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在上我在下》浓情下午茶

13、第 13 章

　　翠缕咬了咬唇。她本想当众坐实苏照晚的罪名，没想到对方这么镇定，反而让她下不来台。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好！那就请殿下来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在败坏公主府名声！”

　　管事嬷嬷派人去请公主。

　　等待的时辰格外漫长。

　　苏照晚被要求站在原地，不准走动。她看着敞厅外渐渐亮起的天光，看着树影在青石板上移动，心里却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前世这个时候，她怕极了。怕公主发怒，怕被赶出府，怕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可现在，她不怕了。

　　不是因为她有把握赢——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公主会怎么判。她不怕，是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再死一次。

　　可这一世，她不想死。

　　她想活着，想看着萤儿长大，想离开这里，去江南开一间小小的绣庄。所以她必须争，必须把真相摊开在阳光下。

　　“苏姐姐……”春杏趁着管事嬷嬷不注意，偷偷蹭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你没事吧？那些帕子……是我不好，我不该帮你接私活的……”

　　“不关你的事。”苏照晚轻声说，“是我自己要接的。况且……”她看向翠缕那边，那个丫鬟正和另一个西院的侍女低声说着什么，“就算没有私活，她们也会找别的由头。”

　　春杏愣了愣，似乎明白了什么，眼圈更红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整齐，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敞厅里所有人立刻跪下来，头都不敢抬。

　　苏照晚也跪下了，视线停留在面前三步远的地面上。她听见那双绣着银线云纹的靴子停在敞厅中央，听见容姑姑的声音：“殿下，就是这里。”

　　然后，是那个清冷的声音：

　　“说吧，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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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绣坊的敞厅终究不是审问的地方。

　　公主只站了片刻，听完管事嬷嬷结结巴巴的禀报，便淡淡道：“都去正厅。”

　　正厅在府邸中轴线上，是接见宾客、处置大事的所在。苏照晚前世只进去过两次——一次是刚入府时叩谢公主恩典，一次是……被诬陷私通那次。

　　此刻她跟在众人后面，走过长长的回廊。秋日的晨光斜照进来，在廊柱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手里捧着两样东西：左边是那个记录收支的小本子，右边是一个蓝布包袱，里面包着几样关键物件。

　　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终于到了这一刻。

　　前世她在这里百口莫辩，被拖下去打板子时，只看见公主冷若冰霜的脸。那时她恨吗？或许恨过，但更多的是绝望——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不听我解释？

　　这一世，她要让所有人都听见她的解释。

　　正厅已经布置好了。上首摆着一张紫檀木太师椅，铺着墨绿色的锦垫。赵明珂走进去，在主位坐下，容姑姑侍立一旁。

　　柳侧妃也来了，穿着藕荷色绣金线海棠的衣裳，头上珠翠环绕，在公主下首的椅子坐了。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看向被带进来的苏照晚时，眼神却闪过一丝得意。

　　苏照晚被带到厅中央，跪下，双手依然捧着东西。

　　“说吧。”赵明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怎么回事。”

　　翠缕抢先一步跪下，哭诉道：“殿下！奴婢今早在绣坊发现苏照晚私接外活的证据！她、她用着上等丝线赚外快，却让绣坊其他姐妹用劣质线绣冬衣！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会说咱们公主府治下不严，会说殿下您……”

　　“本宫问你了么？”赵明珂打断她，目光落在苏照晚身上，“苏照晚，你说。”

　　翠缕噎住，悻悻地闭上嘴。

　　柳侧妃柔声开口：“殿下，翠缕也是一片忠心，怕府里名声受损。这苏照晚毕竟是从外头带回来的，不懂规矩也是有的。不如从轻发落，打几板子，赶出府去也就罢了。”

　　这话听着像是求情，实则是要坐实罪名。

　　苏照晚抬起头，视线不敢直视公主，只落在对方膝前的衣摆上。月白色的锦缎，绣着暗银色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

　　“回殿下，”她的声音很稳，“奴婢确实接了外头的绣活，也确实自买了丝线。但奴婢这样做，事出有因。”

　　“哦？”赵明珂的指尖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什么因？”

　　苏照晚将手里的包袱放在地上，解开。里面是三样东西：左边是一绺颜色灰暗、质地粗糙的丝线；中间是一绺颜色鲜亮、光滑柔韧的丝线；右边是几条绣好的帕子——正是翠缕“发现”的那些私活。

　　“左边的线，是绣坊十月初七发下来的‘上等蚕丝线’。”她将劣质线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实则里面掺了棉麻，颜色不正，一扯就断。奴婢用这样的线试绣过，绣出的冬衣领口粗糙不堪，绝达不到府里的要求。”

　　她又举起那绺好线：“右边的线，是奴婢自掏腰包，去西街陈记丝线铺买的。虽然有些颜色不匀，但确是上等蚕丝质地。奴婢用这线绣了五十件冬衣领口，现已完工三十七件，请殿下查验。”

