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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可她也知道,完全藏拙未必是好事。一个毫无用处的绣娘,随时可能被逐出府去。她要找一个平衡点:技艺足够安身立命,又不至于惹来祸端。

      午后,她开始改那幅屏风。其他绣娘都悄悄往这边看——容姑姑亲自点名,这是少有的重视。

      苏照晚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生疏些。她先拆了喜鹊眼睛周围的几针,然后选了三种深浅不一的褐色丝线,捻成极细的股。针尖在绣面上起落,每下一针都显得谨慎犹豫。

      但实际上,她手指的动作几乎有了自己的记忆。前世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她就是这样一针一针地绣着,绣到眼睛发花,绣到指尖麻木。

      仿佛只要埋头刺绣,就能忘记自己是多么卑微,多么无依无靠。

      “苏姐姐,你的手真稳。”春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小声惊叹,“这线细得我都看不清。”

      苏照晚手一顿,针尖险些刺偏。她定了定神,温声说:“多练练就好了。你年纪小,眼力好,将来肯定比我强。”

      “我才不信呢。”春杏吐吐舌头,“我娘说,刺绣这活儿,三分靠天赋,七分靠苦功。苏姐姐就是有天赋的。”

      这话说得无心,却让苏照晚心里一沉。

      有天赋的人,往往死得更快。

      她不再接话,专心手上的活计。到了傍晚收工时,那只喜鹊的眼睛已经改好了大半。深褐色的瞳孔轮廓分明,浅金色的高光若隐若现,整只鸟果然灵动了许多。

      容姑姑又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苏照晚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到底还是引起注意了。

      收工后,她牵着萤儿往回走。夕阳将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已经有仆妇在点灯。

      “娘今天绣的鸟儿真好看。”萤儿仰着小脸说,“像要飞出来似的。”

      苏照晚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女儿:“萤儿,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说娘绣得好。就说娘绣得一般,记住了吗?”

      “为什么呀?”萤儿不解,“娘明明绣得最好。”

      “因为……”苏照晚不知道该怎么跟三岁的孩子解释人心的险恶,只能含糊道,“因为绣得太好,别人会不高兴。我们不惹别人不高兴,才能平安。”

      萤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萤儿就说,娘绣得……绣得还可以。”

      “对,还可以。”苏照晚摸摸她的头,“走吧,娘给你煮面吃。”

      回到厢房,她生起小炉子,煮了两碗素面。清汤寡水,只撒了点盐和葱花,萤儿却吃得很香。

      看着女儿小口小口吃面的样子,苏照晚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复下来。

      重活一世,她最大的优势不是那些刺绣技法,而是她知道未来的走向。她知道谁会害她,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危机,知道该避开什么人。

      至于容姑姑的注意……只要她接下来足够低调,不显山不露水,时间久了,这位管事姑姑自然会把目光转向别处。

      夜色渐深。

      苏照晚哄睡了萤儿,自己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缝补萤儿那件袖口磨破的小袄。

      一针,一线。

      针尖刺入布料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明天就是十五,公主会来巡视绣坊。

      苏照晚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缝补。

      这一次,她会缩在最后面,头埋得低低的,绝不让公主看见她的脸。

      绝不。

      ……

      中秋前一日,公主府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天还没亮透,管事嬷嬷就挨个院子敲了门,催促着洒扫、布置。绣坊这边也早早得了消息——公主殿下今日要亲自巡视,查看太后寿礼的准备情况。

      苏照晚一夜没睡踏实。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渐起的动静,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前世这一天,她跪在绣娘们的最前排,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规矩。公主在她面前停下脚步时,她甚至能看清对方裙摆上银线绣的云纹。

      然后就是三个月后的那场荒唐。

      “不能再重演。”苏照晚对自己说。

      她起身梳洗,特意选了件最不起眼的灰蓝色襦裙——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打着不起眼的补丁。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脸上干干净净,连最便宜的桂花油都没抹。

      “娘今天好素。”萤儿揉着眼睛评价。

      “今天公主要来,娘不能太显眼。”苏照晚给女儿穿好衣服,“你今日就待在房里,哪儿也别去,好不好?娘给你留了糕点和布老虎。”

      萤儿乖巧地点点头,又小声问:“公主……凶吗?”

