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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神都异变 梨园水榭的 ...

  •   梨园水榭的晨雾尚未散尽,谢附子倚在雕花阑干前,鎏金烟杆在指尖轻旋,青烟袅袅如游丝缠上庭中影壁。白露捧着漆盘穿廊而来,盘中信笺火漆缄口,封皮上“附子先生亲启”六字瘦金体清峭如竹,落款处钤着方胜纹朱砂印。拆开时,一缕柏子香混着墨气漫出,纸间字迹力透三分:

      附子道兄台鉴:
      暌违芝宇,三载于兹。神都近日阴翳蔽日,夜闻鬼婴泣于邙山,昼见纸轿行于闹市。仆尝于老君山拾得前朝镇墓兽残片,其腹中竟藏开元通宝裹人牙,邪气侵染,非比寻常。昨夜子时占得地火明夷卦,西南角井水泛赤,恐有鬼门洞开之祸。素知兄通晓阴阳,祈移玉趾,共破迷瘴。临楮神驰,书不尽意。
      水笙顿首

      烟灰簌簌落在“人牙裹钱”四字上,烫出焦黄月牙痕。谢附子闭目轻嗅,恍惚间又见宣统三年的秋雨——京郊书院的朱漆门扉在记忆中吱呀洞开,灰布衫女学生踉跄跌出,木簪碎作三截,指尖抠进青砖缝的声响似厉鬼磨牙。水笙那时尚是青衫落拓的教书匠,俯身欲扶,却见案头宣纸写满学子姓名,朱砂箭头如血刃直指东南角。

      斜阳掠过窗棂的刹那,阴影投在《论语》书架旁——红衣妇人蹲踞如蟾,长发垂地似泼墨,枯枝指节捏着半截断笔,木屑混碎纸送入无唇的口中咀嚼,腐臭涎水滴在《孟子》封皮,蚀出骷髅形状。惊叫未起,女学生瞳仁已散,血泪蜿蜒如蚯蚓爬过惨白面颊。恰巧途径书院外的谢附子咬破指尖在门楣画出血符,傩面扣脸的刹那,白鹤童子法相自青烟显形,三枚五铢钱悬空映出森森鬼气——十七具尸体倒悬梁上,肚脐皆插朱笔为钉。青瓷碗倒扣门扉,竹叶摆作三才阵,咒言“破”字方落,红衣妇人霍然转头,褶皱面皮挤着七只血瞳,每只瞳孔皆映着濒死学子扭曲的面容,血腥气与墨香混作一团。

      “指开黑暗放光明,世间邪法尽无痕!”

      谢附子袖中甩出三张黄符,符纸凌空燃作青焰,将红衣妇人逼退三步。她喉间发出婴啼般的尖啸,长发如毒蛇缠住梁柱,倒悬的尸身骤然睁开空洞双眼,肚脐朱笔渗出黑血,在青砖上绘出诡异纹样。水笙踉跄退至墙角,手中《论语》被腐液蚀穿,书页蜷曲如焦蝶。

      “那教书先生,运气护住心脉!”

      谢附子反手掷出狼毫朱砂笔,笔尖刺入水笙掌心,血珠渗入经脉。水笙只觉胸中浊气一清,竟见谢附子傩面化作三头六臂哪吒相,火尖枪挑破尸群,混天绫缠住红衣妇人的脖颈。那鬼物七目迸射血光,地面鬼面纹路蠕动如活物,枯手攀住谢附子靴履。

      “我乘青竹入幽冥,藏身其中保清净!”

