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买房》荷岸

2、第 2 章

　　小区离公交站很近，步行七八分钟就到了站牌旁。

　　小吴听着阿朱不厌其烦地叮嘱周末看房的时间，只能一边尽职尽责地赔笑，一边在心里不停祈祷公交车快点到。直到真把人送上车，这才昂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她入行以来，第一次这么希望不要做成一笔生意，甚至希望这辈子都别再见到客户了。

　　阿朱那边在倒了两趟公交车后，才总算到家，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传来小孩吱哇乱叫的吵闹声，混杂着短视频外放的声音。

　　刚经历了晚高峰，硬生生站了二十几站、白天没生意挨经理的骂、看房子时又受租客的气，一天下来本就身心俱疲，没想到回到家还得面对一屋子的鸡飞狗跳。

　　阿朱的心情瞬间跌到了谷底。

　　“妈，你声音能不能关小点。”

　　婆婆抬头瞥了她一眼，故意假装没听到，手机里家庭伦理剧的短视频片段依旧开着最大音量：“恶毒媳妇竟敢当众顶撞婆婆！”

　　阿朱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到手机里还在继续嚷嚷着“结果下一秒，当场被丈夫狠狠地打了十个巴掌！”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老公大伟是个愚孝的，自己愚孝还不够，非要拉着阿朱一起伺候他妈。说什么年纪大了在老家没人照顾，结婚还不到半年，就把他妈请过来一起住。

　　婆婆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日里最爱干的就是挑阿朱的刺，阿朱若是敢反驳一句，那就等着婆婆哭天喊地，满屋子打滚，说自己命苦，晚年还要被媳妇欺负，活像阿朱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

　　最开始阿朱还跟她吵，吵了几回才发现，对方根本不听你说什么，只会翻来覆去地人身攻击，再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吵也吵不赢，白费一番口舌，还憋一肚子窝囊气。时间一长，阿朱也学乖了，干脆不搭理。

　　可假装不理睬并不代表真不生气，那些火气不仅一点没少，反倒全都积在心里，时间越长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听着短视频咋咋呼呼的噪音，阿朱又一次像往常一样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卧室走去。

　　可谁知没走两步，脚底突然一硌，紧接着传来了塑料碎掉的声响。

　　低头一看，是儿子的火车玩具，蓝色的塑料碎片散了一地，其中一片不偏不倚扎进了她的脚趾，疼得阿朱倒吸一口凉气，弯下腰去看，脚趾头上已经渗出了血。

　　儿子发现自己玩具被妈妈踩坏了，顿时嚎啕大哭了起来：“呜啊——！妈妈是坏人！把我的火车踩坏了！我的小火车呜呜……你陪我小火车……”他边哭边举起小拳头，朝阿朱的腿上砸过来。

　　脚上的疼阿朱已经感觉不到了，反倒是心口堵得厉害，又是气愤又是难过又是悲哀的，各种情绪积压在一起，像是决堤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

　　“哭哭哭，一天就知道哭！我告诉过你几遍了，玩具玩完要收好！”

　　她捡起地上已经碎了的玩具，猛地朝墙上砸去，巨大的声响竟成功盖过了短视频的音量。

　　儿子也不敢再锤了，甚至连哭都不敢出声，就这么呆愣愣地看着妈妈。婆婆手机屏幕上的画面虽然还在动，但声音明显小了不少。

　　“天天就知道玩！隔壁小虎比你小一岁都知道开始背古诗了，你可倒好，明年就要上学，现在连个abcd都没学会！让你看个书就跟要你命似的，就知道哭哭哭！有这功夫你学习去啊！”

　　一旁的婆婆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把人护在自己的身后，反倒开始训斥起阿朱来：“你吵什么啊？那玩具是我让大伟给孩子买的，你骂他干嘛？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磊磊哭的跟个泪人似的躲在自己腿后，更上头了：“还说磊磊呢，你呢？一天天也没挣几个钱，光一个房子看了几个月了也没定下来，要是耽误了磊磊上学你负责啊？”

　　阿朱强压着火气：“妈，我教育孩子呢，您别管。”

