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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同盟初缔 晨光初透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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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梨园檐角时,朱漆正堂内浮动着松烟墨香。穆筠卿斜倚雕花圈椅,翡翠镯轻叩案几,将前夜截杀残局娓娓道尽。白露捧着鎏金铜炉添香,青烟缭绕间,方瑾的湘妃竹伞倚在屏风旁,伞骨垂落的银铃随穿堂风轻颤,似在应和这满室肃杀。
"东瀛人既敢在法租界召伪神,必是窥见龙脉动荡。"胤恒玄色衮服依旧,后颈赤金锁链纹随吐息明灭,掌心虎符螭纹渗出冰晶,"先前,本王便已窥见京城乃至四方地脉均有异象——"话音未落,谢附子烟杆忽地敲碎茶盏,青烟凝成星图悬于半空。角木蛟虚影掠过京师九门,原本灿若金河的龙气竟似掺了墨汁,在通州漕运码头淤结成团:“如今天地异变,于我等可绝非吉兆啊。”
夜行青的佩刀铿然入鞘,刀刃映出林淼颈间褪色的鬼纹:"七年前镇魂棺埋骨处,近日亦有黑鸦盘桓。"青年副官沉默颔首,绷带下新愈的皮肉仍泛着淡金——那是胤恒渡入的龙气在与他体内厉鬼的阴爻龙脉角力。
"方家虽以纸人术闻名,实为茅山遗脉,而我是百年来方家于茅山道术最有天分的孩子。"方瑾忽而轻抚袖中纸偶,素手一扬,巴掌大的纸人化作一道深邃的眼眸虚影,手持《上清大洞真经》残卷,"望气之术亦是茅山秘传,可窥天机、断生死。"她指尖点向胤恒眉心,一缕青气自天灵贯入,众人皆见其周身龙气翻涌如怒海狂涛,紫微星辉自九天垂落,与地脉金线交织成冕旒之形。
"昨夜替王爷望气,见紫微垣中天枢移位。"她忽地起身,藕荷色旗袍扫过青砖,腕间银铃急响如骤雨,"紫微星伴左辅右弼同坐命宫,本是当今不该出现的天子命格,故而心存疑惑。今日卿卿道明王爷身份,方知其中关窍。以身镇守龙脉三百载,又世代受爱新觉罗子孙血祭,论起血脉正统,那逊位的清帝不如王爷十中之一,如今龙气无首,自然认你为主。"
满堂寂然。穆筠卿的西洋怀表咔嗒弹开,八卦镜折射的光束穿透胤恒心口,鎏金表盘竟浮现出九龙衔珠的虚影。"灵质光谱显示,亚瑟如今与这京城龙脉共振频率已近乎完美。"她琥珀色瞳孔灼灼生辉,"神秘学意义上,亚瑟已经取得了这方大地超凡体系至高的位格之一,只是如今四方动荡,无法发挥出这一位格的全部实力。"
话到一半,穆筠卿语气转而轻柔:“原来如此,若不是这位格护主,前夜他为我挡下那一剑时怕是就不仅仅是重伤了,唯有同等的神秘,才能违逆外神的意志。”她美眸转向胤恒,一字一顿:“也就是说,你如今已是受命于天。”
胤恒霍然起身,檐角青铜铃无风自鸣。三百年前冰棺中的孤寂,三百年后人间的动荡,皆随他袖中翻涌的龙气凝成一声长叹:"清祚既终,本王于爱新觉罗并无亏欠,大汗所命本王业已完成,如今所求不过山河无恙。"冰晶自他指尖蔓过楠木案几,绘出蜿蜒如血脉的九州舆图,"若诸君不弃,愿结同盟,以镇魑魅,以护黎元。"
谢附子自密室捧出鎏金铜鼎,鼎身蟠螭纹间嵌着前朝萨满祭祀用的海东青骨片。白露研开孔雀石与朱砂调成的墨汁,方瑾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黄绢上挥毫写下"盟约"二字。夜行青解下佩刀割破掌心,鲜血滴入鼎中时,林淼的鬼纹竟渗出黑雾,与龙气纠缠成太极图样。
"天命所归,人不可逆。"谢附子傩面浮现三坛海会大神法相,烟杆轻敲铜鼎,青烟凝成天兵天将列阵虚影,"今日盟成,凡背誓者——"哪吒火尖枪虚指苍穹,焰光劈碎廊下一株枯柳,"当如此木!"
