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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好了,该识字了。”她起身去拿那本手抄的《千字文》,“今天学哪句来着?”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萤儿乖乖地跟着念,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母女俩相依的影子,随着灯花爆裂微微晃动。

      苏照晚教得很耐心,萤儿学得也认真。孩子的记性真好,昨天教的句子,今天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娘,”萤儿忽然指着书上的一个字,“这个字我认识,是‘安’!平安的安!”

      苏照晚笑了:“对。萤儿真聪明。”

      “那娘教我写这个字吧。”萤儿仰着小脸,“我想学会写‘平安’,送给娘。”

      苏照晚的眼眶忽然热了。她转过身,假装去拿纸笔,悄悄抹了抹眼角。

      纸是粗糙的草纸,笔是秃了毛的旧笔。她握着女儿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先写一横,要平……再写一点……然后是一竖……”

      萤儿的小手还握不稳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可那份认真劲却让人心疼。写了几遍,终于能勉强认出是个“安”字了。

      “娘你看!”孩子献宝似的举起纸,“我写的!”

      苏照晚接过那张纸。歪斜的笔画,不均匀的墨迹,在她眼里却比任何名家字画都珍贵。

      “写得真好。”她轻声说,“娘收起来了。”

      她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那里还装着之前记录收支的小本子,现在又多了一张写歪的“安”字。

      夜深了,雨彻底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一片银白。

      萤儿已经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那支秃笔。苏照晚轻轻把笔抽出来,给女儿盖好被子,自己却毫无睡意。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雨后清新的泥土味吹进来,凉飕飕的。

      远处,主院的灯火还亮着。公主的书房总是亮到很晚。

      苏照晚望着那点光,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萤儿说“公主姐姐会保护娘”,容姑姑说“得殿下青眼才能安稳”。

      可她真的敢要这份“青眼”吗?

      前世就是因为这份“青眼”,她才被卷入后宅争斗,最终惨死。这一世她避之不及,可命运似乎总在把她往那个方向推。

      “罢了。”她轻声自语,“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现在,公主是护着她的。至于将来……将来再说。

      她关好窗,回到床边躺下。萤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胳膊上,温热的触感传来。

      苏照晚握住女儿的手,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夜还长,但有了这点温暖,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

      夜已深,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赵明珂放下批到一半的奏折,揉了揉眉心。江南水患的折子一份接一份,朝中那群老臣还在为派谁去赈灾争执不休。三皇兄推举他的人,五皇弟也有自己的人选,每个人都打着为国为民的旗号,实则都在算计着怎么从中捞取政绩、安插亲信。

      她嗤笑一声,将奏折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月色正好,银白的清辉洒进书房,在地面上投下窗棂菱格的影子。秋风穿过半开的窗,吹得案头的烛火摇曳不定,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忽大忽小。

      她忽然想起今日午后,容姑姑来回禀绣坊之事时,顺口提了一句:“苏照晚已经开始修补殿下的礼服了,用的是盘金绣法。老奴看了几针,手艺确实精湛。”

      盘金绣。

      赵明珂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的那几丛菊花在月色下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镀上一层银边,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她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个叫苏照晚的小寡妇,低着头跪在正厅里,双手捧着账册和包袱。晨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得有些紧,可声音是稳的,眼神是清的。

      那不是普通绣娘该有的眼神。

      赵明珂见过太多惶恐不安的人——宫里的小宫女,府里的下人,甚至朝中那些见她时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紧张的官员。那些人的眼神里要么是畏惧,要么是算计,要么是讨好。

      可苏照晚的眼神不一样。

      那是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淡然。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不是麻木,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眼前这场可能毁掉她一切的危机,在她眼里不过是一道需要跨过的门槛。

      可她才多大?十五?十六?

      一个十五岁的小寡妇,带着三岁的养女,从市井绣坊来到公主府。按常理,该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才对。可她在面对柳侧妃的诬陷时,不慌不忙;在呈上证物时,条理清晰;甚至在为柳氏说话时,也说得滴水不漏。

      太稳了。

      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赵明珂想起自己十五岁时在做什么。那时她刚开府,第一次独立处理政务,表面镇定,实则夜里常常辗转难眠。怕做错,怕被父皇斥责,怕被那些朝臣看轻——只因她是女子。

      可这个苏照晚,似乎没有这些恐惧。

      “殿下。”

      暗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低沉而恭谨。

      赵明珂回过神:“进来。”

      门开了又合,一个穿着黑衣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中央,单膝跪地:“属下查清了。”

      “说。”

      “苏照晚,本籍苏州,其父早亡,随母流落京城。三年前其母病故,她嫁给西街一个穷书生为妻,婚后不足半年,书生染病身亡。她守寡时年仅十四,身边已有一个女婴,自称是故人之女,取名萤儿。”

      暗卫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文书:“之后她在西街绣坊做绣娘,手艺尚可,养活自己和女儿。三个月前殿下巡视绣坊,看中她的绣品,将她带回府中。入府后,她安分守己,每日绣坊、住处两点一线,教导女儿识字,不与任何人深交。”

      “就这些?”赵明珂问。

      “是。属下查了她所有过往,街坊邻里都说她性子温和,吃苦耐劳,从无非议。她丈夫死后,曾有媒人上门说亲,都被她拒绝了,说要守着女儿过活。”

      清清白白。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经历。

      赵明珂沉默了片刻。这样的身世,确实符合一个温顺、安分的小寡妇。可那双眼睛里的沉稳淡然,又该从何而来?

      “她母亲,”她忽然问,“真是苏州绣娘?”

      “是。她母亲姓林,原是苏州锦绣坊的绣娘,手艺不俗。后来不知何故离开苏州,流落到京城,靠接绣活为生。苏照晚的刺绣手艺确系其母所授。”

      “那双面三异绣呢?也是她母亲教的?”

      暗卫迟疑了一下:“这个……属下查访了当年认识林氏的几位老绣娘,她们都说林氏手艺虽好,但从未见她绣过双面三异绣。此法在苏绣中也属罕见,会的人不多。”

      也就是说,苏照晚很可能是在母亲教的基础上,自己琢磨出来的。

      一个十五岁的小寡妇,能琢磨出几乎失传的绣法?

      赵明珂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月光照在她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殿下,”暗卫低声问,“可要继续查?”

      赵明珂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月色下的庭院,那几丛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查?还能怎么查?身世清白,经历简单,连街坊邻里都挑不出错。再查下去,就是疑邻盗斧了。

      可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那份面对危机时的从容,还有那双眼睛里偶尔一闪而过的、像是看透世事的沧桑感……都让她无法释怀。

      “不必了。”最终,她摆摆手,“退下吧。”

      暗卫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书房里又只剩下赵明珂一人。她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江南水患的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眼睛。

      还有那个孩子——萤儿,三岁,仰着小脸说“姐姐好看”时,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苏照晚教她识字,用的是手抄的《千字文》。一个寡妇,自己识字已属不易,还想着教女儿。是希望女儿将来能过得好些?还是……另有打算?

      赵明珂忽然想起自己的母妃。那个出身不高、却拼了命想让她读书识字的女子。母妃常说:“明珂,你是女子,生在皇家是你的幸,也是你的不幸。但有一点——多读书,多识字,将来无论落到什么境地,至少脑子是清楚的,心里是明白的。”

      后来母妃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她靠着母妃教的那点东西,在冷宫里挣扎着活下来,一步步走到今天。

      苏照晚教女儿识字时,是不是也抱着同样的心思?

      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作响。赵明珂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盯着虚空发了许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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