　　“我别管？！”

　　不说还好，话一出口，婆婆的音量瞬间又往上抬高了八度。

　　“好好好，不让我管，你现在翅膀硬了，嫌弃我老婆子没用，累赘了是吧？行，我不碍你的眼，现在就去喝药！你回头转告大伟，就说他媳妇容不下我，我不讨嫌！”

　　又来了。

　　阿朱听着那些连自己都已经倒背如流的话术，只感觉越来越烦。

　　另一边的婆婆已经从橱柜里拿出了瓶消毒液，作势就要往嘴里灌。只不过似乎是真的害怕沾到，专门挑了瓶没拆封的，而且自始至终连瓶盖也没拧开。

　　阿朱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耗尽了，也不劝，就这么淡淡地看着她。

　　婆婆举着那瓶消毒液，动作僵在那儿，可等了半天也不见阿朱低头认错。

　　见招数不管用，立马换了副面孔，又开始嚎起来：“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大伟啊，你这是给咱们姜家找了个什么儿媳妇呦！这是想害死婆婆自己当家啊——”

　　阿朱听着哭嚎声，只觉得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只能用力摔门，把自己关进屋里。

　　听着门外戛然而止的哭嚎声，她一头栽倒在床上，无力地埋进枕头里，整个人都垮了。

　　刚一起住那会儿自己每次到最后都会边哭边吵，非要争个理，这么多年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泪早流干了，就算想哭，好像也挤不出一滴眼泪了。

　　迷迷糊糊间，阿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床边一沉，随之而来的是浓重的酒臭味。她睁开眼，发现丈夫大伟正在旁边睡得死沉，呼噜打得震天响，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已经十一点半了。

　　这下阿朱的睡意是彻底没了，她皱起眉，气得抬脚踢了踢睡得跟死猪一样的大伟。

　　“你怎么又不换衣服就往床上躺？还喝的那么醉。”

　　回应她的只有呼噜声。

　　阿朱只要闻到酒臭味就睡不着，可旁边那人压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只能自己爬起来，把他乱扔的满地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扔进洗衣篓里，又烧了杯热水放到床头柜上，以免半夜他起来口渴又要折腾自己。

　　等到全忙完，她才想起来自己脚趾上的伤口还没处理，低头一看，已经结痂了。

　　也是，小伤口而已，当然好得快。

　　可奇怪的是，盯着痂，想起不久前的那些争吵，心里的伤口反而越来越大。

　　阿朱转头看向鼾声如雷的大伟，忽然想起两个人刚谈恋爱那会儿。她稍微有哪儿难受，就算只是个小感冒，他都会一直醒着守着自己。还有婚礼上的海誓山盟，说什么这辈子都会对她好，未来的每一天都会好好疼她……

　　那会儿两个人感情多好啊，怎么才过了几年，日子就过成了这幅模样。

　　阿朱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扭头看了眼闹钟，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过了十二点。明明已经是新的一天，可是她的人生好像深陷进了泥淖里，每天都一个样子，翻来覆去，根本望不到头。

　　现在唯一能让她觉得有点奔头的，就是那套房子了。

　　其实阿朱自己心里也清楚，她无论是对小吴还是今天的那对租户，是挺胡搅蛮缠的。

　　结婚前，她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人，可是日子过起来才知道，就算是一毛钱，也比什么脸面重要得多。

　　学费、生活费、房租、伙食费、交通……哪一笔开销不是挤出来的？更别说房价一降就是几千几万的，这么一比，自己的自尊又算得了什么呢？早就不值钱了。

　　想到这里，阿朱又忍不住打开手机相册，一遍遍看着那些已经翻烂的房子照片。

　　幻想着住进去之后，磊磊上了好学校，成绩变好了，也懂事了，也不会处处惹她生气；房子是自己的，不用再担心被房东赶来赶去，想钉钉子就钉钉子，想刷墙就刷墙；新房子到她工作的地方也是地铁直达，不用像现在这样，天天天不亮就要早起，还得倒车才能到……

　　等到那时候，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了吧？

　　阿朱想着想着，再次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