　　容姑姑走上前，接过那两绺线仔细对比，又去看包袱里几件已经绣完的冬衣领口，然后回身对公主点点头：“确有差异。苏照晚绣的这些，针脚细腻，颜色鲜亮。其他绣娘绣的……多有断线、色差。”

　　赵明珂的视线落在那几件冬衣上，又转向苏照晚：“你说自掏腰包，银子哪来的？”

　　“奴婢的月钱，以及接私活的收入。”苏照晚翻开手里的小本子，双手呈上，“这是奴婢入府以来的收支账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请殿下过目。”

　　容姑姑接过账册，递给公主。

　　赵明珂翻开。纸是粗糙的草纸，字迹却工整娟秀，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八月初五，入府，领月钱五百文。”

　　“八月二十，给萤儿买鞋，花八十文。”

　　“九月初三，买针线剪刀，花三十文。”

　　“十月初七，自购蚕丝线五斤，耗银二两。”

　　“十月初十至十月廿二，接外活七件，共收入八十五文。”

　　“十月开支：米面油盐四百文，炭火一百文，萤儿衣裳修补五十文……”

　　最后一行是合计：“现余铜钱一百二十五文。”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连给女儿买鞋、修补衣裳这样的琐事都记下了。看得出来，这女子过日子极节俭，二两银子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

　　赵明珂合上账册，抬眼看向柳侧妃：“柳氏，绣坊用度是你分管。这批劣质丝线，怎么回事？”

　　柳侧妃脸色微变，强笑道：“殿下明鉴，妾身都是按规矩办事。采买丝线是外院管事的差事，妾身只是核对账目。账上写的确实是上等蚕丝线，至于为什么发到绣娘手里就变了样……许是底下人捣鬼，或是运送途中出了差错。”

　　这话推得一干二净。

　　翠缕立刻接道：“是啊殿下！定是那些黑心的商人以次充好！娘娘每日要管那么多事，哪能样样亲力亲为？”

　　苏照晚安静地跪着，没说话。

　　她知道，光凭这些，扳不倒柳侧妃。工部尚书之女，公主政治联姻纳的侧妃，没有确凿证据，谁动得了她？

　　她今天要的，只是洗清自己的冤屈。

　　赵明珂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变了，从缓慢变得急促，又渐渐平缓。厅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最后，她看向苏照晚：“你接私活，违反府规。可知罪？”

　　“奴婢知罪。”苏照晚俯身，“但奴婢接私活所得八十五文，全部用来补贴家用，并未中饱私囊。且奴婢用自买丝线绣完了冬衣，未耽误府里差事。奴婢愿受责罚，只求殿下明察——奴婢绝非翠缕姐姐所说‘败坏公主府名声’之人。”

　　她说得诚恳，不卑不亢。

　　柳侧妃急了：“殿下！规矩就是规矩！若人人都像她这样，府里还成何体统？”

　　“够了。”赵明珂的声音冷了下来，“本宫自有决断。”

　　她站起身，走到苏照晚面前。月白色的裙摆停在离苏照晚一步远的地方，带着极淡的檀香味。

　　苏照晚垂着头，能看见那双绣着银线云纹的靴子，还有靴尖上缀着的小小珍珠。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前世很多个夜晚，她就是这样跪在公主面前，看着这双靴子，等待着不知是恩宠还是冷遇的降临。

　　“苏照晚。”公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自购丝线，是为了完成府里的差事？”

　　“是。”

　　“你接私活，是为了补上这笔开销？”

　　“是。”

　　“账册上的记录，可都属实？”

　　“句句属实。殿下可派人去西街陈记丝线铺查证，也可搜查奴婢住处。”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苏照晚听见公主说：“起来吧。”

　　她怔了怔，依言起身。腿跪得有些麻，她晃了一下，立刻稳住。依旧低着头。

　　赵明珂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此事本宫已明了。苏照晚接私活，违了府规，罚月钱三月，以儆效尤。”

　　柳侧妃脸上露出喜色。

　　但公主下一句话，让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至于绣坊丝线以次充好之事——容姑姑，彻查。从采买到发放，每一个经手的人，都给本宫查清楚。三日之内，本宫要一个交代。”

　　容姑姑躬身：“是。”

　　“至于这批冬衣，”赵明珂看向苏照晚绣的那些领口，“既然你用自买丝线绣的合格，那就继续绣完。其他绣娘没绣完的，也由你来指点，用你买的线绣。差事办好，将功抵过。”

　　苏照晚心头一热，跪下来：“奴婢遵命，谢殿下。”

　　“都退下吧。”赵明珂摆摆手，“苏照晚留下。”

　　柳侧妃还想说什么，被翠缕悄悄拉了拉衣袖，只得悻悻行礼退下。其他人也鱼贯而出。

　　正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公主，容姑姑，和苏照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