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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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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珂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她没换衣服,还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宫宴礼服。烛光下,那张脸清俊而疏离,眼神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苏照晚看不懂的情绪。
苏照晚跪下,额头触地:“奴婢苏照晚,参见殿下。”
声音是稳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全是冷汗。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然后,她听见公主说:“起来吧。”
她依言起身,依旧垂着头,视线停留在公主膝前的衣摆上。月白色的锦缎,银线绣的云纹,还有……袖口那些月光暗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今日宫宴,”赵明珂的声音平静无波,“皇后夸你袖口的暗纹绣得妙。”
苏照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奴婢不敢当。”
“父皇也夸了。”赵明珂放下奏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说要让你进宫,给皇后绣几件衣裳。”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苏照晚耳边。进宫?给皇后绣衣裳?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会被更多人看见,会被卷入更复杂的旋涡,会……
“奴婢……”她声音发干,“奴婢身份卑微,恐冲撞宫规。”
“本宫也是这么说的。”赵明珂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所以推了。”
苏照晚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听见公主又说:“不过,荣亲王妃当众夸你有大家之风。如今满京城都知道,本宫府里有个苏绣高手。”
这是福,也是祸。
苏照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她想起前世,也是因为一手好绣工,她被柳侧妃盯上,被其他妾室嫉妒,最终惨死。
这一世,难道又要重蹈覆辙?
“你怕了?”赵明珂忽然问。
苏照晚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只落在对方腰间的玉佩上:“奴婢……只是惶恐。”
“惶恐什么?”
“惶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逾矩。可苏照晚顾不上了。她必须让公主明白,她不想出风头,不想被注意,只想安安分分做个绣娘。
赵明珂沉默了片刻。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然后,苏照晚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讽,不是不悦,而是一种……带着些许兴味的轻笑。
“你倒是清醒。”赵明珂说,“可这世道,不是你不想出头,就能不出头的。”
她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今日宫宴,三皇子想借你去给他王妃绣衣裳,五皇子的侧妃也来打听。本宫都替你挡了。但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苏照晚的心沉了下去。
“你既然有这手艺,就该明白——在这府里,在本宫身边,你才能平安。”赵明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出了这个门,多少人想将你收为己用,多少人想将你踩在脚下。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寡妇,拿什么自保?”
这话像一把刀子,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苏照晚跪了下来。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求殿下……指一条明路。”
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作响。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秋风呜咽。
许久,赵明珂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苏照晚依言起身,依旧垂着头。
“太后寿礼的屏风,绣得如何了?”
“仙鹤的眼睛已经绣完,松树和云雾还需七日。”
“七日……”赵明珂沉吟,“来得及。绣好了,本宫有重赏。”
“奴婢不求赏赐。”苏照晚轻声说,“只求殿下……庇佑。”
这话说得很轻。
赵明珂看着她。烛光下,那个女子低着头,身形单薄,像秋风中一株瑟瑟的芦苇。可她的声音是稳的,眼神是清的,哪怕恐惧,也不失清醒。
“本宫既将你带回府,自然会护着你。”赵明珂最终说,“但你也该知道——在这府里,得本宫青眼,才能安稳。”
和容姑姑说的一样。
苏照晚心头一凛,躬身:“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赵明珂摆摆手,“退下吧。明日开始,你不必再去绣坊做寻常活计,专心绣完屏风即可。缺什么,直接找容姑姑。”
这是殊荣,也是束缚。
苏照晚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听见公主又说了一句:
“你那手双面三异绣,不该埋没在绣坊里。”
门合上了。
苏照晚站在书房外,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烛光从窗纸透出来,温暖而遥远。
容姑姑还等在院门外,见她出来,什么都没问,只递过来一盏灯笼:“回去吧。”
苏照晚接过灯笼,道了谢,慢慢往回走。灯笼的光晕在夜色里摇曳,照亮脚下一小片青石板。
她想起公主最后那句话。
不该埋没在绣坊里。
那该在哪里?
她不知道。
……
次日清晨,赏赐便送来了绣坊。
苏照晚刚踏进敞厅,就看见所有绣娘都围在她的绣架前,窃窃私语,眼神复杂。绣架上摊开两匹锦缎——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织着暗纹竹叶;另一匹是藕荷色,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旁边还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描金漆盒,盒盖打开,里面是满满一斛珍珠,颗颗圆润,大小均匀,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苏姐姐来了!”春杏第一个看见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这是容姑姑一早送来的,说是殿下赏你的!”
敞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解。两匹上等锦缎,一斛珍珠,这赏赐对于绣娘来说太重了——重到不寻常。
苏照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赏赐,心里却沉甸甸的。前世公主也赏过她东西,在她第一次侍寝后的清晨。那时她惶恐又窃喜,觉得那是恩宠,是认可。现在才知道,赏赐越重,意味着期望越高,束缚也越紧。
“都散了吧,做自己的活去。”容姑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绣娘们这才散开,各自回到位置上,但眼神还不住地往这边瞟。
容姑姑走到苏照晚面前,目光扫过那些赏赐,语气平静:“殿下说了,你修补礼服有功,该赏。这两匹料子是江南今秋的新贡,珍珠是东海进贡的,都收着吧。”
苏照晚垂下眼:“奴婢……愧不敢当。”
“当得起。”容姑姑难得语气温和,“殿下还吩咐,从今日起,你专心绣太后寿礼的屏风,不必再做其他活计。绣坊里给你单辟一间静室,缺什么直接跟我说。”
这又是殊荣。绣坊里只有管事嬷嬷才有单独的房间,普通绣娘都是在大敞厅里做活。
苏照晚沉默了片刻,忽然跪了下来。
容姑姑愣了愣:“你这是做什么?”
“容姑姑,”苏照晚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可否带奴婢去见殿下?奴婢……想当面谢恩。”
容姑姑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她点点头:“跟我来。”
……
再次走进书房院子时,是辰时末。秋日的阳光很好,洒在庭院里那几丛菊花上,金黄的花瓣在光线下几乎透明。苏照晚跟在容姑姑身后,手里捧着那两匹锦缎和那盒珍珠——她原样带来了。
书房的门开着,能看见公主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公文。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她没穿昨日的宫宴礼服,换了身墨绿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简单绾着,比昨夜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清俊。
“殿下,苏照晚来了。”容姑姑在门口禀报。
赵明珂抬起头,目光越过容姑姑,落在苏照晚身上。她的视线在那些赏赐上停了停,眉梢微动:“怎么,不喜欢?”
苏照晚走进书房,跪下,将赏赐放在身前:“殿下厚赏,奴婢感激涕零。只是……奴婢有一事相求。”
“说。”
苏照晚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个请求很逾矩,很冒险,可她必须说。为了萤儿,为了那个孩子的将来。
“奴婢不求这些赏赐。”她抬起头,这一次,目光敢与公主相接——虽然只是一瞬,“只求殿下……允萤儿入府学读书。”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死寂。
连容姑姑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府学是公主府特设的学堂,专供府中管事、侍卫头领等有体面的下人之子女读书。教书的夫子是殿下特意请来的老秀才,虽比不上正经学堂,但也能识文断字,学些道理。这对普通下人家的孩子来说,已是难得的出路。
可苏照晚只是个绣娘。绣娘的女儿,按规矩是没有资格入府学的。
赵明珂放下笔,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光影间锐利如刀。
“府学……”她缓缓开口,“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