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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世间冷暖 慕兰凝暗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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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巡回到柳城两日后,收到范州庞峥的亲笔信。信上说,庞峥已向朝廷请旨,表彰顾巡再次击退芝罗军之功,为顾巡请封江州侯的爵位,作为恭贺他新婚的贺礼。
顾巡看罢信,干笑两声,庞峥嘴上说送礼,自己却不出分毫,实在吝啬,这种人岂能共谋大事?
不过顾巡还是想看一看朝廷对这道请封信是何反应,范州与江州这两年势同水火,如今突然和睦起来,朝廷究竟是喜是忧呢?
顾巡想着,若朝廷真的希望两州交好,那么就会卖庞峥一个人情,册封他为江州侯。反之,朝廷若置之不理,那便说明朝廷实际上还是希望范州与江州对峙,进而削弱藩镇军力。
顾巡一面等京城的消息,一面下令扩军,以防来日不测。
新宅虽然选好了,但是顾巡忙于军营的事,慕兰凝只好从驿馆叫来几个帮手,忙活了五六日,才将新宅里里外外置办齐全。
从驿馆搬去新宅这日,慕兰凝一早便知会顾巡:“你晚上直接回新宅,我准备好晚膳等你。”
顾巡答应着好,出门后却忙昏了头,天色渐晚时,骑着马照旧走上军营到驿馆的路。
回到客房一看,慕兰凝居然不在,连雪狸也不见了踪影。顾巡心内一惊,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唤来驿长问:“夫人去了哪里?”
驿长方才见他大模大样地走进来,以为是回来取什么落下的东西,谁知他开口竟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夫人今日搬去了新宅,”驿长小心地解释,生怕惹恼了顾巡,“节帅没跟夫人一起搬走吗?”
顾巡的耳根刷地一红,偏过脸支支吾吾道:“嗯……对。”然后清了清嗓,给自己找补,“驿馆不方便,我还是随夫人去新宅吧。”
驿长送他到驿馆大门外,看着他上马离去才退回院中,心里嘀咕着这夫妻二人莫不是闹了别扭,一个搬走了另一个却不知情,堂堂节度使顾巡都气糊涂了。
新宅里已掌了灯,慕兰凝做了一桌子饭菜,摆在崭新的梨花木桌案上,座下的椅子上铺着秋香色坐垫,眼前的烛台是荷叶莲蓬式,银色花心托着红烛,泛着幽幽暖光。饭厅与卧房挨着,卧房门口用一道湘妃竹帘隔着,正屋门外,两只绣着并蒂莲的羊角灯笼正在屋檐下打旋儿。从里到外,满目都透着清雅与温馨。
慕兰凝坐着等了一阵,又起身在屋外廊下等一阵,夜色里星辰渐亮,顾巡仍不见回来,慕兰凝既心急,又有几分担忧。他若有事回不来,应该会让人来带个话才对。
慕兰凝等不及,又来到宅子大门外张望,此处僻静,不远处就是山,慕兰凝不敢走远,焦急地左顾右盼。
不多时,马蹄声渐近,顾巡的坐骑嘶鸣声入耳,慕兰凝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回原处。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迎上去问道。
顾巡从马背上下来,低着头道:“找不着家门了。”
慕兰凝蹙眉:“军营离家才几里路,你还能找不着?”
家仆将马牵去马厩,顾巡随慕兰凝往屋里走,仍嘴硬道:“天色晚了,看不清路。”
慕兰凝觉得他不对劲,不免疑心起来:“你是不是去了别的地方?”想到这里,愈发浮想联翩,“难道这么快就在外头养了别的女人?”
顾巡又好气又好笑:“你想到哪里去了?”为免慕兰凝胡思乱想,只好承认,“我忘了今日搬到新宅,从军营出来又跑到驿馆去了。”
慕兰凝听他这样解释,反而没好气儿道:“我跟你说的话你也不放在心上,还扯谎说什么找不着家门,谁知道你哪一句是实话。”
顾巡百口莫辩,顿了顿,在桌案旁坐下来道:“驿馆的人都见到我回去了,我进屋发现你不在,还急着找你。”
慕兰凝暗骂他愚蠢,转眼看他一脸倦色地坐在饭桌旁,又心疼他一整天没有好好吃过饭,便端起两盘菜低声道:“饭菜都凉了,我拿去热一热。”
……
夜深人静时,新制的樟木床因初承力而咯吱作响,灼热的气息在帐内交织萦绕,垂地的碧色帷帽都浅浅荡漾起来。
顾巡稍作停歇,伏在慕兰凝耳边笑:“这个床结不结实?该不会突然塌了吧。”
慕兰凝心不在焉地跟着笑了笑,趁这时小声问他:“我有时候是不是脾气不好?”
