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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离府 外头的话你 ...

  •   大厅内,托西登端坐在沙发上,摘了礼帽,点起了雪茄。

      费德亚先生亲自把茶放下,开始聊起这桩婚事。

      厅里坐的都是自家人。美利换了身浅色裙子,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手里捏着扇子,一直没打开。容娜坐在她斜后方、靠费德亚先生那一侧,穿的是新做的一身浅蓝衣裙,头发重新梳过。衣裳是府里这些天赶出来的,袖口针脚还硬着,可这一厅人里,就数她穿得最当心。

      白尔特在最里侧。

      茶撤下去,菜一道一道端上来。费德亚先生把话头引到正事上,不绕弯。

      “托西登先生,你所选定的夫人是我费德亚家族的姑娘,我倍感荣幸。”他停了一下,“只是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之前您与美利来往密切,着实没想到,到了下婚帖的时候,竟然是我的外甥女。”

      “哦,很意外吗?”格尤语气不以为然,淡淡的烟气从口中吐出来。“容娜小鸟依人,正是花样年纪,心思单纯,是我想要的。”

      容娜的脸一下红了。她低下头,手指在膝上绞了一下。在外五年,回来还能遇上这样一桩事,她自己都觉得像天上掉下来的。

      美利站起来了。

      “为什么?托西登先生,明明我们相处也融洽,为什么你不愿意选我呢?”

      格尤左手夹着烟,不咸不淡地扫过她,没有过多解释。

      “抱歉。我不喜欢年纪比我大的。”

      厅里静了一瞬。

      美利脸色瞬间凝住。她嘴唇动了动但又不确定,心里数过数,再开口时声音都走了调:“父亲,托西登先生当真比我小?”

      费德亚先生有些下不来台,报出一个数字。

      美利先是一怔,随即怒极反笑,那声笑很难听。

      “就一岁。”她说,“就一岁!”

      她转过头来,急切地看着格尤:“托西登先生,我没有问题的。是父亲希望我找一个互相喜欢的人结婚,所以才拖到现在的。不是因为我……”

      “费德亚小姐。”托西登皱了下眉,“你有点吵。”

      费德亚先生听懂了,他抬手叫了女佣。

      “带二小姐下去,换身衣服。”

      换身衣服是给所有人听的。意思是要她回房,把脸哭完,把话咽回去。

      美利被半扶着出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为了把刚才那点难看掩过去,费德亚先生在席上另起了话头。

      菜一道一道上。费德亚先生问格尤这些年在外面走过哪些地方,问海上,问南方,问海关与码头上那些说不清的门道。

      格尤答得不快,也不藏着,从哪一关的税能绕、哪一段堤岸归谁管,到杜伊勒里宫谁跟谁不对付,再到荒岛上怎么找水、怎么把一条船撑到有人的岸边,都说得出来。

      费德亚先生越听越放心。这个人年轻,可脸上没有年轻人的轻。该成家的年纪,身边干净,没有拖累,是个好女婿。

      只有一件事,他一句也不敢问。

      托西登先生是怎么有了今天这份权势,或者说,这份家业。

      做生意的人都懂,这种问题问出来,交情就断了。

      他于是绕着问家里。格尤答得很干脆:嫁过来的姑娘只需对他一个人好,上没有长辈规矩,下没有妯娌是非,日子松快。

      容娜听着,胸口一下一下地跳。她没忍住,伸手给托西登夹了一块鹅肝。

      褐色的鹅肝落进盘里。

      格尤抬起眼,目光从容娜身上过去,越过美利空着的位子,落到长桌最末。

      白尔特坐在那里。

      他把刀叉放下,用餐巾按了按嘴角,才转回来与费德亚先生对上视线。他笑了一下,那笑里一点温度也没有。

      “不过,费德亚先生。我连一个比我大的美人都不接受,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接受一个私奔五年、半道又归家的人吗?”

      费德亚先生眼里的情绪像被炸开。他瞳仁慢慢放大,转头去看容娜。

      容娜的脸白得没有一点颜色。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费德亚先生前几日还在犹豫要不要自己先把这层说破,这一下不用了,人家早就摊在明面上了,只等他自己撞上去。

      “这……”他撑着桌沿,声音干下去,“托西登先生,是我们失礼了。一切凭你的意愿。”

      格尤戴着皮手套的手在餐桌上轻轻敲,没有声音。看得出他在思考,也看得出他早有答案,只是想晚一点宣判。

      “很简单。”

      他把一张一张脸看过去,最后停在那张装乖的脸上。

      “我要白尔特,从费德亚家消失。给你们三天。只要办成,下个月中旬,就是婚期。”

      安静里,这句话清清楚楚地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反应最快的是塔尔。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头去看白尔特,这个在费德亚家替容娜尽了三年孝的姑娘,这会儿会是什么表情。

      他看到的是:她盯着桌上那瓶玫瑰,眼睛没有焦点,像是把自己从这一刻里挪出去了。

      然后白尔特站起来了。

      她绕过塔尔,绕过费德亚先生,走到托西登面前。

      杯子里是半杯没动过的红酒。

      她抬手,把杯子倾下去。

      酒从他的额角淌到眉骨,顺着鼻梁下来,滴在领巾上,滴在胸前的白衬衣上。深红色一路洇开。

      费德亚先生已经站起来了,一掌拍在桌沿上。

      “白尔特!”

