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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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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坐下。”容姑姑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紧绷,“苏照晚,你过来。”
苏照晚放下针线走过去。容姑姑将锦盒放在空着的绣架上,小心打开盒盖——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礼服,月白色的锦缎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这是殿下明日要穿的。”容姑姑声音压低,“按规矩,宫宴礼服需提前三日送到尚服局检验。可昨日殿下试穿时发现腰身有些紧,临时改了尺寸,今早才送回府。如今时辰紧,只能由咱们绣坊做最后检查。你是这里手艺最好的,仔细看看,可有需要修补加固之处。”
苏照晚的手顿了顿。她看向那件礼服——月白色锦缎上用银线绣着流云百福纹,衣襟袖口处嵌着细小的珍珠,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这是公主常服中规格最高的一件,只在重大宫宴时穿。
前世,这件礼服也在这个时辰送来了绣坊。
那时她还不是绣坊里手艺最好的,只是被叫来帮忙。她检查时发现袖口有一处金线松了,却不敢说——怕担责任,怕被责罚。结果第二日宫宴上,公主行礼时袖口金线崩开,虽不显眼,却被眼尖的皇后娘娘看见,事后还私下提了一句“永淳府上的绣娘该敲打敲打了”。
公主回来后就发了脾气,绣坊所有绣娘都被罚了三个月月钱。她因为知情不报,被罚得最重,在柴房里关了整整一天。
这一世……
“容姑姑,”苏照晚深吸一口气,“可否让奴婢细看?”
“自然。”
苏照晚净了手,才小心捧起那件礼服。锦缎入手微凉,带着熏香后残留的暖意。她将礼服轻轻摊开在绣架上,借着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检查。
衣领处的盘扣,完好。前襟的绣样,平整。腰间的玉带扣,牢固。
她的手指移到袖口。这是最容易磨损的地方,特别是右手袖口——公主行礼时,右袖常需抬起,金线刺绣处受力最大。
指尖抚过那些细密的金线纹路,忽然顿住了。
有一处,手感不对。
她凑近细看——袖口绣的云纹拐角处,有三根金线的线头松了,只是被旁边的银线压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若明日宫宴上公主频繁抬手行礼,这三根线很可能会崩开,届时金线脱落,云纹便缺了一角。
“怎么了?”容姑姑察觉到她的停顿。
苏照晚指着那处:“这里,金线松了。”
容姑姑脸色一变,凑过来看。果然,三根极细的金线线头已经微微翘起,若不是对着光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容姑姑倒吸一口凉气,“明日就要穿,现在送回尚服局已来不及。咱们府里……可能修补?”
苏照晚又仔细看了看。金线绣的是云纹边缘,需用同样的金线以同样的针法补绣,不能露出痕迹。更难的是,这礼服已经熏香完工,若拆了重绣,熏香的味道会受影响。
“能补。”她轻声说,“但要小心,不能拆线,只能在原处加固。还需要同色的金线,要极细的那种。”
容姑姑立刻转身吩咐:“去库房取金线!把最好的都拿来!”
两个小丫鬟飞奔而去。
敞厅里安静下来。其他绣娘都屏住呼吸,看着苏照晚俯身在礼服前,手指极轻地抚过那处松线,像在诊断病人的医师。窗外的秋光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神专注得惊人。
前世她没敢说,这一世她说了。
说了,就意味着要担起这个责任。补好了,是分内之事;补不好,就是她的罪过。
可她必须说。不能让公主在宫宴上失仪,不能让绣坊再受罚,不能……让历史重演。
库房的金线很快取来了。苏照晚捻起一缕对着光看——成色很好,但比礼服上用的还是粗了一分。她又试了几种,终于找到一绺勉强合适的,只是颜色略浅。
“颜色不对。”容姑姑也看出来了。
“可以用茶水略浸一下,颜色会深些。”苏照晚说,“但需要时间晾干。”
“还有三个时辰天就黑了。”容姑姑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你要多久?”
