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与面对自己 ...
-
童言稚语,却给了苏照晚莫大的勇气。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深吸一口气,抱起准备好的绣样和工具,走出了门。
---
府学的绣房在东跨院的西南角,是间独立的小厢房。苏照晚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姑娘。年龄从八岁到十二岁不等,都穿着体面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见她进来,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有不屑,还有一丝……敌意。
坐在最中间的那个女孩约莫十岁,穿着水红色绣金线海棠的襦裙,头上戴着一对赤金蝴蝶簪。她抬着下巴,眼神里满是倨傲——这就是柳侧妃的远房侄女,柳婉儿。
“先生好。”一个圆脸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起来行礼。
其他几个也陆续起身,只有柳婉儿慢吞吞地站起来,草草福了福身,动作敷衍。
苏照晚神色不变,走到前方的绣架前:“都坐吧。我是苏照晚,从今日起,每月逢三、逢八来教大家基础刺绣。”
她把准备好的绣样一一挂起来:“今天我们先学最简单的平针。这是所有绣法的基础,练好了,将来才能绣更复杂的图案。”
她拿起针线,在绷好的素绢上示范。手指的动作很慢,很清晰:“针从背面入,正面出,拉线要匀,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一针一针,间隔要均匀……”
姑娘们起初还算认真,可练了不到一刻钟,就有人开始不耐烦了。平针太枯燥,就是简单的穿针引线,不像绣花那么有趣。
柳婉儿第一个扔了针:“苏先生,这平针我早会了。我姑姑——就是柳侧妃,早就教过我。能不能直接教绣花?”
其他几个姑娘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附和。
苏照晚放下针,走到柳婉儿面前,拿起她刚才绣的那块布。针脚歪歪扭扭,松紧不一,有的地方线都绞在了一起。
“平针是基础。”她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就像写字要先学握笔、学笔画。你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处绞线的地方,“线绞了,是因为入针角度不对。
这里松了,是因为拉线力道不均。基础不牢,就算直接学绣花,绣出来的东西也经不起细看。”
柳婉儿脸色微红,嘴上却还硬着:“我……我只是没认真绣。”
“那就认真绣一次。”苏照晚在她旁边的绣凳上坐下,拿起新的针线,“我教你。看着我的手——”
她重新穿针,手指的动作放得极慢。柳婉儿起初还别着脸,可渐渐地,眼神被吸引了过去。那双手的动作太稳了,针尖起落间有种奇异的韵律感,像在跳舞。
“手腕要松,手指要稳。”苏照晚的声音很轻,“针尖入布的角度,要像这样,微微倾斜……”
她手把手地教。柳婉儿的手被她握着,能感觉到那种沉稳的力道。一针,一线。这次针脚平整了许多。
“对,就是这样。”苏照晚放开手,“你自己试试。”
柳婉儿咬了咬唇,低头继续绣。这次她认真多了,虽然还是不如苏照晚绣得那么匀称,但至少没再绞线。
其他几个姑娘见状,也重新拿起针,认真练起来。
苏照晚在绣房里慢慢走动,挨个指导。遇到问题多的,就多停一会儿;绣得好的,就夸一句。她的态度始终温和,不卑不亢,像一汪平静的湖水,任你投下什么石子,都只漾开浅浅的涟漪。
一个时辰的课,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下课前,苏照晚让每个人都交上一块绣了平针的素绢。她仔细看过,在每个姑娘的绢角用炭笔写下评语:“针脚渐稳”“注意拉线力道”“有进步”……
轮到柳婉儿时,她盯着那块明显比之前好很多的绣样,沉默了片刻,写下:“悟性佳,需耐心。”
柳婉儿接过素绢,看着那六个字,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低头收拾东西。
姑娘们都走了。绣房里只剩下苏照晚一人。她慢慢收拾着绣样和工具,手指有些发颤——不是累,是紧绷后的松弛。
刚才柳婉儿刁难时,她表面平静,心里其实捏着一把汗。若是处理不好,不仅自己丢脸,萤儿在府学也会更难立足。
好在,她撑过来了。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府学下课了。苏照晚走到窗边,看见萤儿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从学堂出来。小姑娘背着那个显大的书袋,小脸上带着笑,正和一个扎双鬟的女孩说着什么。
那笑容,让苏照晚心里一暖。
“苏先生。”
身后忽然传来容姑姑的声音。苏照晚转身,看见容姑姑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
“姑姑。”她忙行礼。
“殿下让我来看看。”容姑姑把茶递给她,“课上得如何?”
