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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人偶上写公 ...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明珂就醒了。

      睁开眼的瞬间,光涌入瞳孔。先是模糊的、一片混沌的白,然后渐渐清晰——帐幔的褶皱,妆台上的铜镜,窗棂上雕刻的缠枝莲纹。

      世界重新有了形状和颜色。她躺了片刻,没有动,只是让那些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填满视野。

      失明已经过去了。

      每次都是这样。太阳升起,黑暗退去,一切恢复正常。好像昨夜那个被困在浓稠黑暗中、连一盏灯都点不了的人,不是她。

      可她知道那是她。每个月的十五,都是她。

      赵明珂坐起身。寝殿里的陈设和昨夜一样——妆台旁的墙壁上靠着那幅锦缎包裹的屏风,小几上放着茶壶和杯子,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层薄灰。

      昨夜苏照晚来过的痕迹,都还在。

      她盯着那个茶壶看了片刻。位置不对。茶壶不在它平时待的地方,而是被移到了小几最外侧,壶柄朝外,杯子的杯柄也朝外。她伸手就能够到,不需要摸索,不需要试探。

      那个人,把一切都算好了。

      “来人。”

      容姑姑应声而入。她端着早膳,将托盘放在桌上,动作利落而无声。然后她站在一旁,等着殿下开口。

      赵明珂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散了一夜的长发。铜镜里的女子面色还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锐利。

      “昨夜,”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晨起的沙哑,“苏照晚进来后,做了什么?”

      容姑姑显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她垂着眼,声音平稳:“回殿下,苏照晚昨夜申时末送屏风到寝殿。老奴当时在前院处理事务,是青黛给她指的路。

      青黛是新来的,不熟悉主院格局,指错了方向,将人引到了寝殿正门。”

      赵明珂没有打断,手上的梳子也没有停。

      “据苏照晚说,她进殿后,发现殿内没有点灯,便放下屏风退了出来。老奴事后检查过,殿内的安神香被点过了,茶炉也重新烧过。茶壶和杯子被移到了小几外侧。”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点香、移茶?”

      “没有。”容姑姑顿了顿,“老奴问时,她只说‘殿内太暗,奴婢点了灯’。至于安神香和茶,她没有提。”

      赵明珂放下梳子,转过身。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将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她说殿内太暗,点了灯。”她重复这句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可本宫记得,殿内没有点灯。”

      容姑姑的头垂得更低了:“是。苏照晚说的是‘点了灯’,老奴也以为她点了灯。可老奴进殿时,妆台上的琉璃灯并未燃过。”

      赵明珂的指尖在妆台边沿轻轻敲击。没有点灯,却说她点了灯。为什么?

      是怕容姑姑追问殿内为什么没有灯,所以编了个借口?还是……她根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她做了什么?

      “她还说了什么?”

      “回殿下,她说殿下昨日一直在书房见幕僚,未曾回过寝殿。”

      赵明珂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在替她遮掩。一个绣娘,在替公主遮掩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而且还替那个指错路的丫鬟遮掩了——说青黛送她到门口就走了,什么都没看见。

      容姑姑把昨夜苏照晚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包括对青黛说的“殿下不在寝殿”,包括对容姑姑说的“殿内没有点灯”,包括那句“奴婢只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明珂听着,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又开始在妆台边沿敲击,笃,笃,笃——缓慢的,思索的节奏。

      昨夜,在她看不见的时候,那个小寡妇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做完了一切。

      点香,沏茶,移壶,然后退出去,关好门,替所有人找好了借口。没有惊慌,没有逃跑,没有邀功,甚至没有在事后提起一个字。

      不惊不叫,反点香移茶……

      “容姑姑,”赵明珂忽然开口,“你不觉得奇怪吗?”

      容姑姑抬眼:“殿下指的是……”

      “她进殿的时候,殿内没有点灯,本宫没有出声,她如何知道本宫在殿内?又如何知道本宫需要什么?”

      容姑姑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她昨夜就想过了,没有答案。

      “一个普通的绣娘,误入寝殿,发现殿内无人,正常反应应该是放下东西立刻离开。可她没有。她在黑暗中找到了香案,找到了茶炉,找到了所有需要的东西。每一步都像是……”

      容姑姑斟酌着措辞,“像是知道那些东西在什么地方。”

      赵明珂站起身,走到小几前。她拿起那个茶壶,壶身已经凉透了。昨夜苏照晚泡的茶,她喝了两盏。一盏温热的,一盏凉透的。

      “她点的是安神香,”赵明珂将茶壶放下,声音低了些,“不是普通的安神香。是本宫私藏的那种。”

      容姑姑的眼神变了。她当然知道那种香的来历——殿下花了三年才配齐药材,从不假手于人,连她都只是负责取香盒,从未见过香饼的样子。

      “她怎么知道那种香?”

