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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将买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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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区关门在即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明明平日里连个人影都看不到的园区,这几日竟然变得摩肩接踵。尤其是到了最后一天,停车场一大早就挤满了,主路堵得水泄不通。
经理也趁机举办了个“重返90:我和湿地园的那些故事”的活动,又是在网上买流量炒热度,又是弄照片墙,又是在广播里播二十几年前的老歌,在倒闭的最后关头狠狠赚了一把。
不过对于即将失业的员工来说,人多并不是什么好消息罢了。
中午午休时间,小翠揉着肩膀,整个人仰躺在员工休息室前的台阶上,不停地哀嚎着:“人怎么这么多啊啊啊——!我的胳膊都快废了,一天剪的比一年都多!”
负责安保的老陈端着饭盒蹲在旁边,他一把年纪还背着五十多万的房贷没还完,因此一刻都不敢停地找着手机里的招聘信息,就连回话的时候都还在埋着头翻阅,时不时在纸上划拉几笔:“珍惜吧,明天就算你想累都累不着了。”
“那照这么说我可得好好珍惜,争取下午多剪几个票。”小翠顺着他的话打趣,忽然想到什么,又扭头看向阿朱,“对了朱姐,你那儿有多余凳子吗?我上午一直站着,腿都酸了。”
“有是有,不过经理不是必须让站着吗?万一被发现小心挨骂哦。”
“嗐,他现在哪里顾得上我啊?估计正在财务室数钱数得开心呢。”小翠笑嘻嘻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再说了,反正最后一天了,被发现又能怎么样?总不能开除我吧?”
阿朱也忍不住笑出声:“行,那等会儿换班的时候你来售票亭,我把凳子给你。”
几个人说说笑笑还没一会儿,突然经理出现在门口,脸拉得老长:“干什么呢?我给你们午休时间是让你们休息的,不是偷懒聊天的。没看见外面那么多人?吃完了还不赶紧去忙?”
众人赶忙起身,刚才还大言不惭的小翠这会儿缩个脖子,压根不敢和经理对视,但在走到他身后时,又偷摸着对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阿朱看见没憋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在经理疑惑的眼神中赶忙溜回售票亭,然后又开始机械性地重复那些已经烂熟于心的话术。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一共五十,这里扫码。”
“年票今天用不了,您还要买门票吗?”
“观光自行车进园后到收票处买,我这里只卖门票。”
“满60岁以上才有折扣,您身份证带了吗?老年卡也行。”
“……”
游客一拨接着一拨地涌过来,阿朱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语速飞快地应对着,但脑袋里却忍不住想着别的事。
他们这么多些年也没来过一次,是因为没时间吗?彻底忘记了?又或是根本就没有兴趣?可如果是后者,那为什么临到今天要倒闭了,还非要大老远跑过来看一眼呢?
天色逐渐变得昏黄,阿朱尽职尽责地送走了最后一个游客,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把那张写着“暂停售票”的牌子挂在玻璃上。
其实这份工作对于阿朱来说从来算不上什么。干了四年,也不过是图个养家糊口,并没有什么追求。就连这最后一班岗,也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直到现在真的要走了,她也没有一丝珍惜或遗憾的感觉。
反倒是对等会儿的发钱期待的很。
其实不光是阿朱,所有人都等不及了,就连平日里从来不肯参加晚会的环卫白大娘也早早到了,见阿朱进来,还主动招招手:“哎小朱!来来来,我给你占了位。”
“谢谢大娘。”阿朱挨着她坐下,四处张望了一圈,“经理人呢?”
“去拿钱了。”白大娘脸上散发着兴奋的红光,顺手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塞给阿朱,“你说说经理这人也是,平时发钱让他给现金都不愿意,非让打卡里。怎么今天了倒是主动提出来给现金的?”
