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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夫人 她母亲要了 ...

  •   全巴黎都知道托西登男爵办了大婚。也知道新夫人进门头一夜,府里就起了火。

      一夜之间,整条街的报纸谈火比谈婚礼多。

      那些还没见过新夫人的妇人凑在一处叹气,原是想上门说几句亲近话,换这位新先生在生意场上一点庇护;眼下看来,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据说那位新夫人在火里昏了两个钟头,脸烧坏了,喉咙也熏哑了,不知要养多久才能见人。

      府里的气氛连着几日阴沉,进出的人却一点不少,查案的、宫里派来慰问的侍从官、递名帖的生意伙伴。

      格尤个个都见了。见过之后,这些人就发现,先生三句话不离他的新夫人:请城里最好的医师,请最仔细的仆人,还请了营造商,把烧毁的院子整个拆了重砌。

      拆墙的锤子从早响到晚。七月的日头把窗棂晒得烫手,白尔特把窗推开一条缝,那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她被人看管着。

      他们让她学的东西,她一样一样地记。走到门口该停几步,坐椅子只坐三分之一,客人来了谁先伸手,手套几时摘;先生进门,她要从哪一侧站起来;茶碗离桌沿多少合适,浅了要添,满了是赶人。

      她学得快。但她只怕再学下去,把自己学丢了。

      府里如今当差的,几乎都是生面孔。她起初只当是格尤手笔大,换一批人来伺候新夫人。第三天才想明白:这栋宅子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之前的新夫人长什么样。

      第四天晚上,她得了一刻钟,可以在园子里走。

      她挑了蔷薇最密的那条路。七月的花早过了盛时,开到末了,地上落着一层干瓣,踩上去也没有声音。尽头那扇小门早就不用,门轴已经锈了很久,她伸手过去抬了一下,推开。

      门开到一半,抬不动了。

      洛加那站在门外。他背着光,脸看不清,只看得出他没有让开的意思。她停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还搭在门槛上。

      她抬眼看他,把眼睛睁得很大。

      洛加那的目光往下落,落在她的鞋上,那是一双缎面的穆勒鞋,薄得能看见脚背的骨。这种鞋可不是穿着出门的,看来是出来很匆忙。

      “夫人,请你回去。”

      他话音才落,廊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点灯的人从东边过来了,一路点过去,把她照得没有一处阴影。

      身后已经站了两个人。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的路,只是一片漆黑。

      她被带回屋里。仆人的手一左一右扶着,谁都不说话,可手上力气不小。给她洗浴,热茶,最后她们把她按到床上坐着,退出去,留一个在门外。

      天黑透了。仆人进来点灯,晚饭也一并端了进来。

      白尔特坐着没动,闭着眼,长长缓出一口气,等到眼前黑得像天地在打转,她才重新睁眼,去吃那些还有余温的热食。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猜出了是谁。

      格尤走进来,深色长裤,黑皮鞋。这么闷的夜,他右手上还戴着手套。

      他在床边站住,看了她一会,把右手的手套褪下来,扔在椅子上;外套也腿了,搭在臂上,走两步,准确地丢到那副还挂着婚服的衣架上。

      象牙白的缎子被压在一件深色外套底下。

      碍眼。

      “还没想清楚吗,我亲爱的包法利小姐。”

      白尔特盯着他:“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他在床尾的沙发上坐下。没戴手套的右手伸过来,抓住她的一只脚踝。手背上交错的青色纹路在瓷白的腿上显得十分可怖。

      她的心提起来,那实在不像是一只手抓住她的感觉。她忍不住挣了一下,没挣开。

      “没有意义?”格尤说,“那你这么多年装哑,又是为了什么?我只是在帮你,让你有机会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五根并不好看的手指圈着一截白得发光的脚,衬在眼里,他嘴角有了点弧度。

      他没松手,就那么圈着。拇指在她踝内侧那块薄皮上按了一下,像在试什么。

      她的脚往回缩了一下。

      “凉。”她咬牙。

      “你的脚也凉。”他说,“这样的天。”

      屋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进来。她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气,慢慢吐出来,胸口那点热全散在领口里。

      她手按在床沿上,指头抠住褥子的一角。

      “你好好当我的新夫人。你要的,我都能给你:歌剧院乐池的位置,在巴黎站得住的身份,还有,容娜的安危。”

      她心口微微跳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容娜:“她没死?”

      “活着。”他说,“她比你听话,但她也不必在这。”

      “她在哪儿?”

      “在一个你找不到,也不必找的地方。”他把她的脚踝又收紧了些,“你只要安安稳稳顶她的位置,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白尔特眼眶一热,说不清是什么烧的。力气一下聚到脚腕上,她把他的手踢开。

      “格尤,你要藏着她来威胁我吗?”她笑起来,“当初为了进费德亚家,我让你背上巨债;让你还不上钱被人围攻殴打,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慈悲,去牺牲自己挽救别人的安危?”

