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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奴婢知道。”苏照晚的声音很稳,“是给府中有体面的人家的孩子读书的地方。奴婢身份卑微,本不该有此妄想。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萤儿已经三岁了,奴婢每日教她识字,用的是手抄的《千字文》。可奴婢学识浅薄,能教的不多。若是……若是她能入府学,哪怕只识得几个字,懂得些道理,将来……将来也能多条活路。”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没有哭诉,没有哀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朴素的期望。

      赵明珂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是敲在人心上。

      她想起昨夜在书房,苏照晚跪在这里,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时她觉得这女子清醒得不像十五岁。今日,她又为了女儿的将来,冒着被斥责的风险,提出这样逾矩的请求。

      一个为了自保可以低调隐忍,为了女儿却敢冒险争取的人。

      “你倒是个好母亲。”赵明珂最终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苏照晚垂下头:“奴婢愚钝,只会这点笨心思。”

      “笨心思?”赵明珂轻笑一声,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若是府里人人都像你这样‘笨’,本宫倒省心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那几丛菊花开得轰轰烈烈。她想起自己的母妃——那个出身不高的女子,也曾拼了命地想让她读书识字,哪怕是在冷宫里,也要省下口粮去换纸笔。

      “容姑姑,”赵明珂没有回头,“府学如今有多少学生?”

      “回殿下,共十二人,都是各院管事家的孩子,年龄在五岁到十岁之间。”

      “加一个三岁的,可教得过来?”

      容姑姑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教得过来。只是……年纪太小,怕坐不住。”

      “坐不住就让她旁听。”赵明珂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苏照晚身上,“本宫准了。明日开始,让你女儿去府学。不过……”

      她顿了顿:“府学有府学的规矩。学生每日需完成功课,迟到早退要受罚,学得不好也要受罚。你女儿年纪小,本宫可以宽容些,但规矩不能破。若是她跟不上,或是惹是生非,本宫还是会让她回来。”

      苏照晚的心一下子被喜悦填满了。她伏下身,额头触地:“奴婢谢殿下恩典!萤儿……萤儿定会好好学,绝不辜负殿下厚爱!”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是真心实意的感激。前世萤儿因为身份低微,从未有机会读书,后来虽被公主认作义女,但基础太差,学起来格外吃力。这一世,她要让女儿从小就有机会。

      “起来吧。”赵明珂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赏赐你既不要,本宫也不强给。但你修补礼服有功,不能不赏。这样吧……”

      她沉吟片刻:“从本月起,你的月钱翻倍。另外,府学学生的笔墨纸砚由府里供给,你女儿那份,本宫出了。”

      这赏赐比锦缎珍珠更实在,也更贴心。

      苏照晚再次谢恩,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退下吧。”赵明珂摆摆手,“好好绣你的屏风。七日后,本宫要看到成品。”

      “是。”

      苏照晚起身,行了礼,退出书房。走到门口时,她听见公主又说了一句: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萤儿。”苏照晚轻声答,“流萤的萤。”

      “萤火之光……”赵明珂低声念了一句,没再说下去。

      门合上了。

      苏照晚站在书房外,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萤儿可以读书了。

      她的女儿,有了和那些管事家的孩子一样的机会。

      ……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断了里头的一切声响。

      苏照晚站在廊下,秋日的阳光透过廊檐斜照下来,在她脚边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她手里还捧着那两匹锦缎和那盒珍珠——公主虽准了她的请求,赏赐却还是让她带出来了。容姑姑刚才说了:“殿下赏的,没有拿回去的道理。”

      可她的心思全不在这上面。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公主最后那几句话:

      “只为此?”

      “你可知,本宫可许你更多。”

      “民女别无他求。”

      她说得平静,可只有自己知道,当公主那双锐利的眼睛凝视着她时,她的后背几乎被冷汗浸透。那眼神太深,像能洞穿一切伪装,看透她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念头。

      “苏姐姐?”

      春杏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一直等在外面,见苏照晚出来,忙迎上来:“怎、怎么样?殿下答应了吗?”

