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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救人一命 夫人,我不 ...

  •   回府之后,慕兰凝准备了秋冬的衣物和一些吃食,让人送往晋州寒云山。顾巡则沉闷了一两日,没怎么去军营,无事时常在茶案边呆坐,既不看书也不说话,慕兰凝逗弄他时他才会开口。

      “你每次从娘那里回来,都会这样恍神吗?”她来到他身后细语问道,说话间,双手轻轻落在他肩上。

      顾巡抬手抚着她的手背,像是花了一会儿功夫才回过神来,偏过脸回想道:“也不是每次都这样。”

      慕兰凝的声音更低了些:“这次是因为阿梁说了那样的话吗?”

      顾巡没有否认,低眉苦笑,语气半带嘲弄:“想不到我会介意一个孩子的话。”

      慕兰凝作势帮腔:“这可不能怨顾将军小气,都怪那个孩子顽劣,等我下次见到他,一定拿棍子敲他两棍,给顾将军出出气。”

      顾巡笑意舒展开来,仰起脸望着她道:“你下手可要轻些,别把他敲疼了。”

      慕兰凝浅浅勾唇,绽开温软笑意,随即微微俯身,脸颊轻倚在他肩头。顾巡侧了侧颈,侧脸轻蹭着她鬓边的发。

      她在他身边,满心满眼皆是他,不管他吃过什么苦,守着眼前的美满,好像万千愁绪都应该释怀了。

      第三日有一批新兵入营,顾巡一早出了门,傍晚回来时手上提着一个鸟笼,说要给慕兰凝解闷用。

      慕兰凝上前一瞧,笼子里竟是一只翠羽鹦鹉,爪尖勾着横木,一副睥睨天下的傲劲,红喙弯弯的,色若珊瑚。

      雪狸瞧它浑身毛茸茸,以为是同类,兴冲冲上前喵呜了两声,鹦鹉偏头看过来,小红嘴一开一合,卷着舌头竟粗声粗气地叫道:“请安了——请安了——”方才的傲气悉数不见,反倒添上十足的憨态。

      慕兰凝被逗得扑哧一笑,又调教这鹦鹉“顾巡——顾巡——”地叫,顾巡不甘下风,一本正经地教它唤“阿凝”,鹦鹉却不听他的,只管乱叫着“顾巡——”

      二人正围着鹦鹉说笑,只见周嫂跌跌撞撞地直奔正屋,慕兰凝闻声过去,周嫂还没跨进门槛,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眼惊惶着,欲哭无泪。

      慕兰凝忙将鸟笼递给顾巡,上前诧异道:“这是出了什么事?”一边伸手将周嫂拉起来。

      周嫂的气还没喘匀,抖着嗓子道:“褚家夫人和三小姐被卖到那种地方,夫人已经死了,三小姐还在受折磨……”

      慕兰凝一时没明白她话中的所指,愣愣地问:“什么那种地方?”

      说罢才想起前阵子听说的褚家女眷的遭遇,顿时指尖一凉,忙回身看向顾巡。

      ……

      韩璿将人带回来时,已近深夜,慕兰凝卸下了珠钗,正在廊下踱步,顾巡守在屋内的烛台边,昏昏欲睡。

      慕兰凝听到门仆开门的声响,忙走下台阶往院中迎了迎,夜色浓黑,不见半点星月,晚风断续袭来,簌簌拂过草木。

      韩璿身后跟着周嫂和一个陌生女子,还未走近,慕兰凝便瞧见那女子浑身瑟缩着,周嫂双手稳稳搀扶着她。

      “夫人,人已找到。”韩璿上前躬身行礼。

      顾巡听到说话声,也起身来观望,只是停在了门后,并未上前。

      借着廊下灯笼的薄光,慕兰凝见那女子唇角和额头上都带着鲜红的伤,站在那儿定定地望着脚前的路,眸色空洞,脸上一片僵木。

      周嫂朝慕兰凝颔首致意,像怕惊扰了那女子,不敢轻易出声。

      慕兰凝只好对韩璿小声问:“她没事吧?”