      苏照晚动作一顿。前世她也曾问过同样的问题,问的是容姑姑。容姑姑当时怎么答的?好像是说:“殿下性子冷些,但处事公允,你们做好本分便是。”

      公允么?

      或许是吧。只是那份公允,从来不曾真正落到她这个微不足道的侍妾身上。

      “公主不凶。”苏照晚最终这样告诉女儿,“但她是天家的人,咱们要敬着,远着。”

      安置好萤儿,她独自走向绣坊。晨光中的庭院格外安静,连鸟叫声都稀疏了。几个早到的绣娘聚在敞厅门口低声说着什么,见她来了,声音又低下去。

      “苏姐姐。”春杏凑过来,小脸有些发白,“我听说……殿下上次来绣坊,有个绣娘因为针脚不齐,被罚了三个月月钱。”

      “咱们做好自己的活计就是。”苏照晚温声安抚,心里却想:那算什么。前世柳侧妃整治人的手段,那才叫狠毒。

      她走进敞厅,径直走向最后排最角落的位置——那是昨天就观察好的,光线暗,前面还有两个绣架挡着,只要她低着头,几乎没人会注意到。

      绣架上绷着的还是那幅改了眼睛的《喜鹊登梅》屏风。容姑姑昨天临走时吩咐,让她今天把最后一点收尾做完。

      苏照晚坐下来,拿起针线。手指触到冰凉的丝线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专注在绣面上。喜鹊的尾羽还差几针,要用深灰和浅灰的线交错着绣,做出羽毛的层次感。这是精细活,不能分心。

      一针,一线。

      敞厅里渐渐坐满了人。二十多个绣娘,却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和针线穿梭的细微声响。管事嬷嬷来回走了两趟,检查每个人的衣着、绣架是否整洁。

      辰时三刻,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许多人——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夹杂着环佩轻响,衣裙摩挲的窸窣声。

      敞厅里所有绣娘都站了起来,低头垂手,屏住呼吸。

      苏照晚缩在最后排,把头埋得低低的。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半旧的绣花鞋,鞋面上那朵梅花已经褪了色。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敞厅门口。

      “参见殿下——”

      管事嬷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绣娘们齐齐跪下的声响。苏照晚跟着跪下,额头几乎触到地面。她闭着眼,在心里默数:一步,两步……公主会从门口走进来,经过第一排绣架,停留片刻,然后走向中间那幅正在绣的《百鸟朝凤》主礼。

      前世就是这样。

      可是这一次,她跪在最后排。前面还有三排绣娘挡着,公主的目光不会落到这里。

      “都起来吧。”

      一个声音响起。

      清冷,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敲一下,只有沉闷的回响。

      苏照晚的背脊僵了一瞬。这个声音……她听了三年。有时候是在深夜,公主醉酒后含糊的呓语;有时候是在清晨,冷淡地吩咐她“退下”;更多时候是沉默,无尽的沉默。

      她跟着众人起身,依旧低着头,视线只敢停留在前面绣娘的裙摆上。

      脚步声又开始移动。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苏照晚听着那声音走近,经过第一排,停顿——大概是在看春杏绣的那幅小屏风。然后继续往前走,停在第二排中间。

      她应该在看《百鸟朝凤》。那是这次太后寿礼的主绣品,由绣坊里手艺最好的三个绣娘合作,已经绣了两个月。

      “凤凰的眼睛谁绣的?”

      公主忽然问。

      苏照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前世公主也问了这句话,当时绣的是另一个绣娘,答话时紧张得结结巴巴。

      “回殿下,是奴婢。”一个沉稳的女声答道,是绣坊里资历最老的李娘子。

      “羽毛的晕色有些生硬。”公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后的眼力极好,这些细节瞒不过她。”

      “奴婢……奴婢这就改。”

      “不必全改。”公主淡淡道,“在浅金和橘红之间加一层淡黄色过渡即可。容姑姑,去库里取去年江南进贡的那批‘金蕊丝’来,那线的颜色正合适。”

      “是。”容姑姑应道。

      苏照晚听着这些对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公主说得对,那凤凰羽毛的颜色过渡确实有问题。前世这幅《百鸟朝凤》送进宫后,太后没说什么,但皇后娘娘私下点评时提了一句“华美有余,灵动不足”,公主为此郁闷了好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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