“估计是想着最后一天了,让大伙儿摸着钱高兴高兴呗。”阿朱跟着调侃。
正说着,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发现是老陈。
“小朱啊,这个你收着,看看能不能用得上。”老陈说着递过来一张纸。
阿朱低头一看,发现是招工信息。类型、地点、有什么要求、多少工资,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叔,这……”
“你家里的情况我也知道,咱俩啊,都是不能停的命哦。”老陈摆摆手,不让她多说,“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能去试试就赶紧去试试,你还年轻,好找。”
“谢谢陈叔。”阿朱握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眼眶不由得发热。
原本觉得冷冰冰的工作,到了真要和人分开的时候,突然又有些舍不得了。
在所有人的催促中,经理总算姗姗来迟,身后跟着的两个财务一人拎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放在桌子上时还发出了沉闷的“咚”的一声。
整个屋子的人瞬间齐刷刷地看向袋子,眼睛都直了。
经理站在讲台中央,清了清嗓子:“今天呢,是咱们湿地园营业的最后一天。在座的各位都是老员工了,一步一步陪着园区走到今天,见证了一路以来的风风雨雨。可以说,如果没有大家,就没有咱们湿地园的今天。我呢,就代表各位领……”
“经理,快点发钱吧!”白大娘毫不客气地打断,“我还着急去接孙子呢!”
下一秒,台下便发出了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就是就是,先发钱!”
“经理,都最后一天了,别整那些没用的了!先把钱给了再吹也不迟啊!”
“发钱发钱发钱!”
经理站在台上,脸是青一阵白一阵的。他为了今天,特意提前一周写好了八千字的演讲稿,结果被这么一搅合,脸皮再厚也不好再说下去了,只能尴尬地咳嗽两声,对着财务挥挥手,示意先发钱。
顺序是按照名单进行的,上面喊一个下面上一个去拿钱,轮到阿朱的时候,工资加上厚厚一沓,光是拿在手里心都踏实多了。
发完最后一个后经理又开始热情洋溢地在台上发表着最后一通感言,说到动情处甚至还掉了几滴眼泪。可台下没有一个人认真听,全都埋着头,认真点钱。
阿朱数了好几遍,确定数目没错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衣服里侧的内兜。
突然多了这么大一笔钱,本来她是打算按原计划直接存进存折里的,但听着旁边小翠和几个年纪小的叽叽喳喳地商量着晚上好好吃一顿,也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忽然闪现过前段时间的那场争吵。
自从上次她发了一大通火,家里的气氛一直都很诡异。
磊磊大概是怕再惹妈妈生气,变得十分懂事,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吃完了也会主动去学拼音;大伟也生怕哪句话说的不对触了她的逆鳞,不敢随便搭话,甚至晚上都和磊磊挤一张床睡;就连婆婆似乎也被她倒消毒水那一下吓着了,平日里三天两头的挑刺也没了。
可以说在这段时间里,阿朱难得享受了几天清闲日子。
虽然很舒服,但总归也不能一直这么僵下去。阿朱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大伟发了句“我今天晚点回家”。
经理也知道今天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他再想摆谱也没人听了,因此格外珍惜这最后一次讲话的机会。滔滔不绝地讲着,从自己大学毕业为什么选择这一行,再到湿地园创建之处的经历,最后又到这么多年的坚持……
等他慷慨激昂地背完最后一句,外面的天都黑透了。
经理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不然晚上我请大家吃顿饭吧?看在这么多年的感情上,最后聚一聚。”
谁听不出来他这是还想在饭桌上继续发挥?在场的人非常默契地摆摆手,各种找借口,溜得比兔子还快。
阿朱婉拒了小翠他们吃火锅的邀请,一个人坐上了地铁,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市中心一家老牌购物商场。