      谢附子足尖点地,青瓷碗中竹叶倏地化作碧色箭矢,穿透妇人眉心。鬼嚎声震碎窗纸,暴雨倾泻而入,冲刷着满地血咒。妇人皮囊如蜕蛇般剥落,露出内里一团纠缠的婴孩残肢。谢附子掐诀念咒,哪吒法相怒目圆睁,乾坤圈凌空压下,将鬼核碾作腥臭黑烟。

      阴气散尽时,水笙倚着残破书案,见谢附子摘下面具,眼尾朱砂痣如血滴落宣纸:“读书人,可还站得稳?”他递过烟杆,青烟裹着定魂香钻入水笙鼻息。

      门外斜阳复现,水笙被谢附子背出尸山时,青衫浸透冷汗,手中仍死死攥着半截朱笔——那是他唯一能刺向鬼物的“武器”。

      “你这读书人倒有几分胆色。”谢附子将他安置在梨园厢房,指尖金针刺入神门穴,“若非你胸中养出浩然气,早被那七目鬼母摄了魂魄。想不到,在这乡野间教书,竟也能教出胸中一点浩然气,当真天赋异禀。”

      水笙勉力睁眼,只见傩面青年正以狼毫蘸朱砂,在黄符上勾画星斗:“先生所用……可是巫祝之术?”

      “巫由一脉,借的是天地神明三分威仪。”谢附子摘下面具,眼尾朱砂痣如血滴落宣纸,“倒是你这儒道养气的功夫,比那些说一套做一套的腐儒强上百倍。”

      谢附子尚未从思绪里回神,不久前的老君山下,水笙正攥紧家传《春秋》残卷立于断崖,藏青长衫浸透夜露。罗盘指针在震位疯转,林间忽起幽咽琵琶声,荒草间浮出数十盏青灯,灯芯燃着惨绿磷火,映出碑林间影影绰绰的仕女俑——泥塑面容剥落处露出森森白骨,襦裙锦绣下渗出黑血,每一步皆踏碎满地纸钱。为首女俑怀抱焦尾琴,颈骨缠着褪色披帛,裂唇而笑时,下颌骨“咔嗒”坠地:“郎君听妾弹一曲长恨可好?”

      阴风卷过残碑,琴弦无指自拨,音调凄厉如夜枭啼血。水笙退至古柏下,忽见树皮皲裂处渗出人面瘤,瘤上眉眼口鼻俱全,齐声唱起《长恨歌》来,却不见半点玄宗时那般柔美,反倒字字摧人心魂。仕女俑广袖翻飞,披帛如毒蟒缠住他足踝,腐液蚀破缎面布鞋。碑文“紫气东来”四字骤然浮出血丝,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千百道黑藤攀援而出,藤上依稀可见满是惨绿色铜锈的铃铛,响如百鬼叩齿。

      “雕虫小技!”水笙并指抹过残卷,指尖血珠渗入玉简,鲁史字句凌空化作金戈铁马,浩然气冲霄而起。他一字一顿,厉喝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声如洪钟荡开,仕女俑泥胎寸寸龟裂,青灯磷火尽灭。焦尾琴砰然坠地,断弦缠住枯手铜铃,将其生生拽回地缝。

      山间重归死寂,唯余半片残碑斜插土中。水笙对着北京城方向轻叹:“附子兄,不知是否已收到我的去信……”话音未落,老君山晨钟骤响,惊起寒鸦蔽天——钟声里却依稀混着婴啼,全无肃穆庄严,倒平添十分诡谲莫测。

      阴云蔽月,七十二道黑影自碑林裂隙腾起,化作披甲骷髅。锈蚀铁甲刻着“武威卫”铭文,眼眶燃着幽蓝磷火,手中陌刀映出前朝战场景象。为首鬼将喉间插着半截箭簇,嘶吼时黑血喷溅。陌刀劈落处山石崩裂,刀气裹挟怨念凝成黑龙,直扑水笙面门。

      水笙疾退三步,《春秋》残卷凌空展开,字句如锁链缠住黑龙七寸。他咬破舌尖喷出精血,高声念诵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血雾中浮现正气歌字迹虚影,儒道正气直贯鬼将天灵,骷髅铠甲应声炸裂,碎骨间哪还有半点先前威风。

      残卷化作三千淡金大字盘旋如阵,圣贤之音荡四野,厉鬼触之即溃。山风卷着纸灰掠过残碑,东方既白。水笙拾起焦尾琴断弦,指尖轻拨——弦音清越如鹤唳,惊散最后一丝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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