      韩璿没抬头,措辞审慎道:“她……受了不少惊吓。”

      慕兰凝听他言尽于此,便没再追问,沉重道:“有劳你,先回去吧。”

      韩璿离开后,那女子猛地一抬头,随即跪倒在慕兰凝跟前,声音虽颤,字字却清而有骨:“民女褚媛,谢过夫人此番大恩,来日必当竭力相报,绝不敢忘。”

      素昧平生的人说这种话,慕兰凝只觉有些受不起,目光落在褚媛脸上和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很快又移开,顿了顿才道:“褚媛,你不必谢我,是周嫂让我救你的。你若无处可去,就随周嫂在我府上休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周嫂行完礼,领着褚媛去了仆人房,顾巡这才从屋里走出来,轻叹一声,而后牵着慕兰凝的手低语:“快回屋歇着吧。”

      慕兰凝随他回到屋内,就寝后,疲累地贴在枕上,将睡未睡时,忽听后院传来女子凄厉的嚎哭,慕兰凝猛地睁开眼,那声音又戛然中断,像是嚎哭的女子被人及时掩住了口。

      顾巡没睡着,慕兰凝翻转个身,声音沙沙地像在自语:“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虽说救了人,却不知她往后会如何。”

      顾巡在一旁道:“各人皆有各人的命,往后的路需要她自己走。”

      慕兰凝涩然一笑,又抬眸问他:“那我的路呢?”

      顾巡想都不想便道:“你当然是跟我一起走。”

      慕兰凝莞尔,可是这话细究起来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万籁俱静,二人在帷幔内彼此依偎,渐渐入梦。

      ……

      天还未亮,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慕兰凝睡得浅,闻声便翻转个身,面朝里本想再睡一阵儿,转念想起昨晚匆匆见了一面的褚媛,蓦地睁开双眸,了无睡意。

      顾巡轻手掀被,起身后偏过脸一瞧,轻笑道:“醒了?”说着复又躺下。

      慕兰凝淡淡应了一声,回身问他:“你要出门吗?”

      顾巡声音慵懒道:“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慕兰凝轻轻弯了弯唇,倾身贴在他肩上,带着倦意喃喃着:“我有时想让你在家陪我,但是又怕误了你的正事,看着你出门,只能盼你早点回来。”

      她话音落时,顾巡心尖轻轻一颤,揽臂环着她,满是怜意:“其实我看得出来。”

      慕兰凝在他怀里仰起脸道:“你不能陪我也没关系,心里挂念着我就好。”

      顾巡在她额间温存一吻,接着谈起琐事:“韩璿带回来的那女子是罪人之女,不能在府里久留。”

      “可是她……”慕兰凝略带迟疑,想着褚媛家破人亡,无处安身,觉得顾巡有些不近人情,但不管怎样,褚媛的去留应当由她本人决定,自己也不好擅作主张,只好又道,“我知道了。”

      顾巡用罢早膳才出门,周嫂随后来向慕兰凝禀报:“夫人,褚家三小姐身上有不少伤,奴婢斗胆想给她请个大夫。”

      慕兰凝忙道:“快让管家去请。”

      大夫还未上门,慕兰凝趁着这个当空儿,向周嫂打听道:“你在褚家多年,可知道褚家三小姐有无别的安身之处?”

      周嫂听了这话,以为慕兰凝准备赶褚媛走,当下既惭愧又为难:“回夫人的话,褚家大小姐和二小姐都已嫁人,夫家规矩严,都不许她们管娘家的事,也正因如此,我昨日才只好来求夫人。夫人与褚家非亲非故,能救下三小姐已是大德,我不敢再给夫人添麻烦,等大夫看过,我就送三小姐离开。”

      “我不是这个意思。”慕兰凝叹道,“她两个姐姐都管不了她,她一个人还能走去哪里?就让她在府上好好养伤,别的不要多想。话说回来,我与褚家非亲非故,你与褚家还有恩怨呢,不也一样仗义相救?”