顾巡故作思忖道:“有吗?好像有一点点吧,不过这一刻倒是怪温顺的。”说罢再度拥着她痴缠起来。
慕兰凝难为情地咬着唇:“我有时候控制不住我的脾气,想说什么就说了。”
顾巡喘息厚重,闷哼了一声:“想凶我就凶我,改日我也找个机会凶你。”
“不要凶我……”慕兰凝眼神迷蒙着求饶。
顾巡一面加重了几分力道,一面吻着她侧颈的跳动坏笑:“那我明日哪里都不去,就待在家里陪你。”
慕兰凝微微向后仰了仰颈,在他怀里无处可逃,声音细碎道:“你别……”
***
新宅内外置办妥当,只缺几个得力的侍女,趁这日风和日丽,慕兰凝想顺道去街上逛逛,便带着管家到牙行走一趟。
秋阳正好,街上人潮涌动,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到了柳城最热闹的东市,慕兰凝便下了马车,沿街边走边瞧,管家彭伯跟在她身后照应。
慕兰凝正走着,忽见前方一处街角围了一圈人,几个男人指指点点,不时爆出哄笑。
看那个样子,像是在刁难什么人。
“彭伯,去看看。”慕兰凝吩咐了一声,便带着人围了过去。
人圈中央,跪着一个中年妇人。
那妇人约莫三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头发草草绾着,鬓边已见白发。她面前铺着一张草席,席上插着一根草标,那是要卖身的意思。她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任凭旁人指点哄笑,只紧紧抿着嘴唇。
“你若年轻有姿色,还能去青楼乐坊赚上钱,”人群里一个锦衣的浮浪子弟摇着扇子,笑得前仰后合,“你这般年老色衰,一张脸黄得像风干的橘子皮,人还会买你?莫不是想让我们买回去当祖宗供着?”
四周哄然大笑。
那妇人的头垂得更低了些,慕兰凝站在她侧面,看到她眼圈红着,眼里蓄着一汪倔强的水光,硬是没让泪落下来。
慕兰凝别过脸扫了一眼四周的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若非走投无路,一个女子何至于走到卖身为奴这一步?
“多少钱?”慕兰凝开口问这妇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满街哄笑。
众人一静,纷纷侧目。看到慕兰凝的举止穿戴,身后还跟着仆人,那浮浪子弟讪讪地收了扇子,没再说什么,不多时便自行散了。
妇人怔怔抬起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买你。”慕兰凝走近,声音放得缓和了些,“你且说说,要多少钱?”
妇人嘴唇颤抖着,想挪动双膝回慕兰凝的话,被慕兰凝伸手拦住了。
“回、回夫人的话,”妇人声音哽咽,“贱价……贱价十两便够了。”她说到这里,喉头一哽,只趴在地上磕头。
慕兰凝让管家给了钱,无心再往牙行去了,带妇人在街角的茶楼里小叙。
店家奉上两盏热茶,那妇人仍止不住道:“民妇多谢夫人的大恩大德。”
慕兰凝望着她温声问道:“这位嫂子,你可是遇到什么难处?怎么会走到卖身这一步?不妨跟我说说,能帮的,我也帮你。”
妇人双手捧着茶盏,热气熏着眼睛,那忍了半日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夫人……”她拭了把泪,缓缓道来,“民妇姓周,我和我家男人,原本都是褚大官人的家仆,我伺候主母,他负责给家主牵马,两人安安分分当差,攒下几个钱,成了亲,还有个儿子,今年六岁了。”
慕兰凝眉头紧锁,几乎要脱口问她:为何不见你夫君和儿子?
只听周嫂顿了顿,继续低声道:“我家主母命不好,连着生了三个,都是女儿。家主便在外面纳了外室,那外室争气,去年生下个儿子。打那以后,家主便住到外头去了,十天半月不回府。”
“前些日子,主母让我去请家主回来。民妇不过是身为下人、传个话的,那家主铁了心不回,我请不动,还能拿我怎么样?可主母不这么想,她……她把我叫去,说我是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成,是存心看她笑话,拿鞭子抽我出气……”
说到这里,周嫂声音抖得厉害,她扯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小臂上青紫交叠的鞭痕,一道压着一道,触目惊心。
“我家男人瞧不过去,扑上来替我挡着。主母正火头上,见他一个下人竟敢冲撞,勃然大怒,叫来家丁,拿棍子打他……”周嫂捂着脸,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打断了三根棍子,把他打得吐了血,如今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大夫说,伤得重,要将养大半年,这才两个多月,我家的积蓄就见了底儿,我儿子正在家里守着他爹,烧水熬药,我借遍了亲戚,实在没了法子……”
慕兰凝低头喃喃:“原来如此。”
一面感慨着,这妇人的夫君也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一面又怜惜那个六岁的小孩子,他连照顾自己都勉强,却要独自在家照顾重伤的父亲。
慕兰凝想问许多事,都不知道先问哪一桩,缓了一声气,才开口打听道:“褚大官人家在何处?还有他外室的家,你一并告诉我。”
周嫂满脸惶恐道:“夫人不用费心了,我能有钱给我男人治病就感激不尽了,那褚家不是好惹的……”
慕兰凝正色道:“你放心,这世上总有一个公道可以讨,褚家主母管不了自己的夫君,自然有人能管得了,还有那褚家主母,也要给个教训,否则她来日必定变本加厉地欺凌旁人。”
问出了那姓褚的行踪,慕兰凝接着安慰道:“从今日起,你去我家的宅子当差,你夫君的药钱,你不必操心,我让账房提前支给你,先把你家夫君的伤治好要紧。孩子若没人照看,也一并接来,宅子里有空屋子。”
周嫂怔怔地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顿了半晌,忽然离了座,伏跪在地泣不成声:“夫人的大恩大德,民妇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
“你快起来。”慕兰凝起身扶她,语气仍温和着,“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马,往后你凭本事拿工钱,不必行这样的大礼。”
周嫂被她拉着坐起来,慕兰凝转脸望着外头满街的秋光,轻叹道:“人常有山穷水尽的时候,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能挺直腰杆熬过去。”
周嫂抹着满脸泪痕,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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