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旧人 “格尤,你 ...
-
埃离尔所在的餐厅不大不小,格调自然温馨,开店十来年,在左岸一带攒下了许多熟客。
他把白尔特打造成落难贵族的模样,加上她身上自带的气质与坚韧,正好完美地符合这个身份。琴声动听,往来的熟客或新客,总要在店里多喝几杯。
在左岸附近,埃离尔的餐厅是数一数二的,常有码头的生意人落脚至此。
白尔特坐在角落那张高凳上拉大提琴。她选大提琴,是因为能坐着拉,琴身挡在身前,不必把一张脸亮给谁看。
让白尔特没想过的是,她会在这种情况下与班吉重逢。
大提琴最后一个音符收尾时,她的余光发现还有一个人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没动过。她抬眼看过去,平静的眼眸像被搅浑的湖水,再也无法平静。
那人戴一顶黑色圆顶呢帽,身上是件灰色马甲,剪裁收着,扣子扣到最上一颗。脸是年轻的,只是眉眼间那点软已经退干净了;看人的时候眼睛不飘,坦坦荡荡的。
班吉定定地站着,直到白尔特望过来的那一刻,才收起所有千头万绪。
“是你吗?白尔特,好久不见。”
珍藏在记忆里唯一对她好过的少年,此刻像天使一样站在她面前,像一道光,劈开了她曾经的来时路,多么清晰;可到了如今,她自己却混成这样。
白尔特像受惊的鸟,不想损害自己在班吉眼里的形象,也不想他觉得她可怜。她张了一下嘴,没有声音出来,只用手比划着:时间到了,她要走了。
背起大提琴,她的脚步飞快地离开餐厅。
班吉追了出来。街道上的灯光一明一暗,也足够让人看清对方的脸。
班吉个子高,追了几步就将她拦下:“白尔特,你在躲我吗?你知道的,我这些年一直在挂念着你。”
白尔特没狠心甩开他。她抬起头,真真切切看到他眼里的关心,像一个担心妹妹的哥哥。
有那么一瞬间,她也想拉他到街角的小咖啡馆坐下,把这三年来的生活都说一遍给他听,告诉他这三年她过得不算苦,只是没有真正可以交心的人。
可一想到自己如今落在这般地步,又刚刚与他相遇,这些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也不想让他知道,暗处还蛰伏着一头要报复她的野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来咬她一口。
她曾经是那样卑劣地想要阻止一个可能挡在她前面的人,如今站在班吉面前,都抬不起头。
格尤对她来说,简直就像一滴巨大的墨水,把她三年白开水一样的生活滴成了黑色。
[我没事,就是我来这儿练练手。]
不知道班吉看不看得懂,白尔特还是简单地把话说得轻松。
班吉虽不是很懂,但看她的神色,也知道她出现在这里不是什么坏事。他微微一笑:“不管怎么样,能再见到你好好的,我就开心了。”
他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白尔特。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盘成髻,中分,两侧垂下的发卷贴着颊,卷得很紧,是老一辈人的梳法。
班吉伸手,想像从前那样揉一揉她的头顶。
手落下去,先碰到的是发针。
他顿了一下,才在她发间找到一点柔软的余地。手套隔着,他其实什么也没摸到。
班吉还是笑了:“这里说话确实不方便,天色越来越晚,我送你回去,很合理对不对?走。”
白尔特整个人僵在那里。她听见一根发针在头发里松了,头发要乱了吗?
噢对了,他还说要送自己回家。
那怎么行。她怎么能让他看到自己住的地方,那会损害她在他眼里的形象。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她逃也似的跑开了。
拐过街角,琴盒撞上墙,箱里的琴嗡了一声,半天没停。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才发觉它快得不像是跑出来的。
街上又一家店铺关门,夜色浓郁,又多了一分。
班吉看着白尔特背影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回神。她的琴拉得那么好听,如果,如果当初她的嗓子没有被烧坏,该多好。
不远处,一辆停在暗处的马车里,格尤靠在后壁的软垫上,把玩着一个火柴盒,划着一根,看它烧到底,再划一根。
“奇拉,那人眼熟吗?”
车夫把提灯从车辕上摘下来,往车帘这边举了举。光扫过班吉的脸,又急忙被掩上。
奇拉坐前面那张倒座,背向车头,灯过来的时候,他往班吉那个方向看了眼,应道:“不认得。”
“既然不认得,那你就去诈诈他。”
奇拉不明白。明明不顺路,还特意找到这偏僻的左岸街道来,就为了诈这么一个人?