她先是去了五层的童装玩具区,拿出手机里拍小火车的照片,一家一家地问。好在是个热销款,店员一眼就认出来了。只不过结账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小东西居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贵。
想到磊磊哭得模样,阿朱还是咬咬牙,买了下来。
接着又去了男装区,给大伟挑了双厚手套。大伟是干销售的,推销pos机,大冬天也得天天往外跑,手经常冻得通红。去年是个暖冬都生了冻疮,今年看样子比去年还要冷,怕是更难过。阿朱在柜台前仔仔细细挑了半天,最后选中了一双黑色的,里层是绒的保暖,外层的皮革也能挡风。
结账的地方在二楼拐角,旁边正好有家卖老年鞋的店。其实阿朱本来压根没想过要给婆婆买东西,但在排队的时候,她看见一对小夫妻带着老人在店里试鞋。老人穿着新鞋走了两步,笑得合不拢嘴,小夫妻俩也跟着笑,那画面看起来特别和谐。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进去,挑了双和刚才那位老人一模一样的鞋子。
阿朱知道,就算买了,婆婆也不一定领情。可日子总得往下过,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总得有人先低头。
自己已经低过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回。
最后又去负一层的超市里给爸妈挑了几个补品,确定全都买齐了,这才大包小包的拎着上了楼。
一楼是化妆品区,柜姐们见阿朱提着这么多袋子,还以为来了什么大客户,都热情地招呼着。
阿朱不搭话,但也不禁放慢了脚步,多享受一会儿这种被追捧的感觉,直到走到一个口红专柜前,才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虽然没有游客,但经理管的很宽,说什么售票员代表着园区的门面,每天上班必须化妆。家里的那根杂牌口红已经用了快两年,早就见底了,只是想到工作都要没了,没有买新的必要,这才每天努力拧很久挤出一点这样用。
不然……趁现在买根新的吧?
心里这么劝着自己,脚却已经走到了柜台前,可当她看清底下标着的价格,眼睛忍不住瞪大。
还是算了吧,用棉签往里面扣扣还能用呢。
“这支是我们当季的热销款,您喜欢的话可以试试看。”
“不用,我就是看看。”阿朱赶忙对着柜姐摆摆手。
柜姐笑笑:“这上面摆着的都是可以直接试色的,您有喜欢的可以多对比对比看看呢。”
既然这么说了,阿朱也不客气,挑了几个喜欢的颜色,在手背上试了起来。试了一圈,果然还是第一眼看中的正红色最好看,衬得她手背上的皮肤都白了不少。
柜姐也看出她喜欢,主动拿出唇刷,帮阿朱仔仔细细地涂上。
看着镜子中瞬间有了气色的女人,阿朱也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认真真看过自己了。每天早上都是匆匆抹一把脸,随便几笔画个淡妆,然后就赶去上班。久而久之,镜子也成了摆设。
其实她年轻的时候也很爱臭美,那时候脸上全是胶原蛋白,平时没事干就喜欢去彩妆饰品店里挑口红,当时的她同样喜欢正红色,涂完光是对着镜子都能照上一天。幻想着未来是不是过上了光鲜亮丽的日子?会不会到了大城市?会不会有自己的房子?
后来生活一天天过下去,那些美好的想象也被挤走了。眼睛没了亮光,皮肤变得松垮,眼角也多了皱纹。对口红也没了追求,从精挑细选变成凑合着能用都行。
凑合着凑合着,就把自己的精气神给凑合没了。
可是今天不一样。
阿朱想到衣服里侧厚厚的一沓钱,心里突然有了底气。
虽然工作没了,但好歹一口气拿到了补偿款,只要再讲下来三万块,就凑够房钱了。那房子是精装修的,只要把现在的家具搬进去就能直接入住,磊磊上学也不耽误。到时候再看看陈叔推荐的工作,找个合适的。
日子似乎真的有在慢慢变好。
阿朱终于发自内心笑了,可又看了眼标签,还是收回了话:“颜色是挺好看的,我也挺喜欢的,不过家里还有一支没用完,等用完了我再来买。”
柜姐也不强求,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忽然想到什么,从柜子后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纸片递给阿朱:“这个是试用色卡,您如果有哪个喜欢的颜色可以记着,好用的话下次再来买。”
“免费送我的?”阿朱呆呆接过。
“当然。”柜姐笑着说。
阿朱将那张色卡小心收好,沉闷了几年的心情,终于在今天接二连三的喜事和善意前变得明媚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口红的影响,她忽然觉得自信了不少,一路上都昂头挺胸。习惯性站一路的公交车也罕见地全是空位,甚至都没遇见几个红灯。
回到家,走廊里很安静,刚推开门……
“嘭——!”