      她的手劲比他想的还大。格尤被踢开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眼里的东西变了。

      “没关系。”他说,“我知道你自私,可你总有怕的地方。”

      他绕到她身后,床垫沉下去,他的膝抵在她背后,隔着薄薄一层料子。手臂从她颌下绕过去,手指顺着她的脸侧滑下来,捏住她下巴两侧。

      他的影子把她整个盖住了。

      “你只要走出果列斯府,就是我的通缉犯。纵火,这个罪名,够你在石牢里坐到头发白。”

      她没有说话。

      原来他早就算好了。

      “你想干什么?”

      他低下头,气息落在她耳侧。

      “多的你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我今晚是来验收这几日学的成果的。”

      白尔特攥了下手,没躲开他。

      他伸手去解她领口第一颗扣子。

      还没解开,白尔特自己抬手:“我来。”

      格尤眼色深了深,手停下。

      “你会?”

      白尔特抬眼看他,讽刺地笑了:“不,是你的人教得好。”

      帐子被扯下来一角,枕头掉在地上,被褥拖到地板上。她咬住他肩头,咬到出血,他没吭声,只是力道不减。一晚上,谁也不让谁,谁也没占到好处。

      天刚亮,仆人就来了。她眼睛肿着,刚睡着就被叫起来。精神不济,身体软得难受,她只好坐着任她们梳洗,一句话也不说。

      她们在她身上看见几处颜色,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掩过去了。

      白尔特全程没管自己被怎么摆弄。直到她们把她推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深色华裙,颈上一串细链,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妆很淡,只在唇上点了颜色。

      一夜之间,一个姑娘变成一个妇人,竟然这么直接地写在脸上。

      她母亲要了一辈子的精致富贵,还要一份至死不渝的爱情。

      头一样,她在这种情形下拿到了。第二样,她不稀罕。

      “夫人,面纱。”

      黑色半幅绉纱,蕾丝底,边上缀极细的碎钻,带子同色。她扣上,纱沿刚好落到下颌。再戴上那顶蕾丝宽檐帽,整张脸就只剩下一双眼睛。

      她忽然明白“脸烧坏了、嗓子熏哑了”这句话放出去的用意。

      脸蒙住,可以说是烧的。她不说话,可以说是伤的。哪天她开口,只消说一句“嗓子养好了”。

      她本来就是装哑。如今这哑,是托西登给了一个期限。
      -

      祷告一刻钟,完了才是早饭。

      餐桌上,格尤在那头,精神很好。他右手换了一副新手套,皮子是新的,颜色深,把那只惹人怕的手包得严严实实。

      他抬手,让仆人退出去。

      “你确定不吃?祷告只是一天的开头。待会儿还有人要见你,讲府里的紧要事。你确定撑得住?”

      她坐着不动。

      “没有外人的时候,帽子、面纱,都可以卸。”

      白尔特听了,抬手卸了。

      脂粉气散开来,他切东西的手停了一下。

      “我每日就做这些?”她开口,“学着怎么当你的夫人,那我自己的事呢?托西登先生,你总得给我一句交代。”

      他放下杯子,起身绕到她身后,从她肩旁伸手,在盘里拿了一只羊角包,递到她嘴边。

      她没张嘴,可也没躲开。

      他也不收,就那么举着。黄油味一点点漫上来,她的肚子先替她答了话。

      白尔特咬了一口。

      “你现在是爵夫人。”他说,“一个烧伤了脸、心里郁结的爵夫人,请人来家里拉琴,这有什么不合理的?”

      “你当初在俱乐部胡扯说是我府里的家庭音乐教师,现在,我递给你了,接不接在你。”

      “我没有拦着你用这个身份。”他把剩下的半只放回她盘里,“拿它换什么,看你自己。”

      白尔特默了一会,才说:“我要一台钢琴。”

      格尤的手停在半空。

      “府里有。”

      “要调过音的。”她说,“还要有一个人来调。琴不准的时候,得有人管。”

      格尤看了她一会。

      “你拉的是大提琴。”

      “所以我要钢琴。”

      他没接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她的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三天后,一台普莱耶尔抬进西边那间空屋。新琴,漆亮得能照出人影,琴腿上还裹着毡。很重,两个脚夫歇了两回才放好。

      琴盖掀开,一股木头和胶的味道冲上来。八十八个键,干干净净的,一个指印也没有。

      她进屋里去,摸了摸琴键,十根手指一起按下去,一整片声音从底下涌上来,压得屋子嗡嗡地响。

      她愣了一下,心头忽然尝到了一点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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