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宫墙》子不语经年

39、骨肉至亲 你好像很擅

　　顾巡的妹妹走在前头领着慕兰凝进屋，顾巡笑着唤她：“小蝶，这位是你嫂嫂，她长得好看吧？”

　　小蝶似乎已经忍了许久，终于得到开口的机会，立刻笑意融融道：“好看！”说着拉住慕兰凝的手不撒开，一口一个“嫂嫂”叫得很是亲热。

　　听上去，顾巡跟小蝶更熟络些。

　　正屋里陈设简陋，不过桌椅台案也算齐全，一张八仙桌用瓦片垫平了桌腿，桌上铺的蓝布磨损得起了毛，靠墙的高案上摆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烟细细、直直地往上升。

　　唐素忙着烧水沏茶，小蝶翻箱倒柜地找茶叶。

　　慕兰凝在一旁，朝她们惭愧道：“今日来得仓促，什么都没带，还请母亲见谅。”

　　唐素听到这一声呼唤，眼圈蓦地红了，忙别转过脸道：“阿凝可别这么说，你跟巡儿能来就好。”

　　顾巡端坐在八仙桌一角，听着她们两个的说话声，垂下眼睫默默讪笑两下。

　　沏好了茶，唐素和小蝶张罗着进厨房做午饭，慕兰凝慌着也去帮忙，顾巡原想喊住她，转而又觉得随她去吧。在这儿，不管慕兰凝闯出什么祸也不会有人让她去跪祠堂。

　　况且慕兰凝一副初次见公婆的拘谨模样，看上去怪有趣的。

　　厨房里烟火气渐起。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土墙上。唐素打量了慕兰凝两三回，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莫不是白日做梦，反复确认后，终于相信面前的姑娘真的在唤自己为“母亲”。

　　唐素神情仍慌乱，但脸上的笑容没有断过，她不知以自己的身份该与慕兰凝谈些什么，为免慕兰凝觉得怠慢，便在择菜时絮叨起自己的日子，尤其不忘眼前的女儿小蝶。

　　“小蝶这孩子不像个姑娘家，成日里爬高上低像个小皮猴，上回我送去驿馆的板栗，都是她爬树采的。”

　　慕兰凝听罢，望着一旁劈柴的小蝶笑道：“你可真厉害，以后肯定是女中豪杰。”

　　小蝶笑嘻嘻地又去柴房抱柴禾，趁小蝶不在的片刻功夫，唐素低头用袖口揉了揉双眸，再抬头后，目光悠悠地叹着：“巡儿的性格却不同，他沉稳、不爱说话，我离开江州城的时候，巡儿才五岁，他小，可是他什么都记得……他眼睁睁看着我走出府门，以为我不要他了，可是正室夫人不让我留，将军也不为我做主，我没有办法……”

　　唐素说起往事，声音有些哽咽，那些坎坷的过往历历在目，仿佛从未走远。

　　慕兰凝眼眶湿润，连忙放下手上的葱，忍着泪温声宽慰道：“娘，那些事都过去了，如今顾巡已经长大了，他知道你的苦衷，他会常常来看你，你们并没有分开。”

　　唐素抹了两把腮边的泪，红着眼眶赔笑道：“你瞧我，好端端地怎么哭了。”

　　小蝶没心没肺地把柴禾堆了一地，嚷嚷着问：“娘，可以生火了吗？我都饿了，嫂嫂也饿了。”

　　唐素起身来到灶台旁，含笑嗔道：“天天喊饿，吃饭的时候却不乖乖吃。”

　　小蝶两眼机灵道：“我是小孩子，饭量本来就小。”说罢凑到慕兰凝跟前，耳语道，“我是怕娘不舍得吃，所以故意剩下来给娘吃。”

　　慕兰凝也低声跟她说起悄悄话：“你跑去摘板栗，该不会是自己没吃饱吧？”

　　小蝶低声道：”“那才不是，我是为了采松子……”

　　唐素在灶台后递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可都听到了。”

　　小蝶笑嘻嘻地住了口，慕兰凝听着她们母女的话语声，恍然发觉，顾巡那些不动声色的、像春雨润物一样的体贴，原来都是有来处的。

　　趁她们都在厨房，顾巡悄悄将一锭银子放在了高案上的香炉后面。这些年他总想给母亲塞些财物，想让她不用过得那么辛苦，当面给她，她是不会收下的，前几次来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日有慕兰凝掩护，他总算可以把钱留下了。

　　不多时，顾巡在厨房门外探了探头，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慕兰凝眼尖瞥见了他，连忙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进来。

　　顾巡便又悄悄退了回去，退到院里墙角边，仰头观望两只喜鹊在枝头上筑巢。日头从葡萄藤的叶缝间漏下来，在他肩上洒了一片碎金。那两只喜鹊衔着枯枝，来来回回，一根一根地搭着窝，忙得热闹。

　　饭做好之后，唐素先用食盒盛了饭菜，也不说什么，小蝶便走过去道：“我去铺子里给爹送饭，娘要等我回来才能开饭！”

