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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新娘 是谁趁她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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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年考三天前就完了。她弹琴,弹了三年,评委挑不出错,名单念完,知道自己名字在最前头,她笑了,把谱子收进袋里,体面离场。
而今天这一场,是她拉大提琴的日子。
七月初的清晨,圣奥诺雷街那家琴行的门前停满了马车,车夫歪在车辕上打盹,鞭子搭在膝头。考生们穿着自己最好的那一身衣裙站在廊下等家里人,笑得很单纯,笑意底下压着一层担忧。
白尔特是走来的,鞋底沾有泥,她在台阶下把鞋在石头上蹭了两下,才提着琴盒上去。
今天是公开赛。厅是向琴行租的,只租一天,帷幔是上一家用剩的,可它够大,够坐三百人,门口有人收票,六个苏一张。人声一层一层绷紧。
前排妇人的扇子越摇越快,后排有人低声念着谱子,只有台上那几副木谱架还立着,空气里留着一点松香,慢慢同茉莉香混在一处,倒叫人心里定了些。
几位评判面色严肃地在铺着墨绿丝绒的长桌后落座,像给满厅绷紧的空气下了一剂镇定。
竞赛便一轮一轮有序地走了下去。
白尔特抽到的号很靠后,算算时间已近尾声,将近下午三点,才轮到她。
评判席上已经有人撑不住,等到台口出现一个身影,才又齐齐坐直。
评判席正中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精神却很好的老先生。他翻了一下台上递来的曲目,眉毛动了一下,那是他们一致认为最难的一支。
天窗的光落下来,正落在台口一小块地方,别处都是暗的。白尔特抱着大提琴在光里坐下,她把琴夹在两膝之间,琴背抵着胸口,身子微微向□□。
深色的绸裙铺开一地,琴身几乎把她整个人挡在后面。台下那片暗里坐满了人,每一双眼睛都是一杆秤。
她是冲着头奖来的,等了这么许久,手心也攥热了。那顺手的乐器、熟悉的谱子,两样东西压着,她的琴声就像在讲一个故事,顺畅,悦耳,一气呵成。
收尾那个绵长的音被温柔地切断,如同有人把听琴的人从梦里轻轻推醒。满厅静了,静得能听见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蹭了一下。过了片刻,掌声才轰起来。
掌声炸开时,评判席上有一个人没动,他就坐在那,手放在册子上。
评判长没有跟着鼓掌,他把一份手稿推到台口,那是一份没有署名,边角起卷,纸色发黄,一首从未公开演奏过的东西。
“视奏。”他吐出两个。
曲谱被呈到白尔特面前,那些音符的笔迹很成熟,高高低低落在一处,写的人似乎自己也没想好要它去哪儿。
白尔特只看了两眼,就看出来里头的东西,那几处音偏要跨到另一根弦上去,正落在最不顺手的地方;两个小节之间留了一道空,谁照着字面拉,谁就在那里断。
预备时间不多。她吸了一口气,弓尖在弦上方停了一停,才落下去。
苍凉的调子起来,慢慢地。开头几弓她压着,弓毛吃进弦里,声音发涩,涩得叫人替她捏一把。到那两个空着的小节,她的手停住,弓悬着没落下。
厅里都静着,能听见谁弹了指甲。她就在那道空里等了半拍,才接上去,接得比谱上写的还急,一路把后头顶起来,顶到最亮的地方,再慢慢放下去。
评判长把笔放下了,身子往椅背上靠。
掌声再起的时候,她抬眸,从光里望出去,正与那老头对上,对面的眼睛亮着,白尔特知道,这一场成了。
她退场,裙摆从台阶上一层层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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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白尔特捧着那束象征一等奖荣誉的花从琴行门口出来。日头还盛,金灿灿的,落在人身上像镀了一层光。
