头拧得死紧,“李娘子,你到底能不能行?”
李娘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奴婢……奴婢尽力了。可这凤眼不同寻常鸟兽,要威仪又不能凶戾,要慈悲又不能软弱,奴婢实在……”
她说不下去了,扑通一声跪下来。
敞厅里一片死寂。其他绣娘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这屏风关系到公主府的颜面,若是绣不好,整个绣坊都要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