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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正厅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苏照晚依旧跪在厅中央,低垂着眼。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缓,努力维持着平静。地上铺着的深色绒毯织着繁复的暗纹,在从窗棂透进来的晨光里,那些纹路像是活了,蜿蜒流转。

      脚步声响起。

      不是走向主位,而是走向她。月白色的裙摆停在她身前三步远的地方,裙角微微拂动,带着秋日清晨特有的凉意。

      “抬起头来。”

      苏照晚依言抬头,目光却仍垂着,落在公主腰间的玉佩上——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用深青色的丝绦系着。那是皇室子弟才能用的纹样。

      赵明珂审视着她。晨光从侧面照进来,在这个跪着的女子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得有些紧,但眼神是清明的,没有慌乱,也没有哀求。

      这不像一个刚被当众指控、险些受罚的人该有的眼神。

      “账册本宫看过了。”赵明珂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记的很细。连给女儿买鞋、修补衣裳都记下了。”

      苏照晚轻声应道:“奴婢出身微寒,过日子不敢不仔细。”

      “接外活的那些日子,”赵明珂缓步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椅旁,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紫檀木的扶手,“都是休沐日?”

      “是。”苏照晚从怀里又取出一本更薄的小册子——这是她专门记录私活的,“十月初十,休沐,绣海棠帕子一条,耗时两个时辰。十月十二,休沐,绣鸳鸯香囊一只,耗时三个时辰。十月十五……所有外活都是在休沐日完成的,未曾占用当值时间。”

      容姑姑接过册子,呈给公主。

      赵明珂翻开。字迹和账册上一样工整,每一笔都写着日期、绣品、耗时、收入。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总计收入八十五文,已用于购线、米面等日常用度。”

      她合上册子,目光重新落在苏照晚身上:“你自购丝线,花了二两银子。接私活得八十五文,不过是杯水车薪。为何还要做?”

      苏照晚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前世公主从未问过。那时公主只冷冷地判了她违规,打了板子,关了柴房。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没有给过她解释的机会。

      这一世……

      “因为奴婢想好好活下去。”她抬起头,这一次,目光终于敢与公主相接——虽然只是一瞬,又立刻垂下了,“绣坊发的线不能用,冬衣绣不好,整个绣坊都要受罚。奴婢受罚不要紧,可还有春杏那样的小丫头,她们月钱更少,若被罚了,家里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奴婢自买丝线,是不得不为。接私活补贴,是尽力而为。虽然八十五文补不上二两银子的亏空,但能补一点是一点。日子总要过下去。”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风扫过落叶的沙沙声。

      赵明珂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灰蓝色的襦裙洗得发白,头发用最简单的木簪绾着,全身上下没有任何饰物。可她说话的语气,她眼神里的清明,她面对指控时的从容……都不像是一个寻常的、懦弱的寡妇。

      “你可知,”赵明珂缓缓道,“今日若本宫信了柳侧妃的话,你会是什么下场?”

      “奴婢知道。”苏照晚的声音依旧平稳,“轻则杖责赶出府,重则……送去官府,以盗窃论处。”

      “你不怕?”

      “怕。”苏照晚诚实地说,“但怕没有用。奴婢能做的,就是把该记的记下,把该说的说清。至于殿下信不信……奴婢不敢强求。”

      这话说得坦然,反倒让人无从质疑。

      赵明珂走回主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苏照晚前世见过很多次——有时是在书房批阅奏折时,有时是在决定某件事时。

      “那些劣质丝线,”赵明珂换了话题,“你何时发现不对的?”

      “领到手的当日就发现了。”苏照晚指向还摊在地上的包袱,“奴婢做了对比,也问过其他绣娘。大家都说线不好用,但没人敢说。”

      “为何不敢?”