　　说罢提着食盒一溜烟跑出去了。

　　慕兰凝将菜盛入盘中，唐素在一旁拿粗布擦手，怅然若思道：“你们成婚时，我听说了，可惜我也不能亲眼看到。”说着又偷偷别过脸抹眼泪。

　　慕兰凝忙又同她说笑：“娘，我们在柳城置了宅子，就在城东，会在这儿长住，以后我会常常来讨饭吃，娘可不要嫌弃。”

　　唐素失笑道：“哪里的话。”

　　碗筷放齐后，小蝶哒哒哒地跑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小男孩。

　　这小男孩约莫七八岁，皮肤黝黑，面庞也很像顾巡，只是眉宇间多了一股倔劲儿。他抿着嘴走进屋来，警惕地盯着桌上多出来的两个人。

　　唐素放下筷子问：“阿梁，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阿梁不看顾巡，梗着脖子答：“学堂的先生身子不适，就让我们先回来了。”

　　他说完便走到唐素身后，拿起筷子坐下，却不夹菜，直愣愣地对着顾巡。

　　顾巡也不生气，朝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孩子式的调皮：“阿梁，这阵子都读了什么书？”

　　阿梁把脸一别：“你怎么又来了？”

　　这话一出，小蝶先过去朝他脑后拍了一掌，慕兰凝惊讶地望了望他们二人，不明白顾巡这个弟弟为何这样说话。

　　“阿梁！”唐素变了脸色，抬声斥他，“怎么跟你大哥说话的！”

　　阿梁正噘着嘴吃饭，含糊不清道：“他不是我大哥！”说着把筷子放到一旁，拔高声音一字一顿道，“学堂里的人都说，娘会跟大哥走，然后丢下我跟阿姐……”

　　“他们胡说！”唐素急道。

　　“我不要娘走！”阿梁说完这一句，眼泪终于绷不住，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唐素正要哄劝，他却猛地转身，朝着院里跑。

　　唐素慌忙起身要追，可她一起身，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捂嘴哭道：“傻孩子，娘怎么会不要你？”

　　顾巡不动声色地起身，几步追进院里。

　　阿梁正站在葡萄架下抹眼泪，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听到脚步声，他扭过身去，背对着顾巡。

　　顾巡苦涩一笑，走到他跟前，什么也不说，跟他大眼瞪小眼。

　　阿梁被盯得又转了转身，嘴上嘟囔道：“你别看着我。”

　　明知眼前的小孩子听不懂什么道理，顾巡还是耐心跟他解释：“娘永远是你和小蝶的娘，我不跟你抢，只是过来看看你们，你若是不听娘的话，或是不好好念书，我会教训你。”

　　对于这带着威胁的话，阿梁没反驳，好像也觉得顾巡有资格教训他。

　　不一会儿，阿梁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泪迹已干，一双眼睛红通通地瞪着顾巡，看了半晌，忽然小声道：“我们先生夸你英雄出少年。”

　　顾巡挑眉问他：“那你说，我是你的大哥吗？”

　　阿梁鼓着腮帮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慕兰凝在屋子里望着他们，见顾巡两三句便降服了阿梁，回头与唐素相视一笑。

　　慕兰凝又关心起小蝶：“你想念书吗？以后来我们家里，嫂嫂来教你，好不好？”

　　小蝶眼含期待，但是很快又垂头道：“不行，我要帮娘干活。”

　　“那这样吧，我会请个先生到你们家来，专门教你和阿梁，你看这样可好？”

　　唐素在一旁想要劝阻，小蝶已经抬手要跟慕兰凝拉钩：“一言为定！”

　　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相聚的时刻转瞬即逝。日头偏西时，顾巡和慕兰凝起身告辞。夕光已经斜了，把满院的葡萄影拉得老长，一道一道铺在青砖地上。正要出门，巷口忽然传来爽朗的说话声，像是邻里相遇的随口寒暄。

　　接着便见一个中年男子进了院，身上还穿着干活时的粗服，袖口沾了点木屑。他看到院里的顾巡，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调整了神色，客气地拱了拱手：“顾将军和夫人来了？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顾巡也拱了拱手，“叨扰了，我们坐了一会儿，这就回去。”

　　那男子陪着笑，一路送到门口，礼数虽周到，可那份客气像隔着一扇虚掩的门。

　　马车辚辚地驶入街道时，慕兰凝回头看了一眼。

　　唐素还站在巷口朝这边张望，身影在斜阳下显得很单薄，像一支被岁月压弯了却不肯折的芦苇。

　　车厢里很安静，顾巡一直没说话，慕兰凝侧头看他。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像在整理什么纷乱的心事。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侧脸半明半暗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不会再轻易开口。

　　慕兰凝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反手扣紧了她的手指。

　　“不管怎样，娘还是挂念着你的。”她轻声道，“可是她身不由己，你也看到了。”

　　顾巡没有睁眼，心绪复杂地点点头，握着慕兰凝的手，感受到她传过来的温热，心头漾起浅浅的知足。

　　母亲有她的难处，这一点他改变不了，可他身边的人，是真真切切握在掌心里的。

　　慕兰凝靠在他的肩头，含笑道：“你好像很擅长跟小孩子打交道，以后应该会是个好父亲。”

　　顾巡扬唇轻笑，睁开眼觑她：“是吗？这可要有劳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