苏照晚接过茶盏,水温正好。她抿了一口,轻声说:“还好。姑娘们……都挺认真。”
“柳婉儿呢?”容姑姑问得直接,“没为难你?”
苏照晚顿了顿:“起初有些小性子,后来……好些了。”
容姑姑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倒是有耐心。殿下说了,若是她再刁难,可以让她回去。”
“不必。”苏照晚摇摇头,“她只是孩子。况且……”她笑了笑,“我能教好她。”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容姑姑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照晚站在窗前,看着容姑姑远去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殿下在看着她。一直在看着。
这感觉,像走在悬崖边,身后有人牵着绳。绳的那头,是保护,也是束缚。
窗外,萤儿和那个扎双鬟的女孩挥手告别,蹦蹦跳跳地往绣坊这边跑。阳光洒在孩子身上,把她藕荷色的小裙子照得发亮。
苏照晚推开绣房的门,走出去。
“娘!”萤儿扑进她怀里,“今天夫子夸我了!说我字写得好!”
“真的?”苏照晚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小脸,“萤儿真棒。”
“娘呢?娘教课累不累?”
“不累。”苏照晚轻声说,“看到萤儿,娘就不累了。”
母女俩手牵手往回走。秋日的阳光很好,把影子拉得很长。
苏照晚回头看了一眼府学。那间绣房静静地立在阳光下,窗纸透亮。
第一次授课,结束了。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路还长,课还要继续上。
而她与公主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又绕紧了一圈。
……
秋深了。
赵明珂的书房在府邸中轴线的东侧,三间开阔,朝南的大窗正对着东跨院的方向。
若天气晴好,推开窗,能远远望见府学院落里那棵百年银杏——此时正是满树金黄,秋风过处,落叶纷飞,像无数把小小的金扇子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她从前从不在意这些。
每日寅时起身,卯时早读,辰时处理府务,午前进宫请安或与幕僚议事。奏折、账册、舆图、书信,层层叠叠堆在紫檀木书案上,像永远移不开的山。
偶有闲暇,也是翻阅典籍、研习兵法,或者对着墙上那幅父皇亲赐的疆域图沉思。
她没时间看风景。
可这些日子,她推开窗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殿下,江南转运使的折子到了。”容姑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明珂没有回头。她站在窗前,目光越过那片金黄的银杏树冠,落在府学东侧那间小厢房上。
隔着这么远,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能看见绣房的窗纸上映着几个人影——大的那个坐在绣架前,小的几个围在旁边。晨光从另一侧照过来,把那扇窗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放着吧。”她说。
容姑姑将折子放在书案上,却没有立刻退下。她顺着殿下的视线望了一眼,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说。跟随殿下二十三年,她太清楚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沉默。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和银杏叶的清气。赵明珂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在窗棂上无意识地摩挲。
她看得见那些孩子围在苏照晚身边时仰起的小脸,看得见苏照晚微微俯身的姿态,看得见她握着学生的手一针一线地教。即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即使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和动作,她也能感觉到——那女子在笑。
不是面对她时那种恭谨的、疏离的、像隔着厚厚冰层的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眉眼弯弯的笑。
那样的笑,她从未得到过。
---
苏照晚确实在笑。
今日绣房来了个特殊的“学生”——府学夫子的女儿,六岁,乳名阿菀。这孩子先天右手有疾,几根手指伸不直,握针比旁人吃力百倍。其他绣娘都不愿教,说太难,说教不会,说何必白费功夫。
苏照晚却收下了她。
“苏先生,我……我真的能学会吗?”阿菀怯生生地问,把那只蜷曲的小手藏在袖子里。
苏照晚蹲下身,轻轻拉出那只手,细细端详。不是怜悯的目光,是专注的、审视的、像在看一件亟待完成的绣品。
“能。”她说,“只是不能和别人用一样的方法。”
她把针线改造了。针鼻穿线的部分磨得更宽,方便孩子僵直的手指摸索;绣绷换成更小更轻便的样式,可以放在膝盖上操作;平针的间距放宽三倍,允许动作慢一些、笨拙一些。
第一堂课,阿菀只绣了五针。针脚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一针甚至扎破了自己的指尖。孩子红了眼眶,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苏照晚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再试试”。她只是取过孩子手中的针,在另一块素绢上绣了一朵小小的茉莉花。花瓣圆润,叶片舒展,针脚细密得像天生就该在那里。
“你看,”她把绣好的花放在阿菀手心,“娘教你绣花时,娘已经绣了二十年。你才学第一日。”
阿菀怔怔地看着那朵花,又看看自己那五针歪扭的针脚,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她没哭出声,只是用手背胡乱抹着脸,重新拿起针。
“苏先生,我再绣一遍。”
第二堂课,阿菀绣了十五针。
第三堂课,三十针。
今日是第四堂课。苏照晚正握着孩子的手,带她绣完一片完整的茉莉花叶。当最后一针收线,那片翠绿的叶子在素绢上舒展开来时,阿菀终于笑了。
那是孩子第一次在自己绣的东西面前笑。
“苏先生!”阿菀举着绣绷,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我绣完了!一片叶子!真的是叶子!”
