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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你似乎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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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帕子补完后的第三日,容姑姑又来绣坊了。
苏照晚正在绣《松鹤延年》屏风的最后一角云雾。云雾要用极细的月白色丝线,以“散套针”绣出缥缈之感,一针都不能错。她全神贯注,连容姑姑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苏照晚。”
她手一抖,针尖刺进指腹,一粒血珠冒了出来。苏照晚忙将手指含进嘴里,起身行礼:“容姑姑。”
容姑姑目光扫过她指尖那点红,面色不改:“殿下今日要在书房见几位幕僚,午时过后需送茶点。旁人我不放心,你来侍奉。”
侍奉茶点?
苏照晚心里微微一沉。这不是绣娘的差事,是近身侍女的活。她张了张嘴,想推辞,可容姑姑已经转身走了,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午时刚过,苏照晚便端着茶点托盘站在了书房院外。秋日的正午阳光还带着些暖意,可她的手却有些凉。托盘上是一套白瓷茶具,壶中泡的是殿下惯喝的君山银针,旁边碟子里码着四块桂花糕,摆成梅花状。
她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院门。
书房的门半开着。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是几个男人,声音低沉,语速很快,在议论江南水患的事。她不敢细听,在门外站定,垂首候着。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里面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着常服的中年男子鱼贯而出,经过她身边时,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目不斜视。等他们都走远了,书房里才传来那个清冷的声音:
“进来。”
苏照晚端着托盘走进去。
赵明珂坐在书案后,面前的奏折堆得比前几日更高。她的脸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又熬夜了。见苏照晚进来,她放下笔,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苏照晚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的空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她先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放在公主手边。茶汤清亮,几根银针在杯中竖立沉浮。
然后她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赵明珂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她的目光没有看茶,而是越过杯沿,落在苏照晚身上。
那女子今天穿的是那件修补过的灰蓝色襦裙,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平平整整。头发依旧用木簪绾着,没有任何饰物。她站在那里,姿态恭谨,像一株在角落里安静生长的草,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可赵明珂知道,这株草长着刺。不是扎人的刺,是护着自己的刺。每当有人靠近,那些刺就会竖起来,把柔软的部分藏得严严实实。
“容姑姑说你泡茶的手艺不错。”赵明珂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奴婢只会些粗浅功夫,不敢当姑姑夸赞。”苏照晚垂着眼。
“粗浅功夫?”赵明珂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动,“你似乎做什么事,都说是粗浅功夫。绣花是粗浅,泡茶是粗浅,连教学生也是粗浅。”
苏照晚心头一紧,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秋阳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窗棂的阴影。赵明珂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却没有吃,只是捏在指尖转动,看着上面的花纹。
“你女儿在府学如何?”她忽然问。
提到萤儿,苏照晚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些:“回殿下,萤儿很用功。夫子说她记性好,学东西快。”
“三岁就能背半本《千字文》,确实不错。”赵明珂点点头,“你教得好。”
“是殿下给了萤儿这个机会。”苏照晚由衷地说。
“机会是人争取的。”赵明珂将桂花糕放回碟子里,没有吃,“你若不开口,本宫也不会主动让你女儿来。”
这话里似乎有话。苏照晚不敢深想,只低声道:“奴婢谢殿下恩典。”
又安静了。
赵明珂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入口有淡淡的回甘。她看了苏照晚一眼,那女子依旧低着头,睫毛垂着,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忽然很想看清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你似乎很怕本宫。”赵明珂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故意的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
苏照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本以为今日只是寻常侍奉茶点,没想到公主会突然问这个。她的手还搭在托盘边缘,闻言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斟茶的手是稳的,回话的声音也是稳的:“殿下天威,民女敬畏。”
敬畏。
这个词她说得很自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答案。不是恐惧,是敬畏。一字之差,意思却天差地别。恐惧是想逃,敬畏是仰望——仰望一个人,就不会想着离开。
赵明珂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苏照晚,那道从侧面照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女子低垂的侧脸上,把她纤长的睫毛映成浅金色。
她想起那日在府学窗外看见的笑。那样温柔,那样舒展,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春水,藏不住也压不住。
可面对自己时,那张脸上只有恭谨和疏离,笑容收得干干净净,像把所有的暖意都锁进了匣子里。
“敬畏……”赵明珂缓缓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你怕本宫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更刁钻。敬畏是敬,怕却是另一种东西。苏照晚知道,若是答“不怕”,那是欺君;若是答“怕”,又显得懦弱。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奴婢怕做得不好,辜负殿下的信任。”
这是实话。她确实怕——怕手艺不够好,怕差事办砸,怕女儿在府学惹事,怕柳侧妃的报复,怕自己再次踏入前世的深渊。可这些“怕”,和公主问的那个“怕”,是不是一回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赵明珂沉默了。
窗外的秋风吹进书房,吹得案上一份奏折哗哗翻页。苏照晚下意识想去按住,又觉得逾矩,手抬了一半又放下。
赵明珂看了她这个动作,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像秋日湖面上掠过的一丝涟漪。
“你倒是谨慎。”她说,“谨慎些好。在这府里,谨慎的人活得久。”
苏照晚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敲打,只能应道:“奴婢记下了。”
“坐吧。”赵明珂指了指书案侧面的圆凳。
苏照晚愣了一下。那圆凳是给幕僚坐的,她一个绣娘怎么敢坐?可公主的目光不容拒绝,她只好走过去,侧身坐下,只坐了一半,依旧是侍奉时的规矩坐姿。
“本宫问你,”赵明珂又端起茶盏,这次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你教府学的女学生,可还顺利?”
“回殿下,顺当。”苏照晚斟酌着措辞,“姑娘们都很聪慧,学得也快。”
“柳侧妃那个侄女呢?”赵明珂问得直接,“听说她起初不老实。”
苏照晚没有隐瞒:“柳姑娘年纪小,性子有些急,但悟性很好。多教几次,就会了。”
“你不记恨?”
“奴婢不敢。也不该。”苏照晚的声音很轻,“孩子只是孩子,她做什么,未必代表大人的意思。”
这话说得隐晦,却字字落在点上。赵明珂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你倒是通透。”她说,“比许多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通透。”
苏照晚垂下眼:“奴婢不过是在市井中长大,见多了人情冷暖,便多想了些。”
又是市井。赵明珂没有追问,只是将茶盏放下,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翻开,似乎要继续批阅。苏照晚见状,知道该告退了,便起身。
“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告退。”
赵明珂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苏照晚行了礼,端着托盘退出书房。门在身后合上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又湿透了。
廊下,容姑姑不知何时等在那里,手里拿着另一套茶具,像是要换。见她出来,容姑姑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
苏照晚将托盘交给一旁的侍女,匆匆走出院子。
秋阳正好,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层薄雾。公主那句“你似乎很怕本宫”,还在耳边回响。
她说敬畏。可敬畏和怕,真的分得清吗?
她怕的不是公主的威严,她怕的是前世那种求而不得、近而不敢近的距离。怕的是自己明明已经重活一世,却还是被那双眼睛牵着走。
书房里,赵明珂没有批奏折。
她看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茶汤里的银针沉到了杯底,静静地躺着。
“敬畏……”她低声念着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那女子说敬畏时,手稳,声音也稳,可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极细微的,若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发现。
为什么颤?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赵明珂忽然有些烦躁。她将凉茶泼进一旁的渣斗,重新铺开一份奏折,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
一片,又一片。
像她的思绪,飘忽不定,找不到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