      苏照晚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因为……丝线是西院分发的。柳侧妃分管内务,质疑丝线,便是质疑侧妃娘娘。”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赵明珂的目光冷了下来。她当然知道柳氏那些小动作——克扣用度,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只是从前觉得无伤大雅,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可这次不同。

      这次柳氏动到了绣坊,动到了太后寿辰的贺礼,还试图诬陷一个无辜的绣娘。

      “你起来吧。”赵明珂忽然说,“不必跪着了。”

      苏照晚怔了怔,依言起身。跪得久了,腿有些麻,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依旧垂手站着。

      “坐。”赵明珂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

      这下连容姑姑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正厅里的椅子,不是给一个绣娘坐的。

      苏照晚也愣住了。她抬头看向公主,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不容拒绝。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到椅子旁,侧身坐下,只坐了半边——这是下人回话时的规矩坐姿,不能坐满。

      赵明珂看着她这小心翼翼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

      “你母亲,”她忽然问,“真是苏州绣娘?”

      又回到这个问题了。苏照晚心头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是。奴婢的外祖父曾是苏州织造局的匠人,母亲自幼学绣,后来家道中落,才流落到京城。”

      “那双面三异绣,也是她教的?”

      “母亲教过基础针法。双面绣的要领,是奴婢自己琢磨的。”苏照晚斟酌着用词,“母亲曾说,刺绣如做人,一针一线都要用心。奴婢愚钝,只会这点笨功夫。”

      “笨功夫?”赵明珂轻轻重复这三个字,指尖在扶手上敲出一声轻响,“能绣出双面三异绣的人,天下找不出几个。你这若是笨功夫,那绣坊里其他人算什么?”

      苏照晚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

      正厅里又安静下来。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出菱格花纹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丫鬟们洒扫庭院的声音,还有鸟雀的鸣叫。

      “本宫罚你三月月钱,”赵明珂忽然说,“你可服气?”

      “服气。”苏照晚轻声说,“奴婢确实违了府规,该罚。”

      “但本宫准你将功抵过,绣完冬衣。”赵明珂顿了顿,“绣好了,本宫有赏。”

      苏照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前世公主从未赏过她什么——除了那些例行公事的衣料首饰。这一世……

      “奴婢不求赏赐。”她低下头,“只求殿下允奴婢一个恩典。”

      “说。”

      “待冬衣绣完,太后寿辰过后……”苏照晚深吸一口气,“可否准奴婢带萤儿出府?奴婢愿自赎其身,去江南谋生。”

      话音落下,正厅里一片死寂。

      容姑姑都忍不住看了苏照晚一眼,眼神复杂。

      赵明珂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再敲击。她盯着苏照晚,目光锐利如刀:“你要走?”

      “是。”苏照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奴婢身份卑微,留在府中只会徒惹是非。不如离开,求个清净。”

      “清净?”赵明珂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觉得府里不清净?”

      苏照晚不答,只是沉默。

      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许久,赵明珂才缓缓开口:“太后寿辰在即,府中事务繁忙。此事,容后再议。”

      这便是拒绝了。

      苏照晚心中苦笑。果然,这一世还是走不了。前世她没敢提,这一世提了,公主也不准。

      “是。”她只能应下。

      “退下吧。”赵明珂摆摆手,“好好绣你的冬衣。至于丝线的事……本宫自会处理。”

      苏照晚起身,行礼,退出正厅。

      门在身后合上时,她听见公主对容姑姑说:“去查。从采买到入库,每一个环节都要查清楚。”

      然后是容姑姑恭敬的应答声。

      秋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苏照晚眯了眯眼,慢慢走回绣坊。

      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

      冤屈洗清了,公主信她了。可她还是走不了。

      而且……公主今日的态度,太过反常。让她坐,问她话,还要赏她。

      这不像前世那个冷漠的公主。

      苏照晚摇摇头,不再多想。不管怎样,眼前的难关算是过了。接下来,她要好好绣完冬衣,然后……

      然后再说吧。

      路还长着呢。

      ……

      容姑姑办事向来雷厉风行。

      公主下令彻查绣坊用度的当日午后,她便带着两个账房先生、四个管事嬷嬷,径直去了西院的账房。柳侧妃听闻消息赶来时,账册已经被搬出来,摊在院中的石桌上,一页页核对。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可柳侧妃的脸色却一点点白了下去。

      “容姑姑这是做什么?”她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飘,“绣坊的账目,妾身每月都核对过的,能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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