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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登门 费德亚家的 ...

  •   黑暗的屋子里没有床,也没有多余的桌椅,地上铺满厚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屋子正中放着一张长方形的实木桌,桌腿雕着花,桌布一直垂到地。

      一个女子躺在上面,穿的还是那身雅绿的骑马装,外套的腰带被人抽走了,前襟敞着,袖口松开。

      身边撒着各色花瓣。

      墙边只有一张椅子。男人一身黑衣坐在那里,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搁在膝头,戴着深色皮手套。

      他平视着桌上的人。

      墙角有一盏遮了罩子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上落成一小片黄。

      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背光进来,到他跟前请示。

      格尤点了下头。

      妇人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瓶,拔开塞子,凑到那女子的鼻下。

      白尔特是被那股冲鼻的味呛醒的。

      她记得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只没有手套的手,压在她口鼻上。

      她咳了一声,随即清醒。四肢轻得过分,反倒一点力气也使不上。猛地扭头,看见了墙边的格尤。

      他要做什么?

      他竟然光天白日就把她从马场上劫了来!可见他的报复心从来没有停下过。

      白尔特胳膊肘撑着桌面,只坐起半身,惊慌地眼眸久久望着男人。

      在他眼里,她这个样子像在无声地求他。

      “还不打算开口?”他把右手的手套抽下来,放在桌上,“用我的名字进我的马场。包法利小姐,你倒是很会造势。”

      白尔特没有动。

      屋子里静下来。

      她不开口,就是赌他不能把她如何。

      于是她把嘴唇闭得更紧。

      格尤看了她好一会儿,笑着:“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弯下腰。

      那没有手套遮丑的手离她很近,就搁在她脸侧,没有收回去。

      他把方才卸下的那只手套轻轻压在她唇上。

      “那我们就慢慢等。”

      白尔特把脸偏开。她讨厌极了他这股从容。他按在她唇上的力气不大,可那意思很清楚:他要她自己开口。

      她的下巴忽然被捏住,力道重得她嘴角扯了一下。他硬把她的脸掰回来,僵持着对了一眼,格尤眉眼一转,看向妇人。

      妇人接了这个眼神,双手一拍。

      房门同时被人推开,四五个女子轰然进来,都垂着头,十分顺从的样子。在白尔特错愕的目光里,她的手脚被她们死死按在桌上,双脚被人狠狠一拉,整个人滑到桌沿。

      她的腿被屈起来,压在两边桌脚上。

      白尔特抬起头,看见妇人用什么东西抹了手,随即向她看来,一巴掌搭在她抖动的膝盖上。

      “不要动,否则疼了算你的。”

      白尔特不敢置信:格尤怎么可以用这种方式来逼她?

      她眸光泛红,带着杀人一样的眼神瞪向坐回椅子上的格尤。

      朦胧的灯光根本看不清他垂下的眼是什么样子,只看到他手上多了一根雪茄,火头正在慢慢烧着。

      陌生的触感让她浑身收紧。

      有人低呼一声。

      格尤抬起头找声源,发现声音来自施刑的妇人,那是白尔特挣得厉害,一脚蹬在桌腿上,把妇人的手撞偏了。

      他的目光紧盯着那个喘着粗气的白尔特,才走两步,一口血沫啐在他靴前的砖上。

      格尤大惊,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巡视她衣裳几乎敞尽的身体,眼睛微眯:“你们退下。”

      妇人颔首,带着四个女子出去。

      房门再次关上,格尤已经走到她身边:“想死?咬舌头?”

      白尔特笑了,洁白的牙齿被血染得发红。

      舌头疼得发麻,血从嘴角溢出,说话是颤的,一字一顿地往外送。

      “要是……再来一次,”她笑得讽刺,“我还是会骗你去荣镇。”

      她停了一下,把气吸进去,接着道:“我开口了。你又能怎样,托西登先生。”

      格尤眼底深处藏着一股兴奋。他达到目的,神色松弛下来,俯身看她,甚至掏出手帕,擦掉她嘴角的血。

      “很好。你开口了,白尔特。”他说,“三年前你开口,是为了让我去荣镇;现在你开口,我就当是你的妥协。你输了,包法利小姐。”

      白尔特扭头不搭理他,扯了身下的桌布往自己腿上盖,花瓣被扬得四处纷飞。

      “可我也做到了,”她说,“不对你以外的人开口。”

      她转过脸来。

      “所以我不算输。我开口,只是不想让那双手,替我决定我的身子该如何。”

      空气骤然安静了很久。烛火摇曳,散发出的热气似乎一下子撑满了整个房间。

      “呵。”

      格尤发出一声沉沉的笑,断断续续,被气的。

      “你总有理由不认错。”他站直了,“好,你走吧。不要让你身上不安分的血,脏了我的婚房。”

      白尔特抬头,不太相信地看他:“你,要结婚?”