      周嫂放宽了心,低头赔着笑脸,言语朴实道:“我受了夫人的恩,知道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我也想当回好人罢了。”

      大夫登门后,小雨仍未停,慕兰凝身披斗篷,也跟着去了后院。

      周嫂在前头领路,进了屋,褚媛却没了踪影。

      “糟了糟了——”周嫂脸色煞白,旋即转身出屋去寻。

      慕兰凝不明所以,也跟着出了屋。

      几个人寻到了井边,只见褚媛已经翻上了井栏,两只手搭在井沿的青石上,神色空茫。听见身后的动静,她非但没停,反而把眼一闭,就要往前栽。

      慕兰凝大惊:“快拉住她。”

      管家和周嫂一拥而上,抓住褚媛左右肩,硬生生把人拖了回来。褚媛发髻散乱,瘫坐在泥地里,不哭不闹,居然合眸冷笑,笑着笑着,一口血气涌上来,才放声嚎了出来。

      “不要管我、让我去死!”她挣扎着推开身旁的人,露出脖颈上一片鞭打的痕迹,“我这样的人,活着做什么?我爹娘若是泉下有知,看见我沦落至此……我不如死了干净!”

      周嫂咬唇不吭声,钳着她的手也不敢松。

      慕兰凝仰了仰脸,忍住眼眶的泪珠,为一个不相识的女子的遭遇,竟从昨夜伤感至今。她动了动唇,随即上前,蹲下身来轻声唤道:“褚媛。”

      “你别管我!”褚媛抬手要推她,手被管家拦住,便回手去抓自己的头发,指甲在头皮上生生揪出几道血痕,喉咙嘶哑道,“你救我做什么?你救出来的是一个脏了的、没脸活的人,你花的那些银子,不值得。”

      慕兰凝捉住她那双血痕累累的手,攥紧了,不让她再胡乱自残。

      “褚媛,你告诉我。”慕兰凝正色问她,“那地方,是你自己要去,还是被人抓了去的?”

      褚媛像是在面对官府的盘问一般,立刻认真道:“是被抓的……”

      “那些事,是你愿意的,还是他们逼的?”

      “是、是逼的。”

      “那你告诉我,”慕兰凝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你做错了什么?”

      褚媛闻言怔住,双眸充红地望着她。

      “你没做错什么,你也没有自甘堕落。”慕兰凝望着她,一字一句地清楚道,“错的是那些逼你的人,你原来是褚媛,以后也是褚媛,你没有脏,真正罪恶肮脏的是那些害你的人。”

      “可是……”褚媛的热泪淌下来,哆嗦着道,“可是我死了,或许……”

      “死了?”慕兰凝反问一声,松开她的手,提高了声音,“你死了,那窑子里逼你的人,可会有一日睡不着觉?可会烧香烧纸,给你磕一个头,说一声对不住?”

      褚媛说不出话,不自觉抬手抹了把泪。

      “不会的。”慕兰凝继续道,“他们只会撇撇嘴,说一句‘那褚家丫头,性子烈,死了活该’。转头该吃吃、该喝喝,该欺侮下一个欺侮下一个。你的死,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又清了一笔烂账。”

      风卷着雨滴打过来,褚媛浑身止不住地抖。

      “你若就这么死了,”慕兰凝放缓了声音,仰面望着灰色的天,“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被恶人逼死、别人拍手,他闭得上眼么?他堂堂褚家,就只剩下这一条被人踩烂的名声,你甘心么?”

      褚媛的哭声渐渐噎住了。

      “你要是恨,就别把这条命糟蹋在这儿。你要好好地活,活得比他们都长,活得比他们都好,再想办法把当初的债,一笔一笔,都讨回来。老天不给你公道,你就自己拿。”

      褚媛怔怔地望着慕兰凝,望了许久许久,忽然一口浊气从胸腔里呕出来,整个人往前一栽,扑进慕兰凝怀里,嚎啕大哭。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却不再是寻死的哭法了,而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寻着人诉的哭法。

      慕兰凝搂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由着她哭。

      雨声又渐渐大了。哭到后来,褚媛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夫人……我、我不想死……”

      “嗯,你会好好活着。”

      “我方才……真糊涂……”

      “没事了。”慕兰凝替她拢紧了外衣,望着井口那一片黑沉沉的水,缓缓道,“一时糊涂不要紧,能想明白就好。”

      她扶着褚媛站起来,褚媛摇摇晃晃地,踩着脚下的泥泞却站定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出几步,褚媛忽然驻足,回头望了一眼那口井。

      只一眼,便收回目光,跟上慕兰凝,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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