      苏照晚回过神,对她点了点头:“答应了。明日……萤儿就可以去府学了。”

      “真的?!”春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太好了!萤儿那么聪明,一定能学好的!”

      她的喜悦真诚而单纯,像秋日里一抹干净的阳光。苏照晚看着这小姑娘单纯的笑脸,心里那点沉甸甸的郁结忽然散了些。

      “走吧。”她轻声说,“回绣坊去。屏风还要赶工。”

      两人并肩往回走。秋日的公主府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丫鬟们洒扫庭院的声音,还有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的鸣叫。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照晚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书房里的情景。

      公主说“本宫可许你更多”。

      更多是什么?更高的月钱?更好的住处?还是……更靠近她的位置?

      前世,公主确实“许”了她更多——侍妾的名分,单独的院落,锦衣玉食。可那些“更多”,最后都成了勒在她脖子上的绳索,越收越紧,直到窒息。

      这一世,她不要那些。

      她只要萤儿能读书,将来有条活路。只要自己能安稳度日,攒够银子,将来带女儿离开这里。

      可公主的眼神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

      “苏姐姐,”春杏忽然小声说,“我听说……柳侧妃昨儿被殿下罚了闭门思过,今日一早就在屋里砸东西呢。西院的丫鬟说,她气得连早饭都没吃。”

      苏照晚的指尖微微收紧。锦缎光滑的触感传来,却让她心里发凉。

      柳侧妃当然会生气。公主不仅没重罚她,还夺了她掌管绣坊用度的权——这比打她几十板子更让她难堪。而自己,一个她本想踩在脚下的绣娘,却得了公主的赏赐,女儿还能入府学读书。

      这梁子,结得更深了。

      “春杏,”苏照晚忽然问,“你在府里多久了?”

      “我?我娘是府里的家生子,我是在府里出生的,今年十四了。”春杏有些不解,“怎么了苏姐姐?”

      “那你觉得……”苏照晚斟酌着用词,“在这府里,什么样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春杏愣住了。她歪着头想了很久,才小声说:“我娘说,要守规矩,要勤快,要不多嘴。可是……可是我觉得,光这样还不够。”

      “哦?”

      “还得……还得跟对人。”春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看西院那个翠缕,以前多威风啊,仗着柳侧妃宠她,连容姑姑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呢?被打三十板子,发卖出府,听说买她的是个西北的商人,要带她去那么远的地方……”

      她打了个寒颤,没再说下去。

      苏照晚却听懂了。

      跟对人。

      在这深宅大院里,一个人的命运,往往不取决于自己有多努力,而取决于站在谁的身后。

      前世她身后空无一人,所以任人欺凌。

      这一世……公主似乎想站在她身后。

      可她能靠上去吗?敢靠上去吗?

      ***

      回到绣坊时,那幅《松鹤延年》的屏风已经移到了单独的静室里。容姑姑说话算话,真的给她辟了个小间——不大,但安静,有窗,光线也好。屏风绷在特制的绣架上,仙鹤的眼睛已经绣完,松树和云雾还差许多。

      苏照晚放下锦缎和珍珠,净了手,在绣架前坐下。手指触到细绢,那种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感觉又回来了。

      一针,一线。

      世界在针尖起落间安静下来。她绣的是松树的针叶——要用深浅不同的绿色丝线,以“乱针”绣法,绣出松叶的层次和蓬松感。这需要极大的耐心,一簇松叶可能要绣上千针。

      她绣得很专注,可心里那点不安始终没有散去。

      公主说“只为此?”

      公主说“本宫可许你更多”。

      那语气,那眼神,不是在施恩,而是在试探——试探她到底想要什么,试探她的底线在哪里,试探她是不是真的如表面这般“别无他求”。

      苏照晚的手指顿了顿,针尖在细绢上留下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选择,在公主眼里可能很傻。放着现成的荣华富贵不要,只求女儿能读书。这不像一个从市井挣扎上来的小寡妇该有的眼界。

      可这就是她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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