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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我什么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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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晚退出寝殿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庭院里的花木、回廊、石阶都染成了深沉的靛蓝。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残红,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轻轻将殿门合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门缝里最后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那是她方才点亮的琉璃灯——然后被厚重的门板完全隔绝。
她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她脸上残留的、从殿内带出的安神香气息。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种紧绷了太久之后突然松弛下来的颤栗。
“苏、苏娘子……”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苏照晚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的小丫鬟缩在柱子后面,脸色煞白,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都在发抖。
是刚才给她指路的那个侍女。她显然知道自己闯了祸——把绣娘指到了不该去的地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苏照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小丫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苏娘子,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是容姑姑说今日寝殿这边缺人手,让奴婢来帮忙。
奴婢头一回来,走岔了路,才、才……”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苏照晚走过去,蹲下身,与那丫鬟平视。秋风吹起她们的发丝,在暮色里纠缠又分开。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声音很轻。
“奴、奴婢青黛。”
“青黛,”苏照晚握住她冰凉的手,感觉到那双手在剧烈地颤抖,“你听我说。方才的事,你什么都没看见。我进殿送屏风,殿里没有人。我放下屏风就出来了。明白吗?”
青黛愣愣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
“可是……可是殿下明明在里边……”
“殿下不在。”苏照晚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记错了。殿下今日在书房见幕僚,一直没有回过寝殿。”
青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苏照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刻意的警告。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一潭深水。
“奴婢……奴婢记错了。”青黛终于说,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殿下在书房,寝殿没有人。苏娘子送完屏风就出来了,什么人都没遇见。”
苏照晚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去吧。去前院找容姑姑,就说这边的事都妥了。”
青黛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深处,像一只被惊飞的鸟。
苏照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她不知道青黛会不会真的守口如瓶,也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有别的目击者。她只知道,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危险。
至于她自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点香时沾染的淡淡香气,那股清苦的味道在暮色里若有若无。她把手缩进袖中,攥紧。
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人。
“苏照晚。”
容姑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低沉而平稳。苏照晚转过身,看见容姑姑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深青色的对襟衫子在暮色里几乎融成一片。
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她半张脸,严肃的,看不出情绪的。
苏照晚心里一紧,但还是走过去,福了福身:“容姑姑。”
容姑姑没有立刻说话。她提着灯笼,上下打量了苏照晚一番。那目光不像审视,倒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她是不是完好无损,确认她有没有被吓到。
“殿下……可在殿内?”
苏照晚沉默了一瞬。她知道容姑姑在试探她——试探她看见了什么,试探她会不会说实话。她也知道,以容姑姑的精明,撒谎是没用的。
“奴婢进殿时,”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殿内没有点灯。奴婢放下屏风,便退出来了。”
没有说公主在不在,也没有说公主不在。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殿内没有点灯。至于灯为什么不点,那不是她一个绣娘该过问的事。
容姑姑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渐渐淡了。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方才那个小丫鬟,青黛,”苏照晚忽然开口,“她吓坏了。奴婢跟她说,殿下今日在书房,不在寝殿。她送奴婢到门口就走了,什么都没看见。”
容姑姑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她当然听懂了苏照晚话里的意思——她在替那个丫鬟遮掩,也在替自己遮掩。更在替殿下遮掩。
“你倒是会替人着想。”容姑姑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苏照晚低下头:“奴婢只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廊下安静了片刻。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残红也消失了,暮色彻底笼罩了庭院。容姑姑将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些,光晕扩大,将苏照晚整个人笼在暖黄色的光里。
“你做得对。”容姑姑忽然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苏照晚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这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一种认可——从这位在公主府待了二十多年的老嬷嬷口中说出的、极难得的认可。
苏照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回去吧。”容姑姑说,“今夜早些歇着。明日殿下要看屏风,你精神好些。”
“是。”
苏照晚转身,沿着回廊往绣坊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听见容姑姑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苏照晚。”
她停下脚步,回头。
容姑姑站在廊下,灯笼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映成一个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
“殿下那个人,不喜欢别人问她。不问,就是最好的体贴。”
苏照晚怔了怔,随即轻轻点头:“奴婢记住了。”
她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容姑姑的脚步声,是往寝殿方向去的。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回廊很长,灯笼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苏照晚走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回荡。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夜露的清凉。
她想起方才在殿内,公主问“谁”时声音里那一丝紧绷。那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对闯入者的质问,那是一个被困在黑暗中的人,在确认自己是否还安全。
她没有问。没有问公主为什么会这样,没有问这病能不能治,没有问需不需要她做什么。
她只是点了香,沏了茶,把东西放在公主手边,然后退出来。
不问,就是最好的体贴。
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也曾无数次在公主身边,却从未真正靠近过。她怕问,怕问了会被厌烦;她怕靠近,怕靠近了会被推开。
所以她选择远远地站着,恭谨地、疏离地、沉默地,站成了公主身边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直到死,她都没问过一句:殿下,您疼吗?
这一世,她还是没有问。可她做了。做了前世不敢做的事——在黑暗中,为那个人点一盏灯,沏一壶茶,留一缕香。
苏照晚回到绣坊时,天已经全黑了。厢房里亮着灯,春杏正陪萤儿写字。见她回来,萤儿扔下笔就扑过来:“娘!你去了好久!”
苏照晚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小脸:“娘去送屏风了。萤儿乖不乖?”
“乖!萤儿写了好多字!”萤儿举着那张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纸,“娘你看,萤儿写的‘安’字,是不是比昨天好看了?”
苏照晚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安”字确实比之前写得整齐了些。她眼眶有些发热,声音却还是平稳的:“嗯,写得真好。萤儿越来越厉害了。”
春杏收拾着桌上的笔墨,偷偷看了苏照晚一眼。她发现苏姐姐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的光彩。
不是疲惫,不是紧张,更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之后的轻松。
“苏姐姐,”春杏小声问,“你没事吧?”
苏照晚对她笑了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今夜早些歇着吧。”
春杏点点头,收拾好东西,道了晚安,走了。
厢房里只剩下苏照晚和萤儿。她给女儿洗了脸,换了寝衣,哄她躺下。萤儿窝在被子里,小手拉着她的衣角:“娘,你今夜不绣花了,陪萤儿一起睡好不好?”
苏照晚躺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好。娘陪萤儿睡。”
萤儿闭上眼睛,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苏照晚却睡不着。她睁着眼,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今夜是十五,月亮正圆。月光很亮,把整个屋子照得如同镀了一层银。
她想起寝殿里的黑暗。那样浓,那样重,像要把人吞没。公主一个人坐在那样的黑暗里,没有灯,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她忽然觉得胸口很闷。不是痛,是那种说不清的、堵着什么的感觉。
“娘,”萤儿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娘不哭……”
苏照晚这才发现,自己的眼角湿了。她轻轻抹去那点湿意,在女儿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娘没哭。”她轻声说,“娘只是……觉得有些事,做对了。”
窗外月色如水。
她知道,从今往后,每个月的这一天,她都会想起那缕安神香的味道。
和那个坐在黑暗中、不肯低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