在门厅外等消息的几家画报撰稿人眼尖,看见那束花,眼睛立刻亮起来,一拥而上。
她不说话。众人面面相觑,最后有人解释:这位不能说话的同学不仅拿了头奖,还得了歌剧院乐池里那个位置的头一个候补,那个位置,还从来没有女人坐过。
这一句比头奖还响。撰稿人一下子疯了,问题接二连三地砸过来,她应接不暇。
就在这乱里,有人一把将她拉出了人堆。
白尔特一眼认出,拉她的人是迦昂·费德亚。
真是许久不见。
迦昂刚从港外赶回来,马车在路过这里就被那些撰稿人围住了,他从车窗里看见那束花,眼睛的光一下就起来了。
他把白尔特拽上马车,按在车厢角上,一寸一寸从头看到脚,仿佛在验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看来离开费德亚家,小东西你过得还不错。倒是让我好找。”他往她身边坐下,“这下结业是没问题了吧,该给我句回话了。”
白尔特皱着眉,一手甩开他钳着她胳膊的手,眼里写满不赞成。她指了指花,又指了指自己。
「比起跟着你,我更想自己立住。」
迦昂的眼神明显黯下去,声音放软:“我知道你想留在巴黎。可就算进了歌剧院,那也只是个开头,没人护着,你撑不过一个月。”
他说完,埋下脸要凑过来,被她一手推开。推的那一下她身子往前一倾,膝盖顶上对面座位底下那只皮箱,硬邦邦的,也不大,女式的,锁扣上挂着行李签,墨还是新的,写着圣日耳曼。膝盖的疼得让她把话咽了回去,手顺势在他怀里摸了一把,把那个小本子和小铅笔拿走了。
她明白这只箱子是给谁备的。
她也知道他身上总带着纸笔,起先只有笔,后来她写得他满手是墨,他也惯了带本。
「迦昂,你知道我们不会结婚。我何苦白白跟你跑几年?你们家难道是时兴私奔的?」
迦昂看着,眼睛睁大了:“谁说?结婚现在或许不行,往后未必。况且要不是我表妹今晚在果列斯家办事,我就是拉着你去结婚,也不是不行。”说到后面,他自己也不确定了。
「无论如何,抱歉。我不能跟你走,这就是我的回话。」
她不想再多纠缠,揉揉膝盖,起身出来,跳下马车。
这才看见,一辆没有任何徽章的深色马车一直随在迦昂的车后。她一下来,那辆车也像收到命令一样停住了。
“白小姐,我来接您。”
车厢里,洛加那没穿府里当差的那身衣裳,一身深色常礼服,扣子是素面的,帽徽当然也没有。那副一板一眼的作风还是叫人松不下一丝气。
被这么盯着,白尔特清楚,自己若不乖乖上车,这条狗会把她逮上去。
洛加那坐在她对面,他把礼帽摘下来,搁在膝上,坐得很端正。
白尔特在心里嗤笑,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养出什么样的东西。
自从上回拒了格尤那场赌,她就被他彻底管了起来,从阁楼搬到他的公寓,连出门也几乎全由这位私人秘书一手安排,走哪儿盯哪儿。今天也没放过。
白尔特不知道格尤想做什么,只知道他的婚礼,也在今天。
马车走的方向不是她熟的那条路,倒像是往果列斯府去的。她浑身汗毛骤然竖起,难不成格尤还要让她去喝喜酒?以什么名分,是想看她出丑?
“我们去哪儿?”她问。
洛加没答。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高了些。他这才转过头来,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很坚定的眼神。
“您别再问了。”
她还要开口,他已经动了手,一只手扣住她两只手腕,一并按在她膝上,另一只手从颈上解下领巾,绕了两圈,一抽,结就死了。
白尔特挣了一下,布反而勒得越紧,接着他团起她披肩的一角,粗鲁地塞进她嘴里,塞得实,以至于她合不上嘴,只剩一点气从鼻腔里出来。
“再不老实,我只能让您睡过去。”他说,“您是想闭着眼,还是想睁着眼?”
