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宫墙》子不语经年

38、出门探亲 我带阿凝来

　　周嫂随慕兰凝来到宅子里上工后，才知道慕兰凝的身份，着实吃惊不小，一开始虽瞧出慕兰凝是达官贵人家的娘子，但见她温和可亲的，怎么也想不到竟是节度使顾巡的夫人。

　　慕兰凝念着周嫂家中还有养伤的夫君、年幼的儿子，便没要求她必须日夜在府里守着，只交代道：“你家中若有事，就不必急着过来，有空再来也无妨，若是觉得过意不去，隔一日来一趟也不碍事，我让管家给你算满工。”

　　周嫂听了，又要磕头，慕兰凝连忙拦住，又亲自领着她在宅子里各屋熟悉一遭。

　　天将黑时，顾巡回来用餐，周嫂在一旁服侍，见眼前的少年夫妻琴瑟相和，想着自己也算亲眼看到了这世间的美满，守着这样的人家做活，她也要更尽心些。

　　晚间，慕兰凝在床榻间跟顾巡提了一嘴那褚大官人，不忿道：“那种男人不过是见异思迁罢了，他养外室单单是为了生儿子吗？要我说，就算他家里的夫人生了儿子，他一样会养年轻貌美的外室。”

　　顾巡舒展地仰躺在枕上，微闭双眸听着她说话，一面闻着她的发香，一面附和道：“夫人说得是。”

　　“你倒是敷衍我。”她伸手戳了戳他肩膀。

　　“没有敷衍。”他睁开一只眼看她，唇角带着笑，“句句在理。”

　　慕兰凝得了这声赞，胆气便壮了，侧身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想教训他一顿。”

　　话语里带着暗示的意味——她又不会舞刀弄枪，教训不了谁，可顾巡能。

　　顾巡睁开眼望了望她，随即轻笑道：“行，明日我让韩璿帮你把人找到。”

　　“好。”慕兰凝得了应允，心满意足，愉快地躺回枕上，还哼了半句不成调的曲儿。

　　顾巡看她那副得逞的模样，觉得有趣，侧身凑过来，问道：“那你怎么谢我？”

　　慕兰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谢他，眨了眨眼，道：“我给你一个惊喜。”

　　话虽如此，可她并未想好这个“惊喜”到底是什么。

　　顾巡却欣然：“一言为定。”

　　熄了烛灯，两人又嬉闹一阵，才真正睡下。

　　夜深了。

　　顾巡的呼吸渐渐匀长，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安静而绵密。

　　慕兰凝却还醒着，月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一线淡银，她借着那一线光，摸索着下了床，赤足踩在脚踏上，凉丝丝的。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针线笸箩前，翻出针线包，剪了一根细丝线，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帷幔内。

　　顾巡睡得正沉，她跪坐在他枕边，屏住呼吸，拿丝线从他额前轻轻绕过去，一直绕到脑后。挨到他脑后时，她小心地用手心托了托他的后脑，让他微微抬起来些，好让丝线绕得平整。

　　她的指尖碰上他温热的后脑，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量好了，她缩回手，连忙在丝线上打了个结做记号，预备入冬前给他做一顶新的毡帽。

　　她托他后脑那一下，手还是重了些，顾巡被碰醒了。

　　他睁眼，入目便是黑暗中一张凑得很近的脸，还有一双捧着他后脑的手，手里还捏着一根线。

　　他一时既困又惊，声音嗡嗡的，含混不清：“你要做什么？”

　　慕兰凝把丝线放在枕下，失笑道：“瞧把你吓得，我不过是量一量你的头有多大。”

　　顾巡翻身朝向她，自己也觉好笑，继续揶揄道：“我哪天若是做错了事，惹夫人生气，夫人直说就好，可别趁我睡着时暗害我。”

　　慕兰凝含笑应了一声，在他身旁侧躺着：“我若是想暗害你，你往后还能睡个安稳觉吗？”

　　话音未落，只听顾巡睡息悠长，唇角挂着未尽的笑意，再度沉入梦乡了。慕兰凝也住了口，贴在他怀里，闭眼聆听他胸膛处的跳动。

　　翌日顾巡便让韩璿去打听那个姓褚的。

　　不到晌午，韩璿来府上回话，周嫂不在，慕兰凝正在窗下裁帽顶。

　　韩璿站在廊下行了一礼，垂首道：“夫人要找的人，有消息了。”

　　慕兰凝停下手上的活，抬眸望着他，没开口说什么，只等韩璿接着往下说。

　　韩璿会意，继续道：“夫人，那个褚彬正被关押在柳城的大牢，已是将死之人了。”

　　慕兰凝不由得起身，困惑连连：“这是为何？”

　　韩璿仍恭敬垂首，详细道出始末：“褚彬身上事情不少，早些年在县衙做过主薄，因手脚不干净被革了职，近些年经商挣了些家业，自诩一方豪杰。上个月他为了占人田宅，不惜买凶杀人，此案是柳城县令办的，人赃俱获，褚彬被下令问斩，妻女也被充为官奴了。”

　　慕兰凝听完这来龙去脉，怔怔地坐回椅上，觉得廊下像是刮来一阵凉风，带着渗骨的寒意。虽说褚彬是罪有应得，可整个褚家说散就散，真是应了那句世事无常，难免让人唏嘘。人生在世，谁又能料得，今日的笑语晏晏，不是明日的过眼云烟？