想不明白,奇拉还是照做了。
第二天上午,奇拉回来交差:班吉,二十岁,家里做着一桩不大不小的生意。这回是替事务所来巴黎递一份文书,办完就走,前后住不满十天,在左岸一家小客栈里落脚。
奇拉顿了顿,又说:“他对包法利小姐,确实很好,但可能是因为,包法利小姐的哑疾是他害的。”
格尤把火柴盒合上。
“哑疾?”他嘴角讽刺地笑开,“还真是个坏女孩。”
那夜回去,白尔特把阁楼收拾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她跟埃离尔请了两天假,意思找房子。
两天里她跑遍了左岸的背街,最后在一条连门牌都缺了一角的巷子里另租了一间相似的阁楼。搬完东西,她回餐厅销假,把新地址写在柜台账簿的背面。
埃离尔看了一眼那行字,什么也没问,只说:“路比之前远,别耽误了七点的场。”
第三天上午,跑堂照着那行字找上门来,把一封信塞给她:“寄到店里来的。”
信封上写的是一家餐厅的地址,没有寄信人的住处,只有她的名字。字迹端正,墨色很新。右下角那个落款,她一眼就认出来:班吉。
她在楼梯口把信拆开。信不长,说他这回来巴黎是为家里办一桩文书上的事,在左岸一家客栈落脚,事情一了就走;末尾留了个地址,说这几日下午他都在那儿,她什么时候来都行。
「若你方便,盼能再见一面。」
白尔特看着这行字,都觉得他变得客气了,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喜悦盖过去,抱着信封辗转难眠。
如果真要继续接触……
白尔特甚至已经想到,既然班吉这般在意自己,有没有可能,自己也可以将班吉划归为可以作丈夫的人选?
不过想必还是有困难的。像特莱西夫妇那般有学识有风度的人,大概率想给班吉选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才是。
而她什么也没有。姨母住的哈果里她不会回去;留在巴黎,她就只能自己闯出一条道。
白尔特想了许多,最后决定还是去赴约。
她翻开衣柜。能穿出门的只有两条。她挑了那条米白色的裙子,腰线还停在很多年前,高得离谱,可收腰是一绝。裙摆外面罩一层薄纱。风吹起来,那层纱是最好看的时候。
出门是晚上七点,天刚擦黑。她在帽架上取下一顶旧软帽,配一条灰羊毛披肩,又戴上一副线手套。
街上的门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餐厅往西三条街,老喜剧院街的拐角上,门口一块描金木牌,写着[第三杯热]。
是信上的地址。
跑堂把她引到最靠里的位子,又多看她一眼,似乎不相信她一个人。
班吉还没来。
白尔特把珠绣手袋放在膝上,也不急,从里头拿出一只金色怀表来看,反复摩挲。表是当年她离开时班吉送的,她至今完好保留。
怀表被她打开来看了看,又合上;过一会儿,再揭一次。表链贴着腕子,被手心焐得发热。
七点一刻,她要了一杯招牌咖啡。七点三刻,杯子见了底。邻桌换过两拨客人,乐队奏完一轮,歇了,又奏起来。侍者过来剪了一次灯芯,火苗蹿高,把她的影子推到墙上,又缩回去。
她一遍遍看表。次数多了,连侍者都认得那只表,后来他走过来,先看的是她腕上的表,才看她的脸:“小姐还要点什么?”
八点半,她点了第二杯,热的,慢慢喝。
九点,杯底剩一层凉了的沫。
她抬手招人结账。腿早就麻了,起身时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才站直。
出门的时候,她把那点苦味咽了下去,眼里泛着酸涩。
身后是一阵马蹄声,接着是车轮碾过石路的声音。一盏提灯从街口晃过来,光在湿石板上拖出一条抖动的亮痕。
白尔特下意识抬头,目光颤动。
那辆车她认得。深色车厢,车辕上挂一盏铜座提灯,灯罩压低,照路不照人。
除了托西登家的,还能是谁的。
马车在她身旁停下。马鼻子里喷出一口白气,蹄子在石板上刨了两下。
车窗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挑开一线。格尤一个眼神投过来,嘴里叼着烟,烟尾的一点猩红在黑暗的车厢里格外醒目。
“上来。或者我抱你上来,选一个。”
白尔特心里正是最糟的时候,看到他更糟了。她一声没吭,继续走自己的路。
身后格尤下了马车,她听到动静,回头一看,惊得跑了起来,裙子裹着腿,薄纱绊在脚踝上,鞋跟磕在石板上打滑。格尤三步就追上,一把将人抱起,塞进车厢。
白尔特晕头转向,只觉得他一张脸离自己极近。糟糕的心绪加上澎湃的愤怒,使她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托西登先生!”
