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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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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后来她成了侍妾,有一次公主醉酒,曾拉着她说:“你知道么,那幅《百鸟朝凤》,若是让你来绣眼睛,定然不同。”
那时她吓得魂飞魄散,只当公主说的是醉话。
现在想来,也许公主早就注意过她的手艺。
脚步声又响起了。
这次是朝着她这个方向来的。
苏照晚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不可能,公主怎么会往最后排来?这里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绣活,不值得殿下亲自来看。
但她清晰地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步,两步。
停在了一排之外。
苏照晚的视线里出现了一角裙摆——月白色的锦缎,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裙摆下露出一双绣鞋,鞋尖上缀着小小的珍珠,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公主在看什么?看前面那个绣娘做的帕子?还是……
“这幅《喜鹊登梅》是谁在绣?”
声音就在她斜前方响起,很近,近得苏照晚能听见对方话语间极轻的呼吸声。
管事嬷嬷连忙答道:“回殿下,是苏照晚。就是三个月前从西街绣坊带回来的那个。”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照晚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直视,是自上而下的打量,带着审视的意味。她的背脊绷得笔直,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眼睛改过?”公主又问。
“是。”这次答话的是容姑姑,“昨日奴婢巡视时,觉得这鹊鸟眼神呆滞,便让苏照晚试着改了几针。殿下您看,现在可好些?”
又是一阵沉默。
苏照晚几乎能想象出公主此刻的表情——微微蹙着眉,目光专注地看着绣面,唇线抿得笔直。这是她思考时的惯常神态。
“改得不错。”终于,公主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用了晕色法?谁教你的?”
这话是问苏照晚的。
她必须答话。
苏照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回殿下……是奴婢自己胡乱琢磨的。奴婢的母亲是苏州绣娘,从小教了些基础针法,这晕色……是奴婢试了许多次,偶然试出来的。”
她说的是实话。前世这些技法确实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
“胡乱琢磨?”公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玩味,“那你的运气不错。”
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信了,还是没信?
苏照晚不敢揣测,只能把头垂得更低:“奴婢愚钝,只会这些笨功夫。”
公主没再说话。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时辰。苏照晚盯着眼前那片月白色的裙摆,看见上面的云纹在光线下微微流动——那是用极细的银线以“盘金绣”的技法绣成的,一针压着一针,密不透风。
就像她现在的心绪,层层叠叠,找不到出口。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
公主转身,朝着敞厅门口走去。环佩声,衣裙摩挲声,侍卫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渐渐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敞厅里才响起一片轻微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苏照晚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苏姐姐?”春杏小声叫她,“殿下走了。”
她这才缓缓抬起头。敞厅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窗棂的影子。方才那一行人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她知道,不是梦。
公主看见她了。虽然她躲在最后排,虽然她低着头,但公主确确实实在她面前停留过,问过话。
而且……
苏照晚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里,食指指尖渗出一小点血珠——是刚才太紧张,针尖刺破了手指。她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痛。
“你流血了!”春杏惊呼。
“不妨事。”苏照晚用帕子按住伤口,轻轻摇头,“小伤。”
比起前世那杯毒酒带来的灼痛,这点伤算什么。
她坐回绣架前,看着那幅《喜鹊登梅》。鹊鸟的眼睛已经绣完了,褐色的瞳孔,浅金色的高光,确实比之前灵动许多。
可是现在,她看着这只鸟,只觉得它像一只眼睛——一只盯着她的眼睛。
公主说“改得不错”。
公主说“谁教你的”。
公主最后那声意味不明的“运气不错”。
苏照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的。她安慰自己。公主只是随口一问,不会放在心上。这府里每天有那么多事要处理,一个绣娘偶然改好了几针绣品,不值得殿下记住。
只要她接下来继续低调,继续做个透明人,三个月后那个夜晚就不会重演。
对,一定不会。
她重新拿起针线,强迫自己继续绣那几根尾羽。可手指有些不听使唤,针尖总在微微颤抖。
“苏照晚。”
容姑姑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苏照晚手一抖,针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起身:“姑姑。”
容姑姑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按着手指的帕子上:“手伤了?”