苏照晚在心里计算。浸线,晾干,修补——至少要两个时辰。而且修补必须在光线好的时候做,天黑后就看不准颜色了。
“奴婢尽力。”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容姑姑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吩咐:“去取山泉水,要新烧开又晾温的。再拿一套新茶具来。”
敞厅里很快摆开了阵仗。小炉子烧着水,白瓷茶碗里盛着温热的泉水,苏照晚将选好的金线小心浸入水中,看着它慢慢吸饱水分,颜色一点点变深。
等待的时间里,她也没闲着。取来最细的绣针,在磨刀石上轻轻打磨针尖——要更锐利,才能穿透已经绣实的锦缎。又准备了顶针、小镊子、放大镜,一应工具摆得整整齐齐。
春杏悄悄凑过来:“苏姐姐,能成吗?”
“试试看。”苏照晚没抬头,专注地盯着茶碗里那绺金线。
“万一……万一补不好怎么办?”
苏照晚的手顿了顿。是啊,万一补不好怎么办?公主明日穿什么?临时换一件?可宫宴礼服规格森严,不是随便什么衣服都能穿的。
她想起前世公主从宫宴回来后的脸色——冷得像结了冰,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刀子。那时她躲在人群里,又怕又愧。
这一世……
“不会补不好。”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金线浸足了时辰,取出,用细棉布轻轻吸去多余水分,挂在通风处晾着。秋日的阳光斜斜照过来,那绺金线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颜色已经和礼服上的很接近了。
容姑姑一直在旁看着,此刻才开口:“可以了?”
“再等一刻钟。”苏照晚盯着那绺线,“要完全干透,否则绣上去会留下水渍。”
一刻钟,在等待中格外漫长。敞厅里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那绺金线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窗外有鸟雀飞过,叽叽喳喳,更衬得屋里安静得可怕。
终于,苏照晚起身,走到晾线的架子前,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干了。
她捻起金线,穿针。针眼极小,线又细,穿了三次才成功。然后她坐回绣架前,将礼服袖口小心地绷在手掌大的小绣绷上——这样既不影响其他部分,又能固定需要修补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了针。
第一针,从松线的根部入针,要精准地穿过原来的针眼,不能偏,不能歪。针尖刺破锦缎时发出极细微的“嗤”声,在安静的敞厅里清晰可闻。
苏照晚的手稳得像磐石。眼睛几乎贴到绣面上,睫毛都要触到那些细密的金线。她用的是“藏针法”——针脚藏在原绣样的背面,正面只看到加固后的金线,看不到修补痕迹。
一针,一线。
时间在针尖起落间流逝。秋日的阳光从窗边慢慢移动,照在她背上,暖烘烘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全神贯注在那三根松线上。
容姑姑让人端来了椅子,她也不坐。就这么半弯着腰,保持着一个姿势,绣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针收线,将线头藏进锦缎背面时,夕阳已经西斜了。
苏照晚直起身,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春杏忙扶住她:“苏姐姐!”
“没事。”她摆摆手,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容姑姑,您看看。”
容姑姑凑到绣架前,拿着放大镜仔细看了许久。又举起袖口对着光,左右转动——那处松线已经补好了,金线牢固,颜色一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
“好。”容姑姑只说了一个字,但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赞许,“苏照晚,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苏照晚松了口气,这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她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春杏忙递过来温水。
“礼服还需最后熏香。”容姑姑小心地将礼服叠回锦盒,“今日大家都辛苦了,早些下工吧。苏照晚,你留下,待熏香完毕,你随我将礼服送去殿下院里。”
这是额外的差事,也是额外的信任。
苏照晚点点头:“是。”
敞厅里的人渐渐散了。夕阳的余晖将屋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空气中还残留着金线和锦缎的淡淡香气。
苏照晚坐在椅子里,看着那件已经修补好的礼服,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世,她做到了。
没有让历史重演,没有让公主失望。
只是不知为何,心里并没有轻松的感觉,反而像是压上了更重的东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
宫宴当日的清晨,天还没亮透,公主府主院已经灯火通明。
赵明珂惯常寅时起身,今日因要进宫,起得比平日更早些。她坐在妆台前,任由侍女为她梳头,眼神却有些飘忽。镜中的女子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昨夜批阅江南水患的奏折到三更,睡不足两个时辰。
“殿下,礼服送来了。”容姑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