      格尤转身背对她,微微侧了侧头:“自然,你都已经约见了那么多男人,我总不能落在你后面。”

      白尔特心里先是一松。

      “既然这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涩,“成婚后,你就停手了?”

      格尤没答,抬脚往外走。拉开门的那一瞬,他脚步慢下来,光从外头切进来,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影。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包法利小姐。”

      门关上。

      白尔特反复深呼吸,慢慢地,全身的力气回来了。她抓起地毯上被丢弃的骑马装,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那辆黑车把她放在费德亚家两条街外。车夫一句话没说,等她下来就赶着车走了。她走了两条街,进门的时候腿还在抖。

      费德亚家的大厅里,费德亚先生正在看格尤让人送来的求亲帖,脸色没有显出多少愉悦。

      美利还带着笑,主动上前去看,看清内容之后,一时间白了脸。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是我呢?托西登先生是不是写错了?”

      “冷静点,美利。”费德亚先生斥她一声,转手把帖子给了站在一旁的容娜。

      容娜是听说姐姐有好事,特意过来听听的。见状也就顺溜地接过帖子。

      不过片刻,她的目光从平静变成震惊。

      “舅舅,上面写的是……是?”

      她颇为惊诧,在得到舅舅点头之后,开始矜持地笑开。

      容娜是半个月前回来的。一个人,一只旧皮箱,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敲门。费德亚先生没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也没问她是怎么回来的。

      塔尔皱着眉看这三个人一系列的表情变化,没等谁宣布帖子上写了什么,起身探头就看过去。

      “诚恳期待容娜·费德亚小姐的回复……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塔尔读着读着,眼神也带上了一些不可置信。

      “不是美利,是回来没几天的容娜?”

      可现在,容娜这个身份在府里,可是有两位,塔尔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这层。

      帖子上写得明明白白。费德亚先生尽管疑惑,还是先把几个孩子的情绪压住。他把帖子收回来,扫了他们三人一眼。

      “这件事别高兴太早。还是得等托西登先生上门,我再跟他确认。”

      白尔特回来的时候,正撞见这一屋人脸上神色各异。她本想悄悄绕开,还是被塔尔叫住,只好侧着身,没有回头。

      “白尔特,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父亲在这,你也不过来打个招呼。”

      白尔特没有理会,要走。

      塔尔几步上来,把她的身形掰了过来。看清她的脸,他不耐烦的神色变成了疑惑:“你、你怎么这样?”

      感觉有猫腻的美利起身过来,瞧见有些狼狈的白尔特,不禁笑出声:“白尔特,你是跟人打架去了,还是被人抢劫了?这脖子、这脸上的痕迹这么明显。”

      白尔特错愕地摸上自己的脖子,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她已经耗尽体力,不想与他们多聊,朝费德亚先生的方向鞠完躬便跑了。

      等回到自己屋里,她连忙找了镜子看。

      脸上是被掐红的,白皙的脖子上,竟然有三个斑驳的暗红痕迹。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木讷的眼神弯出弧度,露出一抹凄凉的笑。

      她这一身干净的皮囊,他也想要毁了吗?

      这是她头一次深深感觉到格尤对她的报复心,他不择手段,又轻而易举。

      这样的认识让白尔特想迫切地离开巴黎。

      她想嫁人,嫁得远远的。可哪怕她现在就想嫁,费德亚先生也没有时间替她周旋。

      仅仅两天,全城都知道了:费德亚家的表小姐容娜,就要嫁给那位尊贵的托西登先生。

      就是白尔特也没想到,格尤与美利传出相约的消息的时候,竟还绕了这么一大圈,最后指定的人,是那位刚刚回到费德亚家的容娜真小姐。

      美利嫉妒得快要炸了。她迫不及待想当面问托西登先生: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一开始有意的人不是她吗?