苏照晚看着那片歪歪扭扭、针脚粗细不一的叶子,眼眶有些发热。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阿菀真厉害。这是先生见过最好看的叶子。”
旁边的几个姑娘都围过来看。柳婉儿站在最外围,眼神复杂。她看着那片“最好看的叶子”,又看看苏照晚脸上温柔的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
---
赵明珂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直到容姑姑再次开口:“殿下,该用午膳了。”
她这才回过神,发现窗棂上自己的指尖已经压出了浅浅的白痕。她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江南转运使的折子。
“府学那边,”她仿佛不经意地问,“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容姑姑当然知道“那边”指的是哪里。她略一思索,拣要紧的说了:“苏照晚的刺绣课上了四回,几个女学生都还服她。柳侧妃的侄女起初刁难过,后来……似乎也老实了些。”
“哦?”赵明珂眉梢微动,“她怎么做的?”
“回殿下,她没争辩,也没告状,只是手把手教那孩子绣出了一朵完整的花。”容姑姑顿了顿,“柳婉儿这几日去绣房,比从前积极了。”
赵明珂的指尖在奏折边缘轻轻摩挲,没有接话。
容姑姑又说:“还有一事。府学夫子的女儿,右手有疾,旁人都不愿教。苏照晚收下了,还特地为那孩子改了针法、换了工具。听说今日绣出了一片完整的茉莉花叶,那孩子高兴得直哭。”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又一阵秋风,卷起满地银杏叶。赵明珂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窗外——那扇绣房的窗纸透出温暖的光晕,几个人影还在晃动。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母妃第一次教她写字。母妃的手很凉,握着她的小手时微微发抖。宫里的纸笔都是最劣等的,墨块也磨不开,写出来的字总是深浅不匀。可母妃说:“明珂的字是最好看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母妃唯一能给她、也唯一不会被人夺走的东西。
“容姑姑,”她忽然开口,“你说,她为什么对那些人那么好?”
容姑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是谁。她斟酌着措辞:“或许……苏照晚本就是心善之人。”
“心善。”赵明珂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
心善的人,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残疾孩子倾注那么多耐心;心善的人,会对刁难过自己的小姑娘手把手地教导;心善的人,会把女儿教得那样乖巧懂事,三岁就能背半本《千字文》。
可心善的人,为什么唯独对她,只有恭谨和疏离?
“退下吧。”赵明珂摆摆手,“折子我下午再看。”
容姑姑应声退出。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赵明珂没有看奏折。她又走到窗前,推开窗。
那扇绣房的窗纸依旧透出温暖的光晕,几个人影依旧在晃动。她看不见苏照晚的脸,但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温柔的,耐心的,眉眼弯弯的。
就像她面对女儿时那样。
就像她面对那些学生时那样。
只是不会在面对自己时那样。
赵明珂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愤怒,不是委屈,甚至不是困惑。更像是……秋日午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窗外一地金黄落叶的那种寂静。
她关上窗。
下午的奏折比上午更多。江南水患的事终于有了定论,父皇决定派三皇兄去赈灾,让她从旁协助。说是“协助”,实则是分走三皇兄的功劳,也是制衡。父皇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朝中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打算。
她必须更谨慎,更努力,不能出任何差错。
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晃动,总是恍惚间变成另一幅画面——那女子握着孩子的手,一针一线地绣。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
赵明珂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她不该这样。
从十岁那年起,她就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母妃死后,她一个人住在冷宫偏殿,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冰鉴,宫女太监们当面恭敬、背后翻白眼。
她哭过,闹过,没用。后来就不哭了,不闹了,把所有的软弱和渴望都埋进心底,一层层封上土,踩实了,压平了,上面再铺一层冷漠的霜。
她做得很好。所有人都说永淳公主冷心冷情,喜怒不形于色。连父皇都夸她“沉稳有度”。
可现在,那个叫苏照晚的小寡妇,把她埋了十五年的东西,一点一点挖出来了。
赵明珂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来人。”
门外候着的侍女应声而入。
“去绣坊传话,”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本宫有几方帕子要绣,让苏照晚明日辰时到书房外间候着。”
---
次日辰时,苏照晚准时出现在书房院外。
她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还是那件灰蓝色的襦裙,浆洗得很平整,袖口打着不起眼的补丁。头发绾得一丝不苟,用那支唯一的木簪固定。
手里捧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她昨夜赶制的几样绣样,还有今晨容姑姑送来的那几方“需要修补”的帕子。
其实根本不需要修补。
她打开包袱细看过,那些帕子都是上好的料子,绣工也精细,边角完好无损。只有一块绢帕的角落有一小片极淡的水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以公主的身份,这样的帕子早就该换新的,哪需要专门叫绣娘来修补?