酉时三刻,戏台两侧青龙白虎泥塑重焕金身,混天绫虚影缠着西洋水晶灯,将满院照得恍如白昼。小海棠捧着鎏金食案穿梭席间,八珍糕甜香混着谢附子特酿的"忘川醴",引得白露偷饮三盏,面颊已飞起红霞。廊下悬起七十二盏琉璃宫灯,灯面绘着《山海经》异兽,烛火透过鲛绡纱,在地面投出摇曳的星宿图。
"敬山河永固!"夜行青举杯时军氅微敞,露出锁骨处淡金符痕——那是方瑾晌午新绘的镇魂纹。林淼默然斟酒,指尖掠过盛满杏花酪的琉璃盏,鬼纹蛰伏处竟泛出活人般的血色。穆筠卿过膝洋裙缀满月华,珍珠项链随莲步流转,忽而旋至胤恒案前。她指尖轻点他杯中冰酒,涟漪荡开时,白玉酒盏已到素手之中:"亚瑟如今重伤未愈,这烈酒还是少喝为妙。"说罢留下一串银铃般的轻笑,留得胤恒无奈的摇了摇头。
戏台上忽起琵琶裂帛之音。谢附子傩面换成白鹤童子,烟杆化作玉净瓶柳枝,扬手洒出甘霖如星雨。方瑾的纸人化作十二仙娥,捧着《霓裳羽衣曲》的古谱凌空起舞,夜行青的佩刀不知何时换了洞箫,一曲《破阵乐》吹得林淼鬼纹中的厉鬼都蜷缩成团。白露醉眼迷离地趴在石栏边,看小海棠提着裙裾追捕逃窜的糖画灵兔,杏花糕碎屑沾了满袖。
清辉遍洒,胤恒独坐水榭调息,玄铁棺碎片所化的衮服浸透月华,心口睚眦纹如活物游动。穆筠卿提灯踏过九曲桥,玻璃风灯映得池中锦鲤鳞片泛金,惊散一池星子。
"亚瑟当真对这天下毫无想法?"她忽然发问,西洋镜片后眸光如刃,"龙脉既认你为主,凭你一身本事,便是裂土称王也......"
"穆小姐希望本王如先前袁张那般复辟?"胤恒截断她的话,指尖抚过心口睚眦纹,"八旗英灵随本王征战黄泉,九死无悔,本王也曾问过他们有何所求,死后仍愿为本王而战,他们所述不过妻儿安稳,天下承平。自本王苏醒的那一刻,这地脉便将这三百年间的种种尽数呈现于本王眼前,我也听得见这天下人的声音。若是如今本王为了一己私欲,让这本就动荡的世间再起刀兵,那便不配再称这镇北王封号。"龙气随他话语震颤,满树银杏叶化作金蝶纷飞,"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地脉深处忽然传来轰鸣,八方四海的龙气穿过不知千里万里的距离于他身前俯首,子夜更漏在此刻响起,梨园朱门外传来悠长龙吟,仿佛在应和着他的话语。穆筠卿的翡翠镯也突然迸发清辉,一缕龙气顺着与胤恒相触的指尖涌入经脉,昨夜重创的灵台竟如浸温泉。她忽然轻笑,将西洋怀表塞进他掌心:"那就请我们的天下共主,也别忘了容得下姑娘们穿洋装踩高跟鞋哦。"
“哪来的天下共主,你倒是惯会调侃我。”胤恒望着眼前如花的女子,只得无奈一笑。
三更时分,穆筠卿早已安然入眠,而胤恒独坐正堂,指尖抚过华美的西洋怀表,鎏金表盘间凝结的冰晶仿佛映出穆筠卿的笑靥,"王,不一定要坐在龙椅高高在上,但本王会守着每一寸山河,直到四海安澜,直到这九州气象如天下人所愿,也如你所愿......"
檐角铜铃忽地静止,英灵虚影裹挟着八方龙气在虚空中显形,宛若天子亲卫,朝着梨园方向行最古老的祭礼。这一刻,破碎的江山在星图里重归完整,而新一天的黎明破晓,正刺破紫禁城最后的暮色。