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在上我在下》浓情下午茶

1、第 1 章

　　《公主在上我在下》文/浓情下午茶

　　喉咙里还残留着灼烧的剧痛。

　　那痛感如此真实，从食道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下了一整盆炭火。苏照晚猛地睁开眼，双手下意识地掐住自己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前却不是冰冷的刑房地面，而是熟悉的素色帐顶。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在帐幔上投下菱格花纹的影子。空气里有淡淡的皂角香气，混合着她惯用的安神草药包的味道。

　　这是……她在公主府绣坊的住处。

　　苏照晚撑着身子坐起来，指尖触到的是粗麻布的被面，而非临死前身下冰冷的石砖。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白皙，指节纤细，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针留下的痕迹。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双手没有长期浆洗衣物留下的粗糙，没有冬日冻疮愈合后的疤痕。这是她十五岁的手。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擂鼓一般。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跌跌撞撞冲向屋里那面唯一的铜镜。镜面有些模糊，映出一个清瘦的身影——及腰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一张素白的脸，眉眼细长，鼻梁秀挺，唇色因为刚才的惊吓而失了血色。

　　是她。是十五岁，刚被永淳公主赵明珂带回公主府三个月时的她。

　　苏照晚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几乎要哭出声来。不是梦。那杯毒酒，柳侧妃得意的笑声，身体逐渐冰冷的感觉……那些才是梦吗？

　　不。她太清楚了。

　　那不是梦。她死过一次。

　　“娘……”

　　细嫩的童音从屋外传来，软软糯糯的，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苏照晚浑身一震，猛地转身。

　　房门被一只小手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小红袄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三岁的萤儿揉着眼睛，光着脚丫站在门槛外，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偶兔子。

　　“娘，萤儿听到声音……”小女孩打了个哈欠，“娘做噩梦了吗？”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苏照晚几乎是扑过去的。她跪下来，一把将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紧，紧到萤儿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

　　“娘？”萤儿的声音带着困惑，但还是乖乖地伸出小手，拍了拍苏照晚的后背，“娘不怕，萤儿在呢。”

　　是热的。是活的。她的萤儿还活着。

　　前世那杯毒酒灌下去的时候，她最割舍不下的就是这孩子。柳侧妃承诺会“好好照顾”萤儿，可苏照晚如何不知，一个失去了母亲庇护、又知晓了不该知晓的秘密的养女，在深宅大院里会是什么下场。

　　她死前最后悔的，就是当初跟着公主回府。若她留在绣坊，哪怕日子清苦，至少能和萤儿平安到老。

　　“萤儿……”苏照晚松开手，捧着小女孩的脸仔细端详。圆溜溜的眼睛，小鼻子小嘴，额前细软的碎发——是她三岁时的模样，还没被府中的冷眼和闲言碎语磨去那份天真。

　　“娘怎么哭了？”萤儿用袖子笨拙地去擦苏照晚脸上的泪，“是不是饿了？萤儿今天藏了半块糕糕，给娘吃。”

　　说着就要从怀里掏，却摸了个空，愣愣地眨眨眼：“咦……好像昨天吃掉了。”

　　苏照晚被孩子天真的样子逗得又想笑又想哭。她将萤儿抱起来，走到床边坐下，让女儿坐在自己腿上。

　　“娘不饿。”她轻声说，手指一下下梳理着萤儿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萤儿怎么醒了？是不是又踢被子了？”

　　“萤儿听见娘在喊。”小女孩歪着头，“娘喊‘不要’，喊得好大声。”

　　苏照晚心中一紧。她记得自己死前确实嘶喊过，喊的是“殿下救我”。可那时公主远在北境，如何听得见？

　　“娘做了个很可怕的梦。”她低声说，将额头抵在萤儿小小的肩膀上，“梦里有人要伤害娘，也要伤害萤儿。”

　　萤儿立刻转过身，用短短的手臂环住她的脖子：“不怕！萤儿保护娘！萤儿……萤儿打跑坏人！”

　　稚嫩的童言却像最锋利的针，刺得苏照晚心口生疼。

　　前世这孩子也确实试图保护她。在柳侧妃的人来抓她时，才六岁的萤儿扑上来咬住一个婆子的手，被一巴掌扇倒在地，额角磕在石阶上，留了道疤。

　　后来呢？后来她死了，萤儿去了哪里？柳氏会如何对待这个“前朝余孽”？

　　苏照晚不敢想。

　　“萤儿。”她捧起女儿的脸，无比郑重地说，“你要记住娘的话。在这个府里，除了娘，不要相信任何人。公主也好，侧妃也好，那些管事姑姑、姐姐们也好——谁都不要信。”