      杯子落下,杯底磕在瓷盘边,发出一声脆响。

      “托西登先生,孩子不懂事,”费德亚先生转过身,声音低下去,腰也低下去,“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塔尔的手在桌下握了一下,又松开。他看了一眼父亲弯下去的背,没站起来。

      容娜用两只手捂住了嘴,眼泪已经下来了,不知道是替谁。

      格尤没有擦。

      酒从他下巴滴到盘子里,他就那样坐着,看着她。桌边没有一个人敢动,连侍立的仆人都把眼睛垂下去。他不擦,这一桌人就越坐不住。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手,用指背在下巴上抹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点红。

      “看出来了。”他说,“白尔特是愿意自己走了。只是看着不太甘心。”

      白尔特垂着眼,下巴抬着。

      她在怨他的报复,不留余地。

      她也知道,这一杯泼下去,她在这个家里最后一点体面也没了。可她本来就没有什么体面好留的。

      格尤重新拿起刀叉。

      “继续。”

      那顿饭又吃了半个钟头。

      宴散之后,费德亚家像被人抽掉了声音。

      美利整日关在房里,不出来吃饭。塔尔从她门口过,她只丢来一个眼神,一句话也没有。容娜避着白尔特,走廊上迎面撞见,就贴到墙边去,等人走完。

      第三天上午,费德亚先生让人把白尔特叫到书房。

      金黄的台灯亮着。桌角放着一只天鹅绒袋子,鼓着,边上压着一叠纸。

      “你来了。”

      他放下笔,把袋子往前推了推。

      “这些是给你的。”

      袋子沉。里面是一小卷金币,一百枚金路易,压着一叠法兰西银行的票子,三千法郎。合起来五千。

      白尔特看了一眼,比她想的多。

      “我想听听你的意思。”费德亚先生说,“我送你去诺曼底的农场,那边有熟人,安静,没人认得你。或者,你自己挑去处。”

      白尔特往前一步,取了一张纸,提笔写:

      [我想自己选去处。]

      写得干脆,一笔不顿。

      费德亚先生看着那行字,沉思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才抬头。

      “你为什么……”他停住,“你不试着留下来?”

      白尔特想了想,笔下有一点涩,笑了笑,再写:

      [你对我有恩。我不想让你为难。]

      费德亚先生点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雪茄,点上,却没有抽,任它自己烧着。灰慢慢长出来,弯下去。

      “回去收拾吧。”他说,“你自己的东西,能带走的都带走。”

      白尔特伸手去拿那只袋子,又软又沉,她抱着袋子离开。

      费德亚又喊:“白尔特。”

      她回过头。

      费德亚先生自己也停了一下,像是被这声叫住了。他重新开口时,声音低了些。

      “路上小心。”

      三天后,小圈子里已经有了说法。

      说法是这样的:费德亚家那个替身,替了三年,替出心思来了,想当真小姐。她勾引托西登先生,人家没理,她就趁夜卷了钱跑了。费德亚家已经跟她断了关系。

      白尔特搬走那晚,才从纺离那里听全。

      纺离是府里唯一肯跟她打手语的粗使丫头,耳朵也不好,说话含混,两个人凑在一起,反倒什么都说得清。

      白尔特听完,差点笑出声。

      她什么也没说,把打包好的箱子一件一件往马车上搬。书、一把大提琴、一把小提琴、几套衣服、一些零碎的首饰。

      正和纺离比着手势,塔尔来了。

      他抱着胸,嘴里叼着一根干草,随着他说话一翘一翘,站在车灯的光边上。

      “喂。”他说,“外头的话你听见了吧。往后没有替身了,你只能做自己,嫁人是顾不上,去哪里,总要说一句吧?万一我大哥回来问我,我好答。”

      白尔特没回应。

      朝他翻了个白眼,意思很明显,他大哥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

      她扶着纺离上了车。

      马车走了,走进蒙蒙的夜色里,车灯一晃一晃。塔尔在原地站着,反应过来那个白眼是给他的,气得把草茎吐在地上。

      “好啊。”他冲着车辙喊,“这么多年都没敢翻白眼,现在倒是不装了。死丫头!”