      “本宫也想知道。”赵明珂走到窗边,推开窗。秋日的晨光照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青草的气息。

      庭院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远处的府学院落传来孩童的读书声,隐约能辨认出是《千字文》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想起萤儿。那个三岁就会背半本《千字文》的孩子,是苏照晚一手教出来的。一个绣娘,识字已属不易,能教出这样的女儿,更不寻常。

      “容姑姑,你再查一次苏照晚的底细。”赵明珂没有回头,“这次查仔细些。她母亲究竟是谁,她嫁的那个书生是什么人,她女儿的身世——所有能查的,都查。”

      “是。”

      “还有,”赵明珂顿了顿,“昨夜那个指错路的丫鬟,调去别处。不必罚她,只是不要再让她靠近主院。”

      容姑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容姑姑停下脚步。

      赵明珂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窗外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昨夜,”她终于开口,“苏照晚离开时,是什么表情?”

      容姑姑想了想:“老奴见到她时,天已经暗了。她站在廊下,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不像害怕,也不像慌张。”

      “那像什么?”

      “像……”容姑姑斟酌了很久,“像是做完了一件应该做的事,松了一口气。”

      赵明珂没有再问。

      容姑姑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赵明珂一人。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府学那间绣房的窗纸。晨光从另一侧照过来,把那扇窗镀成浅金色。

      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知道那个人此刻一定在——也许在绣新的活计,也许在准备下一次的刺绣课,也许正握着女儿的手,教她写一个新的字。

      她忽然想起昨夜,黑暗中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将茶盏放在她掌心。指尖的温度是温热的,像刚泡好的茶,不烫,却让人心头一暖。

      那个人,不怕她。

      从第一次在正厅自辩时就不怕。面对柳侧妃的刁难时也不怕。昨夜在黑暗中,明明知道她失明、明明可以逃走,却选择留下来,更是不怕。

      不是那种无知者无畏的不怕,是明明知道后果、明明可以躲开、却还是选择靠近的不怕。

      赵明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握住茶盏时的触感,还有那短暂的一瞬间、另一只手的温度。

      “苏照晚……”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晨光里散开。

      窗外秋风又起,卷起一地金黄。

      她站了很久,久到那扇绣房的窗纸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映出了来回走动的人影。

      她知道,有些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可有些答案,也许不需要问。

      ……

      消息传到西院时,正是午后。

      柳侧妃刚用过午膳,歪在榻上让丫鬟捶腿。秋日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闭着眼,手里把玩着一串碧玉佛珠,珠子颗颗圆润,在指尖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娘娘,”翠屏从门外进来,脚步很轻,声音压得很低,“婉儿小姐来了。”

      柳侧妃睁开眼。柳婉儿是她远房侄女,自打入了府学,隔三差五便来请安。这孩子嘴甜,会来事,她素来喜欢。可近来,婉儿每次来,嘴里总挂着一个人。

      “让她进来。”

      柳婉儿穿着水红色襦裙,梳着双环髻,一进门就甜甜地喊了一声“姑姑”。她行了礼,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盏,亲自奉上。

      “婉儿今日不用上课?”柳侧妃接过茶,慢悠悠地问。

      “下午是刺绣课,还早呢。”柳婉儿抿了抿唇,眼睛里闪着光,“姑姑,苏先生今天又夸我了。说我绣的牡丹花瓣颜色过渡得好,比上月进步许多。”

      柳侧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苏先生。又是这个苏先生。

      “你倒是喜欢她。”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苏先生人好,教得也耐心。”柳婉儿浑然不觉姑姑的脸色,继续说,

      “她对阿菀也好——就是府学夫子的女儿,手有残疾的那个。旁人都说教不了,苏先生专门为她改了针法,还磨了更细的针。阿菀现在能绣出整片叶子了,高兴得不得了。”

      “哦?”柳侧妃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她倒是有闲心。”

      “殿下也夸她呢。”柳婉儿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上次宫宴,殿下穿的礼服袖口上有月光暗纹,就是苏先生绣的。容姑姑说,殿下在宫里还特意提了这事。我听府学的嬷嬷讲,殿下最近常从书房窗户往绣房那边看……”

      柳侧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当然知道这些事。苏照晚修补礼服有功,公主赏了锦缎珍珠;苏照晚的女儿入了府学,公主亲自破例;苏照晚在书房侍奉茶点,一待就是半个时辰。

      这些消息像蚂蚁一样,一条一条爬进她耳朵里,每一条都咬得她心口发痒。

      一个寡妇,一个带着拖油瓶的绣娘,凭什么?

      “婉儿,”柳侧妃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了几分,“你回去上课吧。别迟了,惹你们苏先生不高兴。”

      柳婉儿站起身,行了礼,蹦蹦跳跳地走了。

      门帘落下,遮住了那道水红色的身影。柳侧妃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

      “翠屏。”她喊了一声。

      翠屏是翠缕走后新提上来的大丫鬟,比翠缕更机灵,也更沉得住气。她无声地走到榻边,垂手站着。

      “你去打听打听,”柳侧妃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殿下最近是不是常往绣坊那边去?那个苏照晚,近来都在做什么活计?见了什么人?”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柳侧妃重新闭上眼睛,佛珠在指尖一颗一颗地拨动。可她的心再也静不下来了。苏照晚。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她想起三个月前,公主从西街绣坊带回那个寡妇时,她根本没当回事。一个穷酸绣娘,带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能翻出什么浪?