      格尤登门拜访那日,气派非常。两辆四马黑车明晃晃地驶进费德亚家的大门。

      费德亚先生带着儿女和佣人在门口等候,所有眼睛都盯着车门,只等人一下来好迎上去。

      前一辆车上先下来的人不是托西登先生。是侍从们戴着白手套,从车上搬下一堆礼品物件。最显眼的是两箱带火漆印的波尔多红酒,日光落在烫金的纹路上,很晃眼,让人不好多看。

      厚厚的丝绸料子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木箱里;旁边是一罐罐垒高的上等红茶;再过去,是肉眼可见品质上好的东方珠子,一颗颗闪着光,像小太阳。

      礼物都摆好之后,众人才回过神,发现这礼数量不少,还分成了好几份。

      后一辆马车先下来一个男人。一身制服,胸前两排黄铜排扣泛着冷光,左肩挂着编织绶带,缓解了他被皮带束紧的腰身的强硬感。整个人看起来比第一次见到时郑重多了。唯一没变的,还是那双平静的蓝眼睛。

      是那位白尔特在果列斯府门前见过一面的洛加那。他身上的绶带白尔特是第一次见,但她知道那绶带的含义:这表明洛加那是格尤的亲信之一。

      眼下洛加那手里拿着一个铁匣子,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到费德亚先生面前,直接打开了匣子。

      白尔特站在费德亚家人的最边上,明显看到费德亚先生的眼神迸发出不一样的神采,似乎不可置信,又似乎受宠若惊。那只戴祖母绿戒指的手忍不住收紧,双手交握摩挲,眼神期待地等洛加那开口。

      洛加那看到这预料之中的表情,嘴角没什么感情地弯了弯,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费德亚先生,我们先生这次上门,给府上每位公子和姑娘都备了礼。我手上这份,是给您的。”

      他把匣子盖上,交到费德亚先生手里。

      格尤终于下了马车。他戴着一顶黑色礼帽,极好的丝质泛出深邃的光泽;身上的外套剪裁极长,长至膝盖。靴尖先落地,他才直起身。

      费德亚先生握着手里的匣子,心里越发觉得这位托西登先生贵气,匣子里是一些有钱也不一定拿得到的公债,属实珍贵。于是他带着众人上前打招呼。

      “让托西登先生破费了。快快里面请,宴席已经备好了。”

      托西登的目光掠过费德亚家这一群人。他看到美利的急切,看到容娜的欣喜,看到塔尔眼里的探究,最后才落到白尔特身上。

      刚接触到他的目光,她就垂了眼。

      像个安静乖巧、不问世事的小白兔。

      “咳咳。”格尤用戴皮手套的手捂唇咳出声,回应费德亚先生,“这两日没睡好,染了风寒。费德亚先生不要怪我贸然上门就好。”

      “哪里哪里,你能来是我们的荣幸。”费德亚先生微微侧脸看向身后,“容娜,快,去扶扶托西登先生上台阶。我这就让人把热茶沏上。”

      托西登左手抬起,指着费德亚身后的某个方向:“让她来。”

      费德亚顺着他的方向一看,是白尔特。他了然,没多想,只觉得托西登既然上门了,定然把费德亚家的人都查过一遍,白尔特照顾她养母这么久,让她来也确实合适。

      “白尔特,别愣着,快去。”

      白尔特交叠的手指一下收紧。她抬头看了格尤一眼。他刚咳过一声,脸上却没有半分病色;那双眼睛落过来,是硬的,没有一丝松动。

      “是。”

      白尔特还是上前去了。身后目光灼灼,也不知是容娜的还是美利的。总之不管是谁,她今天算是踩了她们的风头。

      她的手正要往男人左臂扶去,男人深沉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不是这边。”

      不是这边,那就是右边。

      他那只戴皮手套的手。

      白尔特想起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心里一阵发麻,连毛孔都绷得发紧。

      她有预感,这只手跟变成这样,跟她有关系。可三年前认识他的时候,他不也是戴着手套吗?只是不知道后来被她算计之后,是比之前伤得重,还是后来伤得更重。

      她不敢触碰那只手套,浑身僵着给她引路,自己的裙摆没顾上,每走一步都要小心。以至于这短短一段进门的路,她觉得走了很久,像是无形中受了一遍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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