　　萤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容姑姑呢？容姑姑昨天给萤儿糖吃了。”

　　“容姑姑……”苏照晚顿了顿。

　　那是公主的乳母，府中管事，前世对她们母女确实多有照拂。可最后呢？公主离府前分明嘱咐过容姑姑保她周全，可毒酒还是灌进了她的喉咙。是容姑姑没能阻止，还是……根本就没打算阻止？

　　“容姑姑给的糖，可以吃。”苏照晚最终说，“但若是容姑姑要带你去什么地方，一定要先问过娘。记住了吗？”

　　“记住了。”萤儿用力点头，又凑近她耳边，小声说，“娘，其实萤儿也不喜欢柳娘娘。她看萤儿的眼神，好像要把萤儿吃掉。”

　　孩子天真的直觉往往最准。

　　苏照晚抱紧女儿，目光投向窗外清冷的月光。今夜是十四，月亮将圆未圆。她记得很清楚，明天就是十五，中秋前夜，公主会巡视绣坊。

　　前世就是在明天，赵明珂第二次来到绣坊。那时苏照晚还沉浸在能被公主赏识、带入府中的感激里，跪在人群最前排，头也不敢抬。公主在她面前停了一会儿，问了她几句话——问的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声音抖得厉害。

　　三个月后的那个月夜，公主醉酒，误入她房中。

　　那是她悲剧的开始。

　　“这一世……”苏照晚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世，我只要平安。”

　　她不要再做什么侍妾，不要那虚无缥缈的恩宠，不要卷入后宅和前朝的争斗。她只要带着萤儿，在这绣坊里安分守己地做活，攒够银子，然后求一个恩典出府去。

　　江南也好，蜀中也好，开一间小小的绣庄，把萤儿养大。看她嫁个老实本分的丈夫，生儿育女，平安终老。

　　至于公主……

　　苏照晚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纷至沓来。

　　那个永远冷着一张脸的女人。召她侍寝时沉默得可怕，完事后便让她退下。她战战兢兢地奉茶，对方连眼皮都不抬。她熬夜绣了条抹额送过去，次日就被退回，说是“绣工粗陋”。

　　她以为公主厌恶她至极。

　　直到死前那一刻，柳侧妃俯在她耳边，得意地说：“你以为殿下真不管你？她临走前可是特意嘱咐容姑姑，要好生看顾你呢。可惜啊……容姑姑那老货，收了我的银子，自然要‘慢一步’。”

　　那时毒药已经发作，她眼前发黑，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开来。

　　不是怨恨，是比怨恨更沉重的茫然。

　　原来那个人……并非全然无情。

　　“可那又如何？”苏照晚睁开眼，眼神渐渐清明，“前世你护不住我，今生我也不需要你护。”

　　她将已经重新睡着的萤儿轻轻放在床内侧，盖好被子，自己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微凉，带着初秋的寒意。远处隐约可见公主府主院的灯火，在这个时辰还亮着——那位公主殿下，从来都是个勤勉的。朝中事务、府中庶务，样样都要亲自过问。

　　苏照晚记得，公主今年应当二十有二。比她大七岁。正是风华正茂、野心勃勃的年纪。

　　“永淳公主赵明珂……”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号。

　　当朝皇长女，文韬武略不输任何皇子，却因女儿身，始终被排斥在权力中心之外。皇帝宠爱她，赐她独立的府邸、亲卫，允她参与朝政，可满朝文武提起她，总要先叹一句“可惜是女子”。

　　前世她死后，公主从北境归来，雷霆手段处置了柳侧妃及其党羽。然后呢？然后公主继续她的路，最后……

　　苏照晚蹙起眉。她死得早，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只隐约听柳氏说过，朝中几位皇子斗得厉害，公主似乎也深陷其中。

　　“都与我不相干了。”她摇摇头，将那些思绪甩开。

　　这一世，她要做个透明人。公主巡视，她就缩在最后面；公主问话，她就答得恭敬而简短；那些可能引起注意的绣活，她一件也不接。

　　三个月后那个宿命的夜晚，她干脆就锁了门，装病也好，外出也罢，总之绝不让历史重演。

　　“娘……”床上的萤儿翻了个身，嘟囔着梦话，“糕糕……分娘一半……”

　　苏照晚走回床边，坐在床沿，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月光落在孩子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萤儿的脸颊。

　　“这一世，娘一定护好你。”她许下承诺，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什么公主恩宠，什么荣华富贵，我们不要。我们只要活着，平安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