      她甚至还暗暗高兴——公主总算纳了个比自己身份还低的,以后拿捏起来更方便。

      可不过短短数月,这个她瞧不上眼的绣娘,竟一步步走进了公主的视线。修补礼服,教导府学,侍奉茶点——每一件事都在把她往高处推。

      而她自己呢?丝线案后被夺了掌管绣坊用度的权,闭门思过十日,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再这样下去,这公主府里,哪还有她柳侧妃的位置?

      柳侧妃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不能等了。这个苏照晚,必须除掉。趁她现在还没有名分,趁她还没有真正攀上公主的高枝。

      傍晚时分,翠屏回来了。

      她带回来的消息,比柳侧妃预想的更糟。殿下不仅常从书房看绣坊那边,还曾在书房单独召见苏照晚;

      苏照晚的女儿入府学是殿下亲口答应的;就连容姑姑,也对苏照晚另眼相看,私下说过“得殿下青眼才能安稳”这样的话。

      “还有,”翠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奴婢打听到,殿下这几日身子不适,容姑姑不许任何人靠近主院。可苏照晚昨日去送屏风,在寝殿里待了许久才出来。”

      柳侧妃手里的佛珠啪地断了一颗,碧玉珠子骨碌碌滚到地上,在寂静的屋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寝殿。公主的寝殿。那个地方,连她这个侧妃都很少被允许进入。一个绣娘,凭什么?

      “看来,”柳侧妃慢慢蹲下身,捡起那颗滚落的碧玉珠子,在掌心里攥紧,“是留不得了。”

      翠屏垂着眼,没有接话。

      “翠屏,”柳侧妃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渐浓,西院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在秋风中轻轻摇晃,“你娘当年在宫里时,可教过你什么特别的本事?”

      翠屏的眼神微微一闪。她娘是宫里的老人,见过无数阴私手段。耳濡目染,自然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东西。

      “回娘娘,”翠屏的声音很轻,“奴婢娘说过,后宅之中,最狠的不是刀子,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看不见的东西……”柳侧妃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说来听听。”

      翠屏走近几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比如,巫蛊。”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

      柳侧妃的眼睛微微眯起。巫蛊。这是大忌中的大忌。前朝有贵妃因巫蛊案被废,本朝也有皇子因行巫蛊之术被圈禁。一旦沾上,轻则杖毙,重则诛九族。

      正因如此,它才最致命。

      “苏照晚是绣娘,”翠屏继续说,“她的绣品会送到各处。若是哪件绣品里,被人发现藏了不该藏的东西……”

      柳侧妃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你倒是提醒了本宫。”她走回榻边坐下,重新捻起那串断了线的佛珠,一颗一颗地穿回去,

      “绣娘的手艺再好,也架不住有人在她绣的东西里动手脚。到时候,人赃并获,她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只是……”翠屏迟疑了一下,“这等事,需要极稳妥的人去办。万一走漏了风声……”

      “你放心。”柳侧妃将穿好的佛珠缠在腕上,碧玉的珠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本宫心里有数。”

      夜深了。

      西院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正房还亮着。柳侧妃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写满生辰八字的黄纸。

      那是公主的八字——她嫁入公主府时,容姑姑给过她一份,说是按规矩要压在箱底,以祈求妻妻和睦。

      她一直留着,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翠屏,”她将黄纸折好,递给身旁的丫鬟,“去找个做针线活利索的人,用这个生辰八字,做一个人偶。布料要用绣坊里常用的那种,针脚要模仿苏照晚的手艺。做完之后,不要急着放。”

      翠屏接过黄纸,揣进袖中:“娘娘打算何时动手?”

      柳侧妃看着窗外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沉默了片刻。

      “等。”她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太后寿辰快到了,绣坊会往宫里送大批绣品。到时人多手杂,出了什么事,查起来也难。”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本宫要看看,苏照晚近来究竟在绣什么。她的绣品送去哪里,咱们的人偶,就跟到哪里。”

      翠屏应了一声,无声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柳侧妃一人。她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头上的珠翠。镜中的女子面容依旧姣好,可眼底的阴鸷却让那张脸显得陌生。

      “苏照晚,”她轻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本宫给过你机会。你若安分守己,本宫还能容你。可你偏要往上爬,偏要碍本宫的眼……”

      她将一支赤金步摇重重拍在妆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窗外,秋风呜咽着掠过屋檐,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明灭不定。

      西院的灯火,终于彻底熄灭了。

      而绣坊那间小小的厢房里,苏照晚正哄萤儿入睡。她不知道,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正在黑暗中悄然编织。那根看不见的线,已经绷紧,正一寸一寸地向她靠近。

      月光透过窗纸,在母女俩身上洒下淡淡的银辉。萤儿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苏照晚的衣角。苏照晚低头看着女儿安宁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全是黑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为她点了一盏灯。

      她想走过去,脚却像生了根。

      那盏灯,始终没有靠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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