苏照晚心里明白,这不是差事,是借口。
可她不能不来。
“苏娘子,请随我来。”侍女引着她穿过庭院。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书房院里的那几丛菊花上,金黄的花瓣近乎透明。她没有多看,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侍女走到书房门口。
“殿下在里面批折子,让你在外间候着。”侍女压低声音,“案上有绣架,缺什么只管吩咐。”
苏照晚点点头,推门进去。
这是她第三次进这间书房了。每一次都让她心跳加速,每一次都让她如履薄冰。
书房分内外两间。外间较小,陈设也简单——一张矮几,一张绣架,几把椅子。与外间隔着一道湘妃竹帘,帘子半卷着,能隐约看见里间的紫檀木书案和堆叠如山的奏折,还有书案后那个端坐的身影。
赵明珂正在批阅奏折,没有抬头。
苏照晚轻轻在外间绣架前坐下。绣架已经架好了,绷着那几方需要“修补”的帕子。她净了手,捻起针线,开始修补那块有水渍的绢帕。
书房里很安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里间奏折翻动的簌簌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怦怦声。还有另一种声音,极轻,若有若无——是公主的呼吸。
苏照晚低着头,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针尖上。水渍的位置在帕子角落,需要用极细的丝线以“套针”法绣一朵小花覆盖。她选的是茉莉,淡淡的月白色,和她给萤儿绣的那件小袄领口一样。
针尖入布,丝线穿梭。
她绣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供品。不是因为活计难,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把自己的眼睛往哪里放。看绣架,看帕子,看针线——就是不能抬头,不能越过那道湘妃竹帘,不能看那个坐在里间的身影。
她怕一看,就忍不住看第二眼。
赵明珂批完第三份奏折时,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
隔着那道半卷的湘妃竹帘,她只能看见苏照晚的侧影。那女子低着头,专注在手里的绣活上,脊背挺得很直,姿态恭谨得像在佛前礼佛。
秋日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侧脸、垂下的眼睫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的手很稳。针尖起落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在跳一支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舞。赵明珂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忘了手里的奏折。
她想起前些日子暗卫查来的消息:苏照晚守寡后,带着三岁的养女,在西街绣坊做绣娘。
每月月钱五百文,除去母女俩的嚼用,所剩无几。她的丈夫是个穷书生,成婚不足半年就病死了,给她留下的只有几箱书和一个襁褓中的女儿。
十五岁。十五岁就要独自撑起一个家。
赵明珂七岁丧母,在冷宫偏殿住了三年。她知道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知道每口饭都要看人脸色的滋味,知道夜里独自惊醒、身边空无一人的滋味。
可她十五岁时,已经开府封公主,有亲卫、有封邑、有成群结队的宫女太监簇拥。而那个女子十五岁时,正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绣花,靠那点微薄的工钱养活自己和女儿。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些漫长的夜晚,苏照晚是怎么熬过来的。
“帕子可补好了?”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轻。
苏照晚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回殿下,快了。再有半炷香的功夫即可。”
“不急。”赵明珂说,“你慢慢绣。”
于是书房又安静下来。
苏照晚继续低头绣花。她感觉到那道目光隔着帘子落在自己身上,像秋日的阳光,并不灼热,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手心开始微微出汗,针尖险些刺偏。
不能慌。她告诉自己。只是修补帕子而已,和前几日的书房问话不一样。绣完这几针,她就该告退了。
可那几针,她绣了整整一刻钟。
赵明珂没有再开口。她重新拿起奏折,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江南水患,灾民流离,户部催粮,工部要钱……每一件事都很急,每一件事都在催着她做决定。
可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飘向那道帘子。
那女子把绣架挪了个角度,好让光线更充足些。秋阳正好落在她手边,把那朵半成的茉莉花照得晶莹剔透。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赵明珂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和苏照晚共处一室,却不以审问、赏赐或命令为目的。
只是——她批她的折子,她绣她的花。
如此而已。
如此……平静。
她很久没有这样平静过了。
朝堂上,三皇兄和五皇弟明争暗斗,都想拉拢她,也都想防着她;朝臣们嘴上恭敬,心里却在等着她犯错,好证明“女子终究不及男子”;
父皇日渐衰老,看她的眼神里既有欣赏,也有忌惮,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
她每天像绷紧的弓弦,不敢有丝毫松懈。夜里有时会惊醒,梦见自己走错一步,坠入万丈深渊。