“小伤,不得事。”
“殿下今日的话,你莫要太放在心上。”容姑姑的语气难得缓和了些,“殿下就是这样的性子,看到好的会夸一句,看到不好的也会直说。你把这幅屏风好好绣完,便是功劳。”
“奴婢明白。”
容姑姑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苏照晚重新坐下,这一次,她的手稳了许多。
是啊,不过是一句夸奖而已。公主对绣品要求严苛,看到改得好的地方夸一句,再正常不过。
是她太敏感了,被前世的记忆魇住了。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阳光透过窗纸,在绣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苏照晚低下头,一针一线,继续绣那只喜鹊的尾羽。
针尖起落,丝线穿梭。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巡视,从未发生过。
……
《喜鹊登梅》屏风彻底完工,是在公主巡视后的第三日。
苏照晚收了最后一针,将线头藏在绣面背后,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这幅屏风绣得她心力交瘁——每一针都要反复斟酌,既要改得足够好以完成容姑姑的吩咐,又不能好得太过引人注目。
最后成品摆在那里,喜鹊栩栩如生,梅花暗香浮动,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巧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至少藏了三种更精妙的针法没用。
“这样就够了。”她对自己说。
容姑姑来验收时,盯着那幅屏风看了许久,最终只点了点头:“送去西院吧。李姨娘等了好几日了。”
西院住着柳侧妃。
苏照晚的心微微一沉。前世这幅屏风也是送去西院,当时柳氏刚被公主冷落,正憋着一肚子火,见到绣品便鸡蛋里挑骨头,硬说那喜鹊的眼睛“透着邪气”,让拆了重绣。
她那时年轻,不知深浅,还辩解了几句,结果被罚在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那便是柳氏记恨她的开端。
这一次……
“姑姑。”苏照晚轻声开口,“若是侧妃娘娘对绣品有不满之处,奴婢可否……可否按娘娘的意思修改?”
容姑姑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许讶异:“你倒是谨慎。也好,若真有不满,你便按吩咐改。记住,少说多做。”
“奴婢明白。”
送绣品的差事落在一个小丫鬟身上。苏照晚将屏风仔细包好,又塞给那丫鬟一小包自己晒的桂花干:“劳烦妹妹了。若是娘娘问起,就说绣娘手艺粗陋,但定会尽心修改。”
小丫鬟懵懂地点点头,抱着绣品走了。
苏照晚回到敞厅,重新拿起最普通的帕子绣活。一整个下午,她都心神不宁,针脚也比平时乱了些。
到了申时末,绣娘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工。敞厅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绣坊里常见的轻快步子,而是带着些张扬的、故意踩重的步伐。
苏照晚抬起头,看见两个穿着水红色比甲的丫鬟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个约莫十七八岁,瓜子脸,丹凤眼,下巴抬得高高的——是柳侧妃身边的大丫鬟,翠缕。
前世就是这个翠缕,亲手将那杯毒酒端到她面前。
苏照晚的手紧了紧,针尖刺进指腹,又是一点血珠。她悄悄将手缩回袖中,低下头。
“苏照晚是哪个?”翠缕的声音尖细,带着刻意拉长的腔调。
敞厅里安静下来。绣娘们都停了动作,看向苏照晚的方向。
苏照晚起身,走到敞厅中央,福了福身:“奴婢便是。”
翠缕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朴素的衣裳、简单的发髻,最后落在她低垂的脸上。
“你就是那个从外头捡回来的绣娘?”翠缕的语气里透着轻蔑,“手艺也不怎么样嘛。我们娘娘说了,那幅屏风绣得粗陋,让你过去回话。”
来了。
苏照晚心中了然。前世也是这样,柳氏先让丫鬟来传话,然后当众刁难她。
“奴婢遵命。”她温顺地答道,声音平静无波,“不知娘娘对绣品何处不满?奴婢也好带上工具修补。”
翠缕没料到她这般顺从,愣了一下,才哼道:“娘娘的心思也是你能揣测的?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