格尤的脸被打偏过去。车外传来车夫一声惊呼。
格尤舌尖顶住腮帮,缓过一阵火辣的灼热,黑沉的眸子瞥向车外:“你下去,走远点。”
今天的奇拉没有跟出来,车夫便自觉地跳下车,把缰绳绕在车辕上,走到十几步外。
格尤关上车门。车厢更挤了,她的裙摆铺开,占去大半个座位,他只好把腿让到一边。
“可以说话了?”
白尔特缩到车壁边上,确保他挨不到自己,目光格外警惕:“打你一巴掌是你应得的。你到底要怎么样?”
她已经搬到偏僻的左岸,为什么他还是不放过她?
火柴划亮,照向她惊慌失措又满脸不甘的脸。
格尤哼出一声闷笑:“你心里不会还抱着期望,期望你多年前的旧人,能拉你跨越这底层的阶级,来抗衡我对你的报复吧?”
白尔特确实这么想过,但也没有他想得那么直接。她唯一的希望,只是躲开他的报复。
“是,我是这么想过。可你呢,格尤?你身为新晋的贵族,难道不该很忙?为什么总想着报复我?你别忘了,你要结婚了!”
“呵呵。”格尤笑得更过分了,黑沉的眸子死死锁住她,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就是因为要结婚了,我才要好好盯着你。”
手套的触感让白尔特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椎骨往上窜。是了,就是这只手。
她猛地握住这只戴着手套的手。
“你的手,我愿意赔钱,赔多少都可以。只要你不再报复我,我可以赔一辈子。”
如果她再有志气一点,也许就会砸坏自己的一只手赔给他。但她害怕,她还想拉琴,还想有退路。
“不自量力,可笑至极。”格尤嫌恶地甩开被抓住的手腕,“就你那点钱,连我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你觉得我会是想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白尔特睁大的眼眸里黑白分明,实实在在期待他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车厢的气氛凝固起来。火柴又划亮一根,火红的光照着他轮廓分明的脸,眸中的深意无法琢磨。
“自然,是让你走一遍你母亲走过的路。”
她母亲的事,他竟然早就听说过。难道他也想把她逼上绝路才甘心?
“我不会。就算我再不甘,我也不会像她那样,永远只活在自己的梦里。你越压我,我只会越反抗,直到我破了我自己所有的底线。”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包法利小姐,我们打个赌:只要你赢了,我愿意停下所有对你报复的念想。”
黑暗中,白尔特捏紧自己的包,她侧过眸与他对视:“怎么赌?”
“你难道到现在还没感觉出来吗?那封邀你去约会的信,是假的。”
白尔特瞳孔震了震,随即瞪向他:“是你!”
她就说,班吉不是会爽约的人。
“那又如何。你这边的信是假的,可我给班吉的信,是真的。地址我写的是你之前住的那条街、那间阁楼。”
白尔特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会去。他会站在门口,然后知道你已经搬走了。”格尤说,“我们就赌一赌,他会不会丢下自己的前程和父母的怒火,来把你带走。”
这种考验人性的感觉让白尔特惊慌。她捂着胸口,良久才平静下来。
“格尤,你听好,我不赌。不管你给他的信指向哪里,我不会赴约。不管你的报复是什么,我都受着。但班吉,你不许动他。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朋友?就因为这怀表?”
一块怀表从格尤手里落下,在车灯的余光里闪着那点可怜的金属微光。
“就这么点东西,你就对他如此怀念。还真是没见过好东西。”
白尔特瞬间捏紧了手袋。她不知他是何时顺走的,怒视他:“还给我。”
她想要去抢夺的怀表的手被格尤轻轻一挡,他捏住她手腕,目光如炬。
“既然不赌,白尔特,你就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你不赌。”他忽而又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自己的话,“你以为你在护着他。”
他把火柴盒合上,声音像扔在地上的石头一样重。
“你是在替我把这一局走完。”
六月里连下了两日雨。左岸餐厅的管事埃离尔抱怨天气不好,加上包法利小姐的离职,客人也淡了。
不过他倒是发现一个脸熟的人,那位当初看包法利小姐拉大提琴看得入迷的男人,自称班吉。他已经在码头徘徊了好几次,终究失望而归,在餐厅一坐就是一天。
埃离尔看不下去,取了十八个法郎带在身上,让班吉随他走一趟。三天工钱,一天六法郎,他算得很准。
两人去的是白尔特的住处。可敲响那扇阁门之前,房东已经告诉他们:住在那儿的姑娘早就搬走了。
埃离尔掂了掂口袋里没结出去的工钱,拍了拍班吉的肩膀。
“看来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可惜她不在。”
班吉在原地站了很久,手里攥着已经皱巴的信纸。想了很久,他微微叹了口气,脚步轻轻地离开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