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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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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苏照晚躺下来,将女儿搂进怀里。小小的身体暖烘烘的,带着奶香气。她闭上眼睛,努力将前世那些冰冷的记忆压下去。
毒酒的灼痛似乎还在喉咙深处隐隐作祟。
但怀中的温暖是真的。呼吸是真的。重活一次的机会,也是真的。
“明天……”她喃喃道,“明天公主会来。苏照晚,你要记住,低头,再低头。不要看她,不要引起她丝毫注意。”
睡意渐渐袭来。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她最后想的是:那枚玉佩……前世公主离府南下前,赐她的那枚蟠龙玉佩,这一世还会不会有?
不。
她立刻打断自己的念头。
不要想这些。有没有都无所谓。她不需要公主的承诺,不需要那劳什子信物。
她只需要离那个人,越远越好。
夜深了。
绣坊西侧这间小小的厢房里,母女相拥而眠。而在府邸另一端的书房中,烛火彻夜未熄。
赵明珂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
明日要去绣坊看看太后寿礼的进度。她想起三个月前从那个破落绣坊带回的女子——手艺确实出众,人却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罢了,不过是个绣娘。
她吹熄了烛火。
月光洒进空荡的书房,也洒进绣坊那扇小窗。
两个房间,两个人,各自怀着无人知晓的心事,迎来了重生后的第一个黎明。
……
天刚蒙蒙亮,苏照晚就醒了。
她侧躺着,静静看着身旁萤儿熟睡的小脸,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声,确定昨夜的一切不是梦境。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粗麻布被面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前世在公主府的最后半年,她几乎夜夜惊醒。有时梦见被灌毒酒,有时梦见萤儿哭着找娘,更多时候是梦见公主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
现在,她还能好好活着。这就够了。
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梳洗。铜镜里的女子穿着半旧的藕色襦裙,头发用最简单的木簪绾起,不施脂粉,眉眼温顺。苏照晚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低眉垂目的表情——要恭谨,要安分,要不惹人注意。
“娘……”萤儿揉着眼睛坐起来。
“醒了?”苏照晚走过去,给女儿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小红袄,“今日娘要去绣坊,你乖乖在院里玩,别跑远,好不好?”
“萤儿也想去绣坊。”小女孩搂着她的脖子,“萤儿会安静,不吵娘。”
苏照晚顿了顿。前世她确实常带萤儿去绣坊,一是孩子无人看管,二是想让她早些接触针线,将来好歹有门手艺。可绣坊人多眼杂,难免有闲话。
“好。”她最终还是点点头,“但你要答应娘,就坐在角落里玩布头,不许乱跑,不许和旁人说话。”
“嗯!”萤儿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母女俩简单吃了点昨晚剩下的粥,苏照晚又给萤儿梳了两个小揪揪,这才牵着她的手出了门。
公主府的绣坊设在西跨院,是个三进的大院落。前院是存放布料丝线、接待管事的地方,中院是绣娘们做工的大敞厅,后院则是几间供绣娘暂住的厢房——苏照晚就住在其中一间。
此时刚到卯时三刻,敞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绣娘。见苏照晚牵着孩子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理线。
“苏姐姐来了。”一个圆脸少女小声打招呼,这是春杏,今年才十四,是府里家生子的女儿。
苏照晚对她温和地点点头,没多说话,牵着萤儿走到敞厅最靠里的位置——那里光线稍暗,也不在进出要道上,最适合不引人注目。
她将萤儿安顿在墙角的小凳上,给了她一小筐碎布头和一团彩线:“玩这个,不许出声。”
萤儿乖巧地点头,已经开始摆弄那些布头。
苏照晚这才在自己的绣架前坐下。这是一架半旧的绣绷,上面绷着一块素白缎子,要绣的是给府中下等丫鬟做的夏衣领边纹样——最简单的缠枝莲,用青绿两色线即可。
她拿起针,指尖触到熟悉的感觉。