　　“他身边可有其他人被牵连？只有妻女吗？”慕兰凝随口追问了两句，试图打探褚彬那个外室的下落。

　　韩璿仔细回想一番，答话道：“褚彬父母已不在人世，也无其他兄弟，因而被牵连的只有妻女——其实也只有他家夫人和一个小女儿受牵连，另外两个女儿已出嫁，所以免遭此劫。”

　　慕兰凝点点头，看来县衙和韩璿都不知道褚彬外室的存在，慕兰凝也不想提，褚彬一死，外室和孩子便成了孤儿寡母，不知何以为生，眼下还是给他们留一条生路吧。

　　韩璿走后，慕兰凝还在窗台下止不住吁气，褚彬犯了死罪，可他的夫人罪不至此，还有他那个小女儿，更是无辜。

　　若不是因为从周嫂口中听说这户姓褚的人家，她也不会知道后来的事，褚家人的沦落，自己虽未曾介入其中，可还是觉得此事与自己有莫大的关联，难以平静。

　　……

　　顾巡这阵子并不会回来用午膳，今日晌午前却突然回来了，一进来就瞧见慕兰凝在缝一顶新的毡帽。

　　见他悠然走近，慕兰凝想藏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拿起还未做好的样式给他瞧：“这便是昨晚说的惊喜，夫君喜欢吗？”

　　顾巡凑上来看了两圈，又看了看慕兰凝，满眼欢喜，随后又道：“别忙了，我带你出门。”

　　慕兰凝问他：“去哪儿？”

　　顾巡只管拉着她的手：“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先后上了马车，顾巡很是沉得住气，到了车上仍旧不说到底去哪儿，慕兰凝一开始懒得猜，走了一会儿，猛地想起他前几日说的话，连忙慌张起来。

　　“是不是要去见你娘？”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像是要拦住什么，“我连个像样的礼物都没带，这可如何是好？”

　　顾巡却笑而不语。

　　慕兰凝没他这般从容，心急道：“我头一回登门见婆母，空着手成何体统？要不我们现在回去取？或者路上买些点心？”

　　“不碍事的。”顾巡终于开口，握着她的手细声解释道，“我们就当是路过，顺道去看看她，若是带着礼物，她又会想着要拿什么来还。”

　　慕兰凝听他这样讲，觉得有几分道理，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暗叹母子之间竟生分到这般田地。

　　马车穿过柳城最热闹的一段街市，又绕过几处水塘，接着便驶入了当地百姓聚居的长巷，慕兰凝正准备问问还要多久，马车倏忽在一个巷口停下来。

　　顾巡脸色有些深沉，像是踌躇了一阵儿才开口简短道：“到了。”

　　这样的路，他从前不知走过几次，也许，并不是每一次都会出现在他生母面前。慕兰凝一边猜想着，一边跟着他下了马车。

　　两人并肩走入一个巷口，只见两边的青砖院墙整齐利落，不过毕竟有些年头了，砖缝里生着青苔，与远远近近的炊烟连接起来，别有一番烟火气息。

　　顾巡全程一言不发，来到巷底的一扇黑漆木门外，抬手叩门。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先探出来一颗女娃娃的小脑袋。

　　开门的小姑娘约莫十一二岁，眉眼和顾巡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她目光落在顾巡身上，圆溜溜的眼睛倏地亮了。

　　“大哥你来了！”她欢欢喜喜地拉开门，又仰头打量慕兰凝，眼睛骨碌碌地转，想问什么又不好意思问。

　　慕兰凝被她看得心都软了，知道这是顾巡的异父妹妹，于是笑着朝她弯了弯眼睛。

　　顾巡的妹妹也冲慕兰凝弯了弯眼睛。

　　两人被迎入院中，这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搭着一架葡萄，藤蔓密密匝匝的，东墙下开了一小片菜畦，种着几畦萝卜，绿油油的长势正好。畦边一个妇人正弯着腰，提着葫芦瓢给菜浇水。

　　她今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身量清瘦，虽没有回头，但是慕兰凝认得出来，前阵子在驿馆外徘徊的那个身影正是她。

　　顾巡的母亲唐素拿着瓢回身笑问：“是谁来了？”

　　她先看到顾巡，神情陡然一僵，随即唇形动了动，唤出一个“巡——”，话音未出，浇菜的水瓢“啪”地掉进了菜畦里。

　　她的目光又越过顾巡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的慕兰凝身上。

　　慕兰凝望着她半是欢喜半是局促的神情，不由地便想起了江州城节度使府那位太夫人。

　　她们是顾巡的两个“母亲”，一位端坐在深宅高堂，养尊处优，眉宇间是当家人的威仪；一位站在土灶菜畦之间，粗布裙衫，与儿子分离多年。她们的气度截然不同，可眼前这位可怜女子一生的坎坷，往深里追究，与那位太夫人脱不了干系。

　　院子里有片刻寂静，顾巡顿了顿，才低头向前靠近半步，喃喃道：“娘，我带阿凝来看你。”

　　唐素忙收回目光，先是朝顾巡应了一声，又手忙脚乱地捡起葫芦瓢，往菜畦走了两步，旋即停住，像是不知该以什么身份站到顾巡和慕兰凝面前，最终只是语无伦次地招呼道：“阿凝……好孩子，快进屋，快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