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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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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摇头,强迫自己收敛心神,重新看向奏折。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她眼前晃动,渐渐模糊成一片。
最后,她干脆放下笔,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本旧书——《天工绣谱》残卷。这是她几年前从江南收来的,里面记载了许多失传的绣法,其中就有双面三异绣的零星描述。
翻开泛黄的书页,那些工笔绘制的绣样在烛光下显得古朴而神秘。她找到记载双面绣的那一页,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此法需一心二用,一针双面,错一丝则全毁。非心性沉稳、眼明手巧者不能为。”
心性沉稳。
赵明珂合上书,指尖在粗糙的书皮上摩挲。
那个苏照晚,确实心性沉稳。
可这份沉稳,究竟从何而来?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夜风吹得书房的窗帘簌簌作响,带来深秋的寒意。
赵明珂走回书案前,吹熄了烛火。月光立刻涌进来,填满了黑暗的空间。她在月光里站了很久,最后只是低声自语:
“罢了。来日方长。”
总会看清的。
总会明白,那双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
……
公主那件礼服修补好的第三日,太后寿礼的绣活正式开始了。
这次不是修补,是从头绣一幅全新的《松鹤延年》大屏风。松树要苍劲,仙鹤要飘逸,云雾要朦胧,整幅绣品既要显出祝寿的喜庆,又不能失了皇家气度。绣坊里手艺最好的三个绣娘被抽调出来专门做这个,苏照晚是其中之一。
容姑姑亲自来吩咐:“这是殿下点名要你参与的。好好绣,莫要辜负殿下信任。”
苏照晚领了差事,心里却沉甸甸的。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做不回那个缩在角落里的普通绣娘了。
屏风很大,细绢绷在巨大的绣架上,几乎占去半个敞厅。三个人分工,一个绣松树,一个绣云雾,苏照晚负责最难的仙鹤——特别是那双鹤眼,要有仙气,要有神韵,不能像寻常鸟雀那样呆板。
她领了最好的丝线,雪白的,银灰的,还有极淡的月白色。针用的是特制的细针,针眼小得几乎看不见。每日从早绣到晚,颈子酸了,眼睛花了,手指被针扎破了无数次,她只是含在嘴里吮一下,继续绣。
这日又绣到很晚。
其他两个绣娘已经下工回去了,敞厅里只剩下苏照晚一人。秋月正好,清辉从大开的窗户泼洒进来,落在绣架上,将那只绣了一半的仙鹤照得清清楚楚——修长的脖颈,舒展的羽翼,唯独眼眶处还空着,等着点睛。
苏照晚放下针,揉了揉酸痛的后颈。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她望着那只未完成的仙鹤,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也有过这样的夜晚。
也是绣太后寿礼,也是一个人留在敞厅里赶工。那时她还不是正式的绣娘,只是个刚被收房的侍妾,因为手艺好被叫来帮忙。她绣得很用心,想做出成绩,想让公主看见她的好。
那夜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绣到很晚。她累了,伏在绣架上小憩,迷迷糊糊间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巡夜的嬷嬷,便没在意。
直到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她惊醒,抬头,看见公主站在绣架前,月白色的常服有些凌乱,眼神涣散,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公主醉酒的样子——褪去了平日的冷峻威严,像个迷路的孩子。
“殿下……”她慌忙起身行礼,声音都吓变了调。
公主没说话,只是盯着绣架上的仙鹤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指尖抚过细绢上的针脚,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绣得……不错。”公主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酒后的沙哑,“比宫里那些绣娘……绣得好。”
她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然后公主弯下腰,凑近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你怕本宫?”