那束代表她荣誉的花早已到了他手上。他的手指看着细,指节上有一层写字磨出来的硬皮,握起来比看着有力。他就用这只手轻轻揉弄着脆弱的花瓣,蓝眸平静地看着她,直看得她心里发凉。
他到底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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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列斯府前院里停满各式马车,仆人忙进忙出。那辆深色马车混在里头毫不起眼,一个眨眼的工夫,就从侧道绕了过去,穿过人声鼎沸的宴客厅后面。
白尔特被架下车,落脚那一瞬看见熟悉的楼房,脸一下白了。
就是在这座宅子里,她差点被格尤派的那几个人按着验了身。
洛加那拽着她后领,往那座崭新的院屋走近两步,又忽地脚步一转,拉着她进了对面那素白、没多少装饰的院,直奔二层大厅。
大厅布置得漂亮扎眼,任谁看了都知道是花了多少心思,从入口第一级台阶起,就铺满了厚羊毛地毯,撒满了金花。
白尔特心头乱得按不住。洛加那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给您看一眼。看够了,老实跟我走。”
那里预备着一个极大的更衣室。他手上使了劲,把她往里一送,白尔特踉跄两步,跌进纱裙堆里,抬头一看,一件婚服被仔细挂在衣架上。
象牙白的缎子,裙摆高高支着,袖口镶着蕾丝,腰后一条宽缎带折两折,长长一幅拖尾铺下来,她坐着的正是那幅拖尾。那身衣裳挂在那里,富丽得叫人不敢伸手。
“看清楚了。”他在门口说,“这不是给你备的。”
门在外头合上,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婚服竟然还在这里。一会儿是不是还会有人带着容娜来这儿换上?
那她一定不能被看见。
白尔特退回敞开的衣橱里,把两扇门掩到只剩一道缝。里头是她来不及打量的许多衣物,料子极好,空气里荡着一股混着衣料与香水的味道。
外头来过两趟人,一趟是搬箱子,一趟是两个女仆说笑着找什么东西,她一次也没敢动。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腿麻得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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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天已经黑了。不,是她的眼睛被蒙上了。
有人在推着她往天井上面走,空气里隐约能闻到不干净的气味,像有东西烧焦了。
蒙布被拆下的时候,她先看到的是对面那座院在烧。
火从老虎窗里出来,一扇接一扇,火星子全都飘起来了。
下面救火的人乱作一团,而她不能动,她的后颈上有一只手掐着,力道很大,几乎要把她骨头捏碎。
她目光往下,站的是屋脊上,铅皮往下斜,斜下去,就是一片黑。
白尔特的腿一软,后颈那只手紧了紧。
格尤贴着她站,颈边落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磨着她。
“看到了吗?那可是我的婚房。”
“你疯了。”她说。说完自己先咬住了嘴。她听出自己声音抖得不像话。
“把我弄到这儿来,就为看一场火?”
她挣了一下。发现腕子是空的,一低头,发现身上的衣服也变样了。
是谁趁她昏着,给她换上了那身挂在二层更衣室里的婚服?新娘又不是她。
她抬手,摸到鬓边别了一朵珠绣小花。头发是盘着的,盘得又紧又实。
“是你。”她喘着,“你是不是在更衣室里放了迷药。你卑鄙!你的婚房在烧,你还站在这里看?”
他的手忽然收紧,眼底那点看戏的意思没有了。
“不是我在看火。”他说,“是你,包法利小姐。”
“好好看,我的新娘就在对面。”
对面精心布置的新房那一层烧得正烈,她眼里全是橘红色。
白尔特冲着那边喊了一声,一出口就被风扯碎,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她说,“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选。如果道歉有用,我可以说给你听。”
他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扣住她下巴。语气里带一点嘲弄:“是我没给过你机会吗?晚了。这张嘴这么硬,就该堵起来。”
“可对面是你的新娘。”她说,“她要是有事,你拿什么向费德亚家交代?”
“交代?”
格尤松开她后颈,手一寸寸往下,落到她腰际。冷硬的下颌线条蹭过她的耳根,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他身上还是新郎的礼服,燕尾服笔挺,只是白领结不知什么时候解了。
他替她把鬓边那朵花扶正。
“你自己,就是我最好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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