      没人应他。

      六月的风把椴树的甜味卷进巴黎的街。

      油漆味、面包炉的热气、下水沟的味道,混在一起。这一片住的是穷人,房子高,巷子窄,中午太阳照不进来,晾衣绳横在两边墙之间。

      白尔特在这里租下一间阁楼。

      她身上有钱。起初也想过租个体面些的公寓,像母亲还在世那样:房间里放一张软椅,脚上擦香膏,穿一双白绒拖鞋,煮一杯咖啡,点一炉香,换上好看的裙子,把自己收拾成一颗玻璃球里的公主,安安静静过几天。

      可她的学业还没完,她还没在巴黎站住。

      七月里她有两场赛。一场是城里的公开竞赛,教师先生替她报的名,拉大提琴的,一年一次,评委坐在台前第一排,台下买票进来的人比考生还多。

      学院那场年考在月初,她弹琴,弹了三年,年年第一,这场她不太担心。

      她有两样指望。

      一样是出路。一等或二等,这样先生才有话替她说,才有人家来请她教琴、请她替人伴奏。

      另一样是让人听见琴。那天台下坐的不只是评委,还有几个乐团的人,几家的女主人,替人找乐师的中介。名次是给先生的,掌声是给巴黎的,只有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下,她才算在这一行里有了一个位置。

      她想进的是歌剧院。可她的琴拉得再好,乐池的门也不朝女人开,那里面八把琴,八把都是男人的手。她要的是幕布后面那张琴凳:排练伴奏。歌者练声,她在琴上跟;乐队排戏,她在旁边翻谱、起调、替人把音定住。那个位置不上节目单,按场付钱,可它在歌剧院里面,离乐池只隔一道幕布。

      她要先站到那道幕布后面去。

      所以她也得先躲着。

      躲着托西登,别让七月的考试也被他搅掉;也躲着,等他结完婚,把“白尔特”这三个字忘干净。

      能在这片穷人区安安稳稳过上半年、一年,再去想软椅和咖啡,也不迟。

      阁楼不大,背面一扇小窗对着一排椴树,看不见街。靠窗一只木箱,上面搁着小提琴的琴盒;墙钩上挂着大提琴的松木箱。傍晚最静,那是练琴的时候。

      她先练小提琴,音阶,考曲,那几段最容易在评委面前失手的连弓,一遍一遍过,过到小臂发酸。天光从窗户上褪下去,她还在练。

      等字都看不清了,她才停下,去开墙钩上那只松木箱。

      琴箱是松木的,包得好好的。打开,大提琴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弦上还留着上一次的松香粉。

      她把它抱进怀里,一根一根摸过去,开始拉起来。

      声音从阁楼的小窗出去,先低,再慢慢地转,到了高音那块,忽然有了力气,一句一句往上顶,顶到人心里去。不懂琴的人从底下走过,也会站住听一会儿,那里面有急,有不甘,也有一种非往上走不可的决心。

      几天之后,这琴声就被人注意上了。

      一个晚霞把天烧红的傍晚,有人来敲她的门。

      敲门声很客气,三下,停一下。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羊毛西装的中年男人,年纪不算轻,看着和善。胸前小口袋里插一支黑钢笔。

      白尔特扶着门,眼里全是疑问。

      男人自称埃离尔,是一家小馆子的管事。他说自己来这片采买过几回,被琴声引过来,今天特意上来一趟,想请拉琴的人去店里演奏。

      白尔特听懂了。

      先是意外。

      从前在费德亚家,她拉给静拉夫人听,夫人只是眼里亮一下,不多说什么。要是碰巧被塔尔听见,就是一顿骂,还威胁要把琴砸了。迦昂在家的时候会让她多拉几支,她那时只当他是想多待一会儿。在学院,没有大提琴,但她的学业年年考第一,也没人当回事,甚至因为她不能说话,把她的名次划掉。

      大提琴是后来私下找的先生偷偷学的。

      现在她不过多练了几日,就有人上门来请。

      她对自己的琴有底气。唯一不放心的是托西登。那个人的报复心思,她到现在也摸不到底。

      她当着埃离尔的面比了比自己的喉咙,又摆手,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埃离尔愣了一下,随即恢复过来。

      “这不要紧。”他说,“小姐要是愿意,明天照这个地址来试一天。晚上六点到九点,三个钟头,店里管一顿晚饭。按日算钱,一天六法郎。会弹琴更好,我那儿有架琴。”

      白尔特没有立刻答。

      她算了一下:房租和面包够了,别的先不管。

      她拿笔写下一行字,递回去:白尔特·包法利。

      后面跟着一句:明天准时到。

      埃离尔点点头,把名片收回口袋,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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