她抖得说不出话。
“别怕……”公主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月光下,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眼神却迷离得可怕,“本宫不会……亏待你。”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抚过绣品的手,后来抚过她的脸,她的颈,她的……身体。记得公主醉酒后的温柔和清醒时的冷漠,记得那夜的荒唐和之后半年的煎熬。
那是她悲剧的开始。
“呵……”
苏照晚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敞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笑自己的天真,笑命运的无常。前世她以为那是恩宠,是幸运,是攀上了高枝。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另一场深渊的开始。
月光依旧温柔,洒在绣架上,洒在她身上。可她的心却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不能再重演了。
她看着那只未完成的仙鹤,看着空着的眼眶。若是绣好了,公主会不会又来看?会不会又在一个醉酒的夜晚,闯入这里?
不。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旁的针线筐。各色丝线滚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她顾不上收拾,快步走到窗边,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月光被隔绝在外,敞厅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角落里的油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还不够。
她走到油灯前,深吸一口气,吹熄了灯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苏照晚站在黑暗里,眼睛慢慢适应了这浓稠的夜色。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秋虫的鸣叫,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打更声。
二更天了。
前世,公主就是二更后来的。
她摸索着走回绣架旁,在黑暗里坐下。手指触到细绢上那只仙鹤的轮廓,针脚细腻,羽翼丰满。她绣得很好,她知道。可这份“好”,现在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窗外似乎有脚步声。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整齐,沉稳,越来越近。是巡夜的侍卫?还是……
脚步声在敞厅外停了一下。
苏照晚捂住嘴,连呼吸都停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响,震得耳膜发疼。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了,渐渐远去。
不是公主。
她瘫软在椅子上,浑身都是冷汗。过了许久,才慢慢缓过神来,自嘲地笑了笑——真是草木皆兵了。公主今夜未必会来,就算来了,也未必会醉,就算醉了,也未必会来绣坊。
可她不敢赌。
前世那杯毒酒的滋味太深刻,深刻到她宁愿错过所有可能的“机遇”,也要避开所有可能的“危险”。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三更的梆子声响起,才起身摸索着收拾东西。针线筐打翻了,丝线散了一地,她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摸起来,凭着触感分辨颜色——白的,灰的,银的,月白的……
指尖忽然刺痛。
她缩回手,摸到一点湿润——是被针扎破了。这根针刚才随着丝线滚落,她没看见。
黑暗里,她轻轻吮了吮伤口,尝到一点腥甜。
然后她继续收拾,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用这种机械的重复,来压下心里翻腾的恐惧和……不甘。
是的,不甘。
她绣得很好,那双仙鹤的眼睛若是绣出来,定能惊艳四座。公主会看见,太后会看见,所有人都会看见。她会有赏赐,会有名声,会离“安稳度日”的目标更近一步。
可她放弃了。
因为比起那些,她更想活着。
收拾好东西,她抱着包袱走出敞厅。秋夜的庭院很安静,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一片银白。她抬头看了看那轮满月,又迅速低下头,快步走回厢房。
萤儿已经睡着了,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宁。
苏照晚轻轻躺下,将女儿搂进怀里。温热的体温传来,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她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还是那只未点睛的仙鹤,在月光下栩栩如生。
还有公主那双醉酒后迷离的眼睛,和清醒时冷若冰霜的脸。
这一夜,公主真的没来。
后来苏照晚才知道,那夜公主在书房批奏折到三更,根本没有喝酒,更没有来绣坊。她的恐惧,她的提前熄灯,她的草木皆兵……都成了一个人的独角戏。
可她不后悔。
一次误判,总比一次误入深渊好。
月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淡淡的光晕。苏照晚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而那只未完成的仙鹤,还在绣架上等着她。
……
中秋宫宴前一日,公主府里忙得人仰马翻。
各院的丫鬟嬷嬷们脚步匆匆,端着托盘、捧着锦盒,穿梭在回廊庭院之间。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熏衣草的清冽气息,那是主子的衣物在紧急熏香。绣坊这边也得了通知——公主明日宫宴要穿的礼服,需做最后检查。
苏照晚刚绣完仙鹤的一只眼睛,正活动着酸痛的脖颈,就看见容姑姑亲自捧着个大锦盒走了进来。敞厅里所有绣娘都站起来,目光都落在那只锦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