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阿朱在城郊的一个景区里当售票员。
虽说名义上是景区,但严格算起来根本算不上,不过是沾了“上世纪末建成的第一个”名头的光。尽管当时看来很新潮,可如今早就过时了。平时除了拿着年卡过来遛弯的本地大爷大娘外,一个月能碰上二十个散客都算烧高香。整个园子上上下下员工加起来,竟然比游客还多出一倍。
收益不好,景区自然也就年久失修,其中就包括阿朱所在的售票亭。巴掌大小的一块儿铁皮房,玻璃上贴着的票价贴纸早就被太阳晒得发黄翘边,一到刮风天就啪嗒啪嗒响个不停。
每天上班,阿朱就坐在那台老掉牙的电脑前,对着窗外发愣。经理不允许他们上班玩手机,所以更多的时候只能盯着门口的枯树叶一片片往下掉。
看着看着,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只可惜卖出去的票钱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经理对此很不满意,每到下班开会准要点名批评阿朱,可是阿朱也没办法,人不来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总不能到大街上生拉硬拽,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迫人家买票吧?
阿朱如同往常一样打开电脑,那台老古董电脑光是开机就得耗费四分钟,正百无聊赖望着窗外发呆,满脑子琢磨该如何继续压价时,突然眼前窜出一个人影,吓得她失声尖叫:“啊——!!”
“哈哈哈哈,朱姐,你怎么这么不惊吓呀!”来人笑得前仰后合。
阿朱捂着胸口定睛一定,这才看清是自己的同事小翠,负责在景区门口检票的。
平时经理管的严,除了上班和下班外,两个人根本见不到面,偶尔对上视线了,也只敢远远点个头,生怕被扣工资。
阿朱急忙低声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赶快回去,万一被经理逮住又得扣钱。”
小翠却一改往日的小心谨慎,不禁没走,反而往玻璃上一靠,一副无所谓地耸耸肩:“安啦,经理他这会儿才没时间管咱们呢,光赔偿和分钱的事儿就够他忙的。”
阿朱愣了一下:“赔偿?什么赔偿?分什么钱?”
“关门的补偿款啊,咱们这儿下个月就要关啦。”
“什么?!”阿朱瞬间瞪大眼睛,脑袋嗡的一声。
虽然她的确不怎么喜欢这份工作,但最多也就是在嘴边吐槽吐槽,可不能真的没有。远的不说,万一工作真没了,以后生活费怎么办?新房子的物业费和水费电费又哪里来?
小翠却一副兴奋的表情:“不会吧朱姐,你真不知道?咱们园儿因为生意太差,正好赶上政府的改造计划,就一块儿圈进去了。听说下个月十号正式关门,现在财务那边正算着给咱们的赔偿金呢!”
说着又嘿嘿笑了两声,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像朱姐你干的时间长,怎么也能拿到四个月的吧?我虽然没那么多,但好歹也是白拿的~哎呀,等到我拿到钱,先去吃顿好的!然后再去海边玩一趟,我长这么大,现在都还没见过大海呢……”
小翠年纪小,才二十岁出头,既不用担心养家糊口,也不用着急下一份工作,叽叽喳喳地计划着美好的未来。
可阿朱不一样。
她今年已经三十四了,再找工作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而且她也没什么学历优势,中专毕业后就和大伟一起在老家镇子上开小吃店,虽然生意算不上有多好,但几年来起早贪黑好歹也攒下了些钱。正好又怀上磊磊,咬咬牙把店盘了出去,一家三口来到大城市落脚。
当初一心想着去大城市,觉得那里教育好、机会多,怎么都比留在镇子里有出息。可真去了才发现,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老家的婚房和店铺加在一起的钱原本以为不少了,可就算这样,也换不回大城市的一间卧室,学区房更是高得离谱,随便一套老破小就起码两三百万。
好不容易等了两年才等到了个便宜的,要是没了工作……
阿朱不敢往下想,也顾不得什么罚钱了,腾得站起来:“小翠你帮我顶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经理办公室在景区进门后的一栋两层小楼里,阿朱刚一推开门,一股浓浓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嗽。
屋里烟雾缭绕,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到声音抬起头:“有事?”
“经理,我听说咱们园下个月要关了?真的假的?没有的事吧?”
经理脸色不太好,把烟按进已经堆成小山的烟灰缸里,来回使劲儿碾了几下,才哑声开口:“消息传得倒挺快……行,我也不瞒你,反正迟早你也得知道。”说着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正好,你对对上面的信息,没问题签个字。”
阿朱接过纸,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入职时间和工龄,底下列着赔偿方案。
“虽说你平时没什么业绩,表现也一般,但咱再怎么说也是正轨企业,该少的不会少了你,要是放在其他公司……”
阿朱没心情听那些,直接打断,问:“那关了之后呢?我们之后怎么安排?”