两个礼花筒炸开,五颜六色的彩纸从空中飘了下来,落在阿朱的头发和身上。
“辛苦啦!”
大伟站在门口,笑呵呵地对着阿朱咧着嘴。
他知道今天是景区关门的日子,特意请了天假。离开小镇后他就整天忙着推销,没怎么下过厨,好在手艺没有完全生疏,一下午的功夫愣是做出了一大桌子菜。
磊磊小跑过来,昂起头,讨好地望着阿朱。他从背后拿出一张自己画的奖状,中心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全世界最好的妈妈奖”。
阿朱心里一热,前些日子的委屈忽然全都不见了。她蹲下来,把磊磊搂进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真是妈妈的乖宝贝。”
“先过来吃点东西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大伟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也不知道手艺有没有退步,你尝尝。”
阿朱点点头,鼻子有点酸。
“先等一下。”她把手里那几个大袋子放到地上,先从里头翻出小火车玩具,递到磊磊面前,“你看这是什么?”
磊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高兴地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是小火车哎~!谢谢妈妈!”说完整个人扑到阿朱的怀里,小胳膊紧紧箍着她的脖子。
阿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轻声问:“那磊磊还生不生妈妈的气?”
“不生不生!妈妈最好了!”磊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阿朱又把装有手套的袋子塞到大伟手里,然后拎着最后一个袋子走到沙发旁。
婆婆从阿朱一进屋就一直在偷瞄,可这会儿见她过来,又赶紧收回目光,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妈,这是给您买的鞋,您试试看,合不合脚。”
婆婆哼了一声,依旧在摆谱,但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鞋盒里瞧。
阿朱知道,这就算是缓和了。
她还惦记着怀里剩下的钱,于是说了句“我先回屋换个衣服”,便转身朝卧室走。
关上门,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钱,坐在床沿边点了一遍,又把买东西的钱加在一起算了算,确认没错后,这才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那层抽屉,抽屉最里面藏着一个红色的存折。
这是他们夫妻俩专门用来存房钱的。从最开始开小吃店那会儿,到后来的工资奖金,每一笔除去生活费外剩下的,全都存了进去。
一开始用存折是因为那会儿大家伙儿都在用存折,后来用习惯了,也懒得换。虽说存折的利息越来越低,但有个好处——它不像银行卡,能绑定各种购物软件,看中个什么点一下就没了,月底一看账单也没什么感触。存折想用还得去银行取,麻烦是麻烦,但也就因为麻烦,所以用得少,钱也就不知不觉省下来了。
加上手上这笔,只要再磨一磨,讲下三万就够房钱了。正好后天约了小吴看房,到时候跟她说说,让他们约着跟房东见个面。他们是全款一次清付清,这么大的诱惑,房东极有可能松口降价。
一想到这里,阿朱就止不住地嘴角上翘。
自己辛苦了那么多年,终于见到曙光了。
她翻开存折,刚准备把手里的这沓钱夹进去,明天去银行存上,可刚翻到最后一页,突然愣住了。
阿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串数字。
“个,十,百,千,万……不对,个,十,百,千,万……个……十……百……”
阿朱呢喃着,数了无数遍,可越数手颤抖得越厉害。
最后存折直接从手中滑落,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她站起身,猛地冲向客厅。
大伟还在美滋滋地试戴手套呢,下一秒,就被一把抓住衣服,吓得整个人都懵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钱呢!钱呢!你是不是动我钱了?!”
“你先冷静,什么钱……”
“我问你姜大伟!你是不是动我钱了?!”
阿朱死死地盯着大伟,声音都在止不住地发抖,眼神更是红得像是要吃人。
“我的钱去哪儿了!为什么只剩下五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