可此刻,隔着这道帘子,看着那女子低头绣花的样子,她心里的那根弦,竟慢慢松了些。
苏照晚绣完了最后一针。
那朵茉莉花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层层叠叠,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她把帕子轻轻展开,检查有没有遗漏的线头。没有。针脚匀称,边缘平整,水渍完全被遮盖了。
她的任务完成了。
按理说,她应该立刻起身,行礼,告退。可不知为什么,她坐在那里,迟迟没有动作。
隔着那道帘子,她能听见公主批阅奏折时偶尔发出的极轻的叹息。那声音很疲惫,和前世那些深夜、公主醉酒后伏在案上小憩时的呼吸声很像。
那时她站在一旁,不敢出声,不敢靠近,甚至不敢多看。直到公主醒来,淡淡说一句“退下”,她就如蒙大赦地退出去。
可今夜,公主没有醉,她也没有退。
“补好了?”公主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苏照晚回过神,忙起身,将补好的帕子捧在手里:“回殿下,补好了。”
“拿进来。”
她顿了顿,绕过那道湘妃竹帘,走进里间。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靠近公主批阅奏折的地方。紫檀木的书案很大,上面堆着比她想象更多的文书。墨香浓郁,夹杂着淡淡的檀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公主的气息。
赵明珂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捧着的帕子上。
苏照晚将帕子呈上。公主接过,对着光细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轻轻抚过那朵茉莉花,触感轻柔。
“绣得不错。”赵明珂说。
苏照晚垂首:“殿下过奖。”
沉默了片刻。赵明珂将帕子放在一旁,没有吩咐新的活计,也没有让她退下。苏照晚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吹动那道湘妃竹帘,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书案上的奏折被吹得翻了一页,赵明珂随手压住。
“坐吧。”她忽然说。
苏照晚愣住了。坐?坐哪里?这书房里间没有给下人坐的位置。
赵明珂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顿了顿,改口道:“外间有凳子。”
苏照晚应了一声,退回外间,在绣架旁的小凳上坐下。
然后又是沉默。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帕子已经补完了,新的活计没有吩咐,告退又似乎太仓促。她只能僵坐在那里,像一尊不言语的泥塑。
赵明珂也没有再开口。她重新拿起奏折,继续批阅。书房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的风声。
时间在这寂静中缓慢流淌。
苏照晚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试着放松,做不到。那道帘子就在她面前三步远,隔开了她和公主,也隔开了两个世界。
她知道公主在看她。不是一直看,是偶尔抬头的目光,隔着竹帘的缝隙,若有若无。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算不上审视,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追随。
这让她更紧张了。
终于,她开口:“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告退。”
赵明珂的笔顿了顿。片刻后,她说:“去吧。”
苏照晚如蒙大赦,起身行礼,快步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时,她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秋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她眯着眼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了。
春杏还在院门外等她,见她出来,忙迎上来:“苏姐姐,殿下又为难你了?”
“没有。”苏照晚轻声说,“只是……补了几方帕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累,是紧绷太久后的松弛。
她不明白公主为什么要这样做。
传她来,却又不吩咐活计;留她坐,却又不与她说话。隔着那道帘子,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
她怕那层纸被捅破。
更怕捅破之后,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敢走过去。
书房里,赵明珂放下奏折,起身走到窗边。
秋日的庭院依旧宁静,银杏叶还在落,金黄的一层铺在青石板上。府学那边的绣房窗纸依旧透出温暖的光晕,苏照晚已经回去了,那个位置上只剩下几个孩子在收拾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方刚补好的帕子。茉莉花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针脚细密得像天生就该在那里。
她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让苏照晚走得太快,后悔没有找个理由多留她一会儿,后悔隔着那道帘子、让她坐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可后悔有什么用?人是她放走的。
赵明珂轻轻叹了口气,将帕子收进袖中。
窗外秋风又起,卷起满地金黄。
她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