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想什么美事儿呢?还安排?给你补偿就不错了。”
阿朱心一凉,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不记得自己又和经理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办公室的,只记得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却又一直没下下来。
一整天,阿朱都坐在售票亭里,一直坐到天黑。
回到家时,已经做好了晚饭,婆婆正端着最后一道菜,见到阿朱,顺口说了句:“回来了?正好,把米饭盛了。”
阿朱扭头看了一眼旁边对着手机乐呵呵笑的父子俩,收回视线,冷声道:“我不饿,叫大伟去盛吧。”
大伟听到自己名字,茫然地抬起头,可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旁的婆婆先嚷嚷开了:“我都忙活了一天了,叫你盛个饭都不乐意,回家摆什么谱?!”
说着把手里的抹布往桌子上狠狠一摔,声音又高了几分:“我还没说你呢,昨晚大伟醉成那样儿,你个当媳妇的怎么也没起来做个醒酒汤?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要是搁以前,这些话阿朱就装听不见了。端杯水,盛个饭,多大的事呢?忍忍就过去了。反正自己忍了这么多年,不都这样过来了吗?
可是今天不一样。
“够了!别吵了!我说了我不吃!”
阿朱的大吼成功让屋里都安静了一瞬。
大伟急忙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打圆场:“吵什么啊?不就是成米饭的事吗,我来我来,你俩都好好坐着。”
婆婆反应过来后却依旧不依不饶,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道:“大伟啊,你看你找的这是个什么媳妇呦!一天天的就盼着我死!好好好,我老婆子碍了你们的事,我死,我这就去死,你满意了吧!”
又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招。
阿朱突然冷哼一声:“是,是我非要害你,你不是要去死吗?我帮你。”说着径直从橱柜里拿出消毒液,又拿了个杯子,倒了满满一杯。
她端着那杯散发着强烈刺激性味道的杯子走到婆婆面前,递过去:“给,喝吧。”
“你……”婆婆吓得愣在原地,表情慌乱,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阿朱却眼皮都不抬一下,甚至把杯子递得更近了:“喝啊,怎么不喝了?成天嚷嚷着要死,真把药端你跟前了,怎么又不敢了?”
婆婆这才回过神来,顿时嗓门拔得更高了:“哈,我就说!你果然早就想害我了!大伟你听见没有!你媳妇要杀了我啊!”
“你俩这都是干什么。”大伟急忙冲上前,一把夺过阿朱手里的杯子,消毒液有几滴溅在了他的手背上,也顾不得擦,用身体把两个人的视线死死挡住。
“妈,你误会了,阿朱没那个意思,她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又扭头对阿朱小声说道,“你快回屋去。”
阿朱一动不动,就这么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婆婆。
婆婆头一回见阿朱这样,尤其是那个眼神,看得她心里发毛。明明昨天自己闹的时候她还退缩了,怎么今天……
婆婆心有余悸地看了阿朱一眼,刚对上视线就急忙移开,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更别说喝药不喝药的了。
……万一真急眼了给自己灌下去呢!
大伟见情况并没有缓和,只能拉住阿朱的胳膊,生拉硬拽地拖回屋里,关门之前还不忘叮嘱一句“妈,你和磊磊先吃,饭我等会儿出来盛。”
屋里,阿朱抱着胳膊坐在床沿边,一句话也不说。
“你今天是怎么了?不就是盛个米饭的事,至于闹得这么凶吗。”想起刚才那一幕,大伟不禁有些后怕。
“不管怎么样,她到底是我妈,你再生气也不该逼她喝药啊?今天还好我在,要是我不在,你难不成真要把消毒水给我妈灌下去?”
“我逼的?”阿朱冷冷一笑,“姜大伟,你跟我睁着眼睛说瞎话呢,刚才是谁胡搅蛮缠的?她寻死觅活这招玩了可不止一两天呢,我忍了多少次?现在不忍了还成我的错了?!”
大伟赶忙放软语气:“我也没怪你啊,我只是担心妈,万一真喝下去出事了怎么办?再说了,妈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就上头了随口说说。”
“好好好,你担心你妈,她随口说说,就我是个坏人行了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
大伟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一二,只能不停地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观察阿朱的脸色。
一时间卧室里陷入了沉默中,过了很久,阿朱才终于再次开口。
“我们园要关了。”
大伟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阿朱一提起这事就忍不住有些哽咽,但还是抽了两下鼻子,硬生生把委屈给咽了下去,声音也努力保持平稳。
“经理已经让我签字确认过了,照我的工龄,可以拿四个月的赔偿,到时候加上存折里攒的,还有我爸妈那边给的,差不多够数了。”
姜大伟脸色一沉,脚尖点在地上,一下比一下急。
阿朱继续说:“下个月初十关门,我想等房子买好、磊磊上了学之后再重新找工作,不然忙起来两头顾不上。”
大伟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沉默了很久后,才哑着嗓子开口:“要不……房子的事就先算了吧。”
“你说什么?”阿朱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呃,那啥,我不是说不买,只想着不一定非要现在买。”大伟不敢看阿朱,全程低着头看向地板,“现在卖房的这么多,我还听说明年房价还会更低点。不如再等等,再攒个一两年,压力也能更小点。”
“你真不知道我换房是为了什么?!”阿朱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大伟。
“磊磊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好学校三月份都得提前报名排队,晚了就来不及了,你让我怎么办?难道你真想让他去菜市场旁边那个学校念书?那里头都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
“我知道磊磊明年上小学……可也不一定非要赶着一年级就去吧?”大伟一边说一边偷瞄阿朱的脸色,”一年级能学点啥?不就学个拼音、认几个数吗?家里教都没什么区别,学校也差不多。”
见阿朱脸色越来越黑,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我是琢磨着,三年级四年级再转也不迟,我们李总他家闺女就是小学六年级才转,现在不照样考上了一中?”