前世她在绣坊做了三个月,然后被公主收房。之后三年,公主虽待她冷淡,却在吃穿用度上不曾亏待。她闲来无事,也只能埋头刺绣,将母亲传授的苏绣技法反复琢磨,又融合了在公主府见过的宫廷绣样,竟渐渐摸索出一些改良的法子。
那些技法,现在就在她脑子里。
苏照晚的手指动了动,下意识就要用上“双面三异绣”的起针法——正面看是缠枝莲,反面看却是连绵的云纹,且正反颜色渐变不同。
针尖即将刺下时,她猛地顿住了。
不能。
这种技法太过惹眼。前世她是在入府半年后,为公主修补一件重要礼服时才偶然用出,当时就引来容姑姑的惊叹。这一世,她绝不能再冒这个头。
苏照晚深吸一口气,换回了最普通的平针。一针一线,规规矩矩,绣出来的缠枝莲端正却平庸,和旁边春杏绣的看不出太大区别。
一个上午就在这样的重复劳作中过去。
敞厅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偶尔有管事嬷嬷进来巡查,绣娘们便更低下头,手上动作加快几分。
快到午时,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她约莫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衫子,面容严肃。
绣娘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起身行礼:“容姑姑。”
苏照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随着众人起身,头垂得很低,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那个身影。
容姑姑,公主的乳母,府中内务的实际掌管者。前世对她和萤儿确实多有照拂,常送些吃食衣物,在她被柳侧妃刁难时也会出面说几句话。
可最后……
苏照晚掐了掐手心,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迁怒。也许容姑姑当时真的尽力了,只是柳氏手段更毒。又或许,容姑姑收了银子是真,但那是迫不得已。
人心隔肚皮,她看不透,索性就不看了。
“都坐着吧。”容姑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太后寿辰将至,府中要备的礼单你们都知道了。西院李姨娘要的那幅《喜鹊登梅》屏风,谁在做?”
一个年长些的绣娘站起来:“回姑姑,是奴婢在做。”
容姑姑走过去看了看绣架上的半成品,眉头微蹙:“这鹊鸟的神态不够灵动。太后寿宴,各府送去的绣品必然争奇斗艳,咱们公主府不能落了面子。”
那绣娘脸色一白:“奴婢……奴婢再改。”
“改?”容姑姑摇头,“拆了重绣更费工夫。你们当中,谁擅长绣鸟兽?”
敞厅里一片寂静。绣娘们互相看看,谁也不敢接话。给太后贺寿的绣品,绣好了是功劳,绣差了就是罪过,没人敢担这个风险。
苏照晚的头垂得更低了。她前世绣过一幅《百鸟朝凤》,其中凤凰的眼睛就是用独创的“晕色法”,让鸟瞳看起来活灵活现。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苏照晚。”
突然被点到名字,苏照晚浑身一僵。她抬起头,正对上容姑姑审视的目光。
“奴婢在。”
“我记得,你刚入府时交上来的那方帕子,上面的蝴蝶绣得不错。”容姑姑走到她面前,“你来看看这鹊鸟,可能改得灵动些?”
苏照晚站起来,走到那幅屏风前。绣面上的喜鹊已经完成了大半,形体、羽毛都挑不出错,唯独眼睛呆滞无神,像是画龙未点睛。
她确实知道怎么改。用深浅不同的褐色丝线,以“套针”绣法层层叠染,再在瞳孔处留一点高光,鸟眼立刻就能活起来。
可……
“奴婢技艺粗浅,怕辜负了姑姑信任。”苏照晚低声说,“这屏风已然绣了大半,若是拆改,万一……”
“让你看就看。”容姑姑语气平淡,“说说你的想法即可。”
苏照晚知道推脱不过,只好仔细看了看,斟酌着说:“或许……可以在眼珠处加两针浅金色,做出反光之感。再用极细的深褐线绣出瞳孔轮廓,应当能添些神采。”
她说得很保守,只提了最基础的改良方法。
容姑姑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母亲是苏州人?”
苏照晚心中一紧:“是。”
“苏绣讲究‘平、齐、细、密、匀、顺、和、光’,我看你前日交上来的那几条帕子,针脚虽稚嫩,但‘和、光’二字已有些意思。”容姑姑缓缓道,“尤其是那条绣了海棠的,花瓣颜色过渡自然,不露针迹,是下了功夫的。”
苏照晚背后冒出冷汗。她确实在前几日交绣品时,不小心用上了前世琢磨出的“晕色法”——那时刚重生,心神不宁,手下就失了分寸。
“奴婢……只是胡乱绣的。”她声音更低了。
容姑姑没再追问,转而看向那幅屏风:“就按你说的改。不过加几针的事,若成了,记你一功;若不成,也不至于毁了整幅绣品。”
“奴婢遵命。”
苏照晚坐回绣架前时,手心都是湿的。她太知道在深宅大院里“出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注意,被利用,被推到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