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志异》Artorius

13、Chapter 13. 初抵洛邑

　　"能让水笙先生这般急切，怕不是寻常闹鬼？"穆筠卿自琉璃屏风后转出，过膝洋裙扫过青砖缝里新生的苔藓，翡翠镯映着信纸末尾"老君山"三字。胤恒玄色衮服掠过回廊，后颈赤金锁链纹随吐息明灭。他指尖抚过信笺上的清俊字迹，地脉深处忽传来龙吟般的震颤："洛阳乃隋唐龙兴之地，若此处地脉有损......"话音未落，东厢忽传瓷盏碎裂声。众人疾步赶去，只见林淼蜷在藤椅深处，军装领口被生生扯裂，青黑刺青如活蛇游走，参谋帽下渗出细密冷汗。

　　夜行青佩刀横在膝头，刀刃映出副官颈间绷带渗出的淡金符水："自听见洛阳异动起便这般模样。"谢附子傩面浮现白鹤童子相，烟杆青烟缠住林淼天灵，少年副官喉间挤出嘶鸣，赤色竖瞳忽明忽暗间，竟无意识地在楠木扶手上抠出"武"字残痕。穆筠卿西洋怀表咔嗒弹开，八卦镜折射出他心口盘踞的阴爻龙脉——那团黑雾正化作残缺龙角，与案上洛阳舆图的地脉虚影遥相呼应。

　　"午时三刻的京汉铁路特快。"夜行青扶正军帽，东珠纽扣在晨光中泛着冷芒：“看来这洛阳是非去一趟不可了。”白露忙不迭开始收拾行装，还不忘在行李间偷偷再塞进两盒糕点，甜香气混着谢附子特制的定魂香，却压不住庭院石板上渐次凝结的霜纹——胤恒负手立于影壁前，玄色衮服无风自动，九龙金气自地脉窜出，在虚空中勾勒出洛阳九街十八巷的轮廓。

　　蒸汽机车的轰鸣惊散永定门檐鸦，黑色铁龙蜿蜒过中原沃野。头等包厢内，穆筠卿将鎏金三脚架支在雕花小几上，镜片折射的虹光扫过胤恒眉宇："王爷可愿做我第一个实验对象？"她指尖轻旋黄铜旋钮，改良的灵视投影仪嗡嗡作响，将地脉龙气化作淡金丝线悬浮空中，"剑桥最新技术，能将灵质波动可视化，近几天刚托朋友给我加急送过来。"

　　胤恒蹙眉看着游丝般的金线缠绕指尖："西洋机巧，岂能尽窥天道？"话音未落，穆筠卿忽然贴近他耳侧，玫瑰香混着实验室特有的松节油气息拂过鼻尖："亚瑟低头——"她发间翡翠簪扫过他喉结，双手托着水晶棱镜调整角度，"嗯，龙气在这几处的折射角有些不对......"

　　少年亲王猝然后仰，后脑撞上丝绒椅背。投影仪骤然大亮，万千金丝汇成江河奔涌之态，正是自长白山发源的龙脉走向。穆筠卿的蕾丝袖口扫过他手背，忽觉他掌心沁出冰晶，在暖阳下融成细小水珠。"王爷紧张什么？"她轻笑，故意将棱镜又推进半寸，"莫不是怕我这机器照出您三百年前的模样？"

　　窗外麦浪翻卷，光影在两人之间流转。胤恒忽地并指划过投影，冰晶顺着金线蔓延，竟在空中凝出三百年前地宫冰棺的轮廓："穆小姐的机器虽妙，却照不出这个。"棺中少年亲王眉心血珠流转，与此刻他眼尾淡金纹路重合如宿命轮回。穆筠卿呼吸一滞，怀表链缠住了投影仪旋钮。

　　列车猛然颠簸，她踉跄跌入胤恒臂弯。改良镜片自鼻梁滑落，灵视中的龙气骤然暴涨，将他琥珀色异瞳映得宛如琉璃火。两人交叠的倒影投在车窗上，与飞逝的麦田融成一片碎金。胤恒扶正她翡翠簪时，指尖无意触到耳后肌肤，冰晶顺着颈线蔓入衣领，激得穆筠卿轻颤："王爷这招，可比制冷机管用。"

　　隔壁包厢忽传来方瑾的轻笑。夜行青军氅扫落茶几上的《申报》，头条"洛阳古墓惊现前朝玉圭"的黑体字被踩在锃亮军靴下。林淼蜷在角落，鬼纹在绷带下起伏如潮，每当列车驶过古河道，喉间便发出困兽般的低吼。谢附子傩面换成药师佛相，烟杆青烟裹着药香钻入他七窍："过了黄河便好......"

　　暮色浸染车厢时，穆筠卿取出琴盒里的小提琴，擦上松香，奏起一段不知名却动人心弦的旋律。“研究表明，音乐可以安抚灵质。”她俯身微微一笑，"亚瑟来听听，我自己写的这首曲子如何？"弦乐流淌的刹那，他后颈锁链纹骤亮，龙气与琴音共振，在虚空中凝出冰雪消融的幻象。

　　"此曲......令本王忆起天命年间的初春。"他指尖凝出冰凌，在车窗上勾画家乡的景象，"冰河裂响时，便是这般碎玉声。"穆筠卿的翡翠镯贴上冰画，暖玉遇寒泛起雾气，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江山。她呼吸的热气呵在冰面，竟将寒意尽数融成一汪春水。

　　夜行青的包厢忽起骚动。方瑾的纸蝶穿帘而入，翅膀沾着林淼的冷汗："夜行青！他情况不好！"胤恒闪身而至时，少年副官正以头撞窗，鬼纹爬满半张脸，赤瞳中倒映着老君山巅的血月虚影。穆筠卿甩开镀银手杖，杖头翡翠迸射灵光，在虚空中织成经纬网："磁场干扰源在西北方向——就是洛阳！"

　　谢附子傩面裂开细纹，哪吒火尖枪虚影刺入林淼眉心。恶鬼嘶吼震碎厢顶吊灯，却在触及胤恒袖中龙气时骤然蜷缩。夜行青佩刀铿然入鞘，刀刃映出副官眼中转瞬即逝的鎏金光晕——那不属于人类的威仪，竟与胤恒有三分相似。

　　城南"云来居"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斑驳金字。天字号房内，胤恒指尖凝出冰晶舆图，龙脉金线在洛阳九街十八巷游走，却在老君山麓淤结成团。穆筠卿调试着光谱仪，忽然按住他手腕："磁场异常值较三日前暴涨七倍，亚瑟你看——"镜片折射出山间庙宇轮廓，香炉青烟竟凝成形貌诡异的狰狞虚影。

　　林淼突然闷哼一声，鬼纹刺破绷带在墙面投出龙尾残影。夜行青佩刀横在他颈侧，却见那黑影朝着老君山方向嘶吼，喉间似有箭簇嗡鸣如泣。方瑾的纸人化作守夜神将伫立廊下，腕间银铃无风自响："这客栈......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水笙展开羊皮卦图，朱砂绘制的"山风蛊"卦象在烛火下泛血："老君山上清宫本为镇邪之所，如今宫中千年古柏尽数枯死，树心渗出人面瘤。"他自袖中取出半截焦黑枝干，断面年轮竟呈逆时针旋转，"更蹊跷的是，近日香客所求皆得灵验——求子得子，求财得财，只是......"

　　"只是所求愈贪，反噬愈烈？"谢附子傩面浮出冷笑，烟杆敲了敲桌角傩鼓，"这般做派，哪里是正神显灵，倒像是哪路邪祟在养香火金身。"

　　"明日上山。"胤恒玄色大氅猎猎如旗，九龙金气自窗棂涌入，"本王倒要看看，是什么魑魅敢动洛阳龙脉。

　　更漏声里，穆筠卿倚着客栈栏杆，看胤恒独坐中庭调息。冰晶自他心口蔓延，在青砖上绘出长白山雪夜的星图。

　　“长白天池观星，可见穹天正位，于观想颇有益处，你不妨也来试试？”胤恒睁开双眸，对眼前盯着自己的少女说道。

　　“王爷这是在邀请我一同赏星，那可真是不胜荣幸。”穆筠卿银铃般的轻笑在夜空下飘散开来。

　　"亚瑟可知，按欧洲的传统，"她忽然将珍珠项链抛入他怀中，"邀请女子共赏同一片星空，意味如何？"

　　"如何？"

　　少女的笑靥隐入厢房珠帘，唯余翡翠镯的清响荡开涟漪，惊散满院似有还无的旖旎。而东厢窗缝外，一双赤色竖瞳正透过林淼的绷带缝隙，死死盯着老君山方向的夜空——那里隐约浮动着只有阴爻龙脉可见的血色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