阿朱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姜大伟!那是你亲儿子!”
“可是你现在工作都没了,就算买了房子咱也供不起啊。”大伟小声反驳完,自己倒先心虚地移开了眼。
“你还好意思跟我提钱?”阿朱冷笑一声。
“当初要不是你弟拿你的名字去贷款,前两年咱们都能付首付了!用得着凑全款吗!你弟体谅过我吗?你妈体谅过我吗?你可倒好,现在想让我体谅起他们来了?!”
大伟自知理亏,不吭声了。
阿朱说的都是事实。那时候他俩还在镇子上开小吃店,弟弟说要先来市里帮他们探探路,于是顺理成章地拿到了大伟的身份证。结果人一进城就被花花世界迷了眼,欠下一屁股债。等债主找上门,大伟才知道,那十万块全是拿自己名字借的。最后只能背着阿朱,晚上偷偷去工地里搬砖,一分一分攒出来,才填了那个窟窿。
可是自己的征信已经毁了。那会儿阿朱看中一套房,首付正好够,月供也承受得起,结果去银行一申请,才得知上了黑名单。事情终于捂不住了,阿朱当场就跟他吵翻了天。
“我不管,我告诉你姜大伟,这房子我是买定了。”
阿朱放下话后便转过身,背着他躺下,把被子拉到头顶,严严实实地蒙住。
大伟犹豫半天,最后只能长长叹了口气。
被窝里,阿朱听到关门声,鼻子又开始发酸,可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掉不下来。
失业、婆媳吵架、夫妻冷战……
其实都早有预料了。
他们景区生意差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不关门也肯定会裁员,自己以前还想过,下份工作想干什么;她和婆婆的关系从还没嫁进来就已经不好了,这么多年全靠她一个人隐忍,肯定会有爆发的一天;至于她和大伟,那些曾经的委屈和生活中积累的零零碎碎的事,也总有一天要摊开说个清楚。
可是阿朱怎么也想不到,居然全都挤在一起了。
一座大山压过来,咬咬牙还能扛过去,可如果同时几座,说实话,自己真的有些喘不过气了。
不得不说,丈夫刚才有一点说的是对的,房子这东西可不是一次性付完房价就没事了。
物业费、水电费、还有最关键的学杂费等等……阿朱之前查过,那个小学的支出可不是笔小数目,光是校服都要将近一千块钱,更别说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光靠大伟一个人的工资是远远不够的。
可难不成真的不买了?真的要等到几年后再转学?
阿朱攥紧床单,第一次有些犹豫。
她好像发现了问题,但却没有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门突然响了一下。阿朱还是躲在被子里没动,但悄悄竖起了耳朵。
清脆的陶瓷碰到木头发出“哒”的一声,然后又是关门声。
阿朱等了一会儿,确定人已经走了才掀开被子探出头,只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碗,碗里盛着米饭,上面堆得满满当当的菜,红烧肉、炒木耳、还有几只剥好皮的大虾。
阿朱盯着饭看了一会儿,最后慢慢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吃完饭,她把碗筷重新放到床头柜上,等着大伟回屋。毕竟再生气也得好好商量以后怎么办,可就这么一直等着,等到时针指到十点也没见到人影。
阿朱站起身,轻轻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外面很安静,只有隐约的呼噜声。
她打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对面婆婆的卧室和儿子的房间都没有声音,只有客厅亮着昏黄的灯光,阿朱走过去,这才看到沙发上窝在一起的两个人。
父子俩一大一小,大伟靠在沙发外侧,依旧是呼噜打得震天响,似乎是怕儿子掉下去,还特意把垫子垫在了沙发的两端。里侧的磊磊身体蜷着,缩成一团,一只手攥着被踩坏的小火车玩具,另一只手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阿朱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抽出来。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妈妈对不起”,除了“不”字外,其他几个字都是拼音,底下还用蜡笔画着两个手牵着手微笑的小人。
真窝囊。
——阿朱心里这么骂着。
她也不知道是在骂大伟还是在骂自己,可心不免还是软了。
阿朱捡起蹬到地上的被子,轻轻盖在父子俩身上,然后就这么托着下巴,蹲在沙发前看着。
不知不觉看到窗户外的天都蒙蒙亮了,才把纸条小心叠好放进了口袋里,站起身回屋。
走之前